接连数日,应知总在空闲时被神君捉住、啄上几口,行周眸色淡淡,嘴上却总勾着笑。

    “美成这样?”

    应知撇开头,索性直接起身,躲避他下一轮的靠近。

    行周不满,反手将她又勾了回来,趁机吐露两分哀怨,“夫人近来倒是够忙。”

    虽说神明域中没再兴事,但这两方盛会茬在一起,总是有些琐碎的麻烦要解决。

    行周贵为神君,平日里没谁敢烦他。

    执算、思罗双双托词,只让持阳一力挑担,应知总也不忍心。

    “确实不如夫君闲适。”

    应知被腻地生烦,再去推他便带了些力气,被行周察觉,自觉地把她松开了,转言道:“夫人对那玉神,可调查出什么了?”

    想也知道这事瞒不过行周,应知别有用意地瞧了眼他,“既然夫君说起这事,我心里也有个疑问想问问你。上次那玉神来拜,他那神称本是落在了大神居,夫君为何立马就让他入了四神宫?”

    又是为何在那玄神陨落不久,且本该空置的位置上,随随便便拉个了新神上去?

    应知对玉神存着疑心,想着或许是行周打从一开始就看出了什么,才问出了口。

    可低眼对上行周那副不浓不淡的神颜,思绪忽地一顿,随手点个不够格的新神,是对那个不敬神君新娘者,纵然魂散,也毫无情面的蔑视。

    他这是……

    行周亲手了结玄神,示警诸神本是足够。

    如今抬新神上位,又行身后轻辱,他没什么想法,只是为了让应知出口恶气。

    “没什么缘由,真要说起来,只能说那小神来的时机很好。”

    行周言态淡然,将这份嘲讽贯彻到底。

    心生明了的应知看着,忽然没忍住笑了。

    神明也会这么幼稚吗?

    得了好脸色的神君很有眼力见儿,浓睫下影着起伏,便凑脸过去,黏在应知耳边唤了一声:“夫人…”

    自耳后蹿起一阵麻意,一直蜿蜒钻进了神识,应知身子没来由地一抖,很是识趣地主动攀上了他。

    “不许吸我的元气。”

    “不吸…”

    天际闲云两三朵,不知哪家白日闭门。

    两耳不闻窗外事。

    “本乌君要累死了!!!”

    赤宫内响起一声哀嚎,刹那惊走了一二神鸟。

    姜荷近来忧思稍有缓解,遇着持阳这副模样,她忙出了里间,抬手轻拍着他的后背。

    “夫人~这执算和思罗肯定是说好了,不然怎么能这么巧,俩神堆一块生病?”

    持阳见夫人出来,收去了暴走,一把搂住柳腰,半撒娇地哼唧道。

    姜荷知他疲惫,抚背的手顺势放到持阳脑袋上,轻缓缓地揉着,“夫君没想着去看看华君和星君?”

    持阳将脸贴在姜荷腹部,神思轻飘飘的,“两方盛会琐事突然多了不说,近来又新来个玉神,神君叫我安顿,好一阵脚不着地,哪有空闲去找他俩。”

    “不如我代夫君跑一趟?”

    闻此,持阳猛地坐直了身子,隐着倦丝的猩红眼眸噌地一亮。

    自赵月出事后,姜荷兴致奄奄,整日将自己闷在房中,这下听她愿意出门,很是惊喜,可转念又怕是她为了自己故作坚强,压了压情绪,道:“夫人当真想去?”

    姜荷明白他的顾虑,松劲笑了笑,道:“夫君,我想开了。”

    持阳听她保证,心里才算踏实,捏了捏姜荷,起身道:“夫人要是想出去透气,待我回来专门带你去。正好还有事要同他们商量,我去就行了。”

    姜荷应了声好,便携着他送出了殿门。

    自百徕盛会召前,思罗和执算便双双闭了宫门,先前持阳去过一回,星宫殿门轻易打开后,里面空着。

    华宫殿门紧闭无一侍子,也是寂静如无物。

    现在想想,指定是俩神躲一块去了。

    持阳心里哼过一声,又来到了华宫门前。

    “思罗!执算!别躲了,现在盛会上的事大多摆平了,且四神宫也多了位劳力,你俩考虑考虑出来吧?”

    思罗执算说是称病,持阳也没怎么相信,且不说没有能伤得着这二位的事发生,就说这么巧地都倒下了,也是不可能的。

    喊了半天,没什么回应。

    持阳又仔细回想了一遍,“这无风无浪的,偏又这两宫架势出奇,难不成真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大事?”

    想着,持阳便再次使了神力,试图强势破开殿门,不一会儿,禁制被解,若不是思罗有意防水,那便是神力呈衰…

    “不会真有什么事吧?”

    持阳眼眶瞪张,一个闪身溜了进去。

    很暗。

    伸手难见五指,可这门自从他进来后,就被关上,投不进一点天光。

    “思罗?执算?”

    持阳心下打鼓,渐有不安,试探着喊了几声也没什么应答。

    几步走过间隔,眼前忽然看到一片零碎的金光,细微悬扬着闪烁。

    持阳眯了眯眼,又靠近一些,一道微弱呼吸声如飞丝入耳,他脚下一顿。

    金光中,是两具坐拥的身体,神容不辨,生息浮游。

    瞬息间仿若滚雷轰顶,持阳被迫张开了嘴巴,却仍旧痛到无法呼吸。

    这是……

    发生了什么……

    残阳西沉,昏黄染黑的云头缓缓下坠,像是卷走了天地间最后一丝生机,早该亮起的斑斓灯光不知为何罢了工。

    在负责的神明着手恢复的前一刻,两道交缠的银蓝光辉相挟而划落。

    诸神静气倒喝时,华灯初上。

    将此刻的神明域静默定格。

    乙殿偏狭处。

    在光亮照不到的角落里,总会藏着些难以明面的勾当。

    “哟,双神陨落,这可是件大事啊。看来,我也得加把劲,助助兴才行啊。”

    -

    即便行周不刻意宣布,光辉炽烈,诸神无谁不知,就这样,思罗和执算的送载仪式,轰烈而结。

    特别的,长艾根下庇荫处,被应知栽下了两株小花。

    种子是跟行周讨来的,培完土,她突然有了好多话想说。

    “所以,你娶我,是为了你的死劫?”

    难得微风拂面,行周立身她侧后方,神色仍旧毫无波澜,“嗯。”

    “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

    应知垂首盯着一白一蓝、轻摇摇的花骨朵,声音透着不该有的冷静。

    她明明知道怪不了谁,可心里酸楚堆着、推着,她还是问出了带有埋怨的话。

    那日天时已晚,持阳红着眼出现,早就质问过行周的时候,她就告诉过自己。

    可神君为尊,行事如何诸神莫干,甚至他们为了他去死,也要无悔着,缄默着。

    神性或许不以然,可她要怎么去抚平……

    “事关本神君根系,神明域动荡,我不能。”

    真相像一片落叶,随时随地就会飘在眼前,应知转身看他,想到自己的身份,行周的作为,又想到思罗对神明域的维护,想到执算对神君的敬崇,持阳对姜荷的宠爱。

    是了,都是为了神明域。

    他们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夫君,把我的元气都拿走吧。”

    行周上前揽她入怀,“不拿了,这法子试过了,意义不大。”

    “你的死劫到底是什么?”

    应知靠在行周怀里,目视远方,而眼神渐徐。

    执算和思罗用生命为其解局,应知心下感触万千,也不能任其发展,理了情绪,总要解决难题。

    行周手上用力,将下颚贴在应知额前,良久才道:“这棵长艾根,是万年前一位圣人所化。那时的百徕还不是一个整体,人族地盘百分,受邪念裹挟而生灵涂炭,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后有圣者降世,净思延化元气,唤生出一具神体,那是小时候的我。”

    万年前,人间宛若炼狱。

    邪念滋生侵害,遍地尸骨血海。

    天地玄黄物极必反,有天道降圣者,化元气唤神明。

    神明势弱,净恶气有如婴孩搏斗于凶残的恶狼,倾尽全力几近魂灭。

    圣者难再出力,于是游遍百国收化常人,教人向善跪拜神明,神明所得元气愈盛,久战而得一方天地。

    后圣者难敌病骨身逝,神明虽未能一手顶天,却也是大势将成。

    常人代代以神明为尊,元气越发充沛,自成神体,是以,神明队伍壮大,邪念去势已存。

    后来邪念再无卷土之势,神明域成,百徕国建,人神两分,人族跪拜神明以求庇佑,神明接受朝拜护佑百徕。

    其间昭礿祭为彼此信物。

    圣人所唤神体,唯有行周战神一位。

    神明域所成,少不了长艾根,自然也少不了行周。

    “安稳持续至百年前,某日本神君忽而神力外泄,心神蚀痛,长睡滋养也难以抵挡。苦恼之际,执算算出神灵子所在,本神君自知圣人姿态,想来必有关联,这才亲自去了百徕,娶你为妻。”

    所以他会被应知的元气安抚,但应知半神之躯难以承受,此法并非长久之计,他便想,若神灵子一如圣者,或许她也会有属于自己的唤生神体。

    应知思索许久,这才接受行周所说。

    万年陈事,人族毫无流传,如今的神明域早换了几番风貌,只记得尊拥神君,或许也已经忘了为何而拥。

    她蓦地感受到了行周真正的处境,他记得先人之诺,好好地践行着,可流年不饶,在神性寡淡愈甚处,他愿为之停留的,也不过只是一人。

    神明来看,他是受到忌惮的,

    人族来看,他是受到尊敬的。

    至高无上的神明,终归也没有个归处。

    所以他是无欲无求的。

    澄亮的黑瞳被影在了浓密的垂睫下,冷淡神容之下,扶沓江边那抹透亮,应知在今时今日,才真正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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