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

    凌霄仙尊挑开归雪剑,并不用左手剑正面对打,反而再次召唤九转玲珑塔,七步剑诀步步阻碍阿尧的走位。

    阿尧足下发力,后撤半步旋身拦住长妄剑,顺势伸手抓住凌霄左臂,被他用力震开。二人目光交错,皆掩盖不住对彼此的杀意。

    凌霄身上似乎有灵力运转。

    她意识到这一点,很快放手,先向前俯冲避开九转玲珑塔,而后拉开剑光反手一击,凌霄只好回防。一来一去不出两息,阿尧却大致了解了凌霄目前的水平。

    论左手剑,这位剑尊似乎不如她。

    修士修炼的年岁一长,完全凭拳脚功夫过招已是极为陌生的事,凌霄就处在这个微妙的时期。阿尧眸光一动,干脆不偏不倚接了他一剑。长妄剑划过手腕,她立刻察觉不寻常的灵气波动稍纵即逝。

    阿尧漫看一眼,忽然发现赫寒聿动手把闻人述敲晕了。她微愕然,却瞧见无形魂气丝丝缕缕包裹住闻人述,从人昏迷到落地,仿佛只是躺倒在床上,并未受伤。

    “闻人偈?”她抽空对着赫寒聿做了个口型,果不其然瞧见他点头。

    阿尧于是放下心来,不着痕迹地接招,身上很快多了不少伤口,凌霄仙尊亦被归雪剑所伤,只是论起来,到底是做人徒弟的吃的亏多。

    她满不在乎,一而再地去挑衅凌霄,直到凌霄不耐烦地再次召唤九转玲珑宝塔。宝塔自上而下扩散,华光一如从前秋海秘境中初见,细细看去却又能发现塔身虚实交映下的裂痕。

    阿尧越战越勇,出招看似全无章法,却剑剑落在凌霄支绌不及的地方。两人又交手片刻,她豁然甩剑,似乎是想走。

    凌霄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大喝一句“落”,眼看宝塔就要降下,阿尧却不偏不倚回头死死拽住凌霄!

    “这座塔是你的底牌。”

    “也可以是我的。”

    她笑,扼腕扭住凌霄手臂,愣是拖到九转玲珑塔顺利框住她们二人。她扬首朝外面看去,赫寒聿却好似一点也不紧张,全不被场上另外两人的情势影响。他见阿尧看过来,反而轻轻点头,对她比划了一个抱一诀的手势。

    “你找死!”

    凌霄发难,阿尧偏头持剑,归雪数不清第几次拦住长妄剑,铮鸣声不绝于耳,绕塔三遍,一下下震得阿尧莫名有些心慌。她稳住心神,不去猜赫寒聿那抹捉摸不透的笑,只专心应付凌霄仙尊。

    来回试探期间,阿尧发现宝塔锁定她时,凌霄身上的灵气只属于他自己,但当长妄剑这个媒介接触到阿尧时,那些凭空产生的灵气同样会反馈到阿尧身上,她体内平静的经脉会有瞬间暴动。

    也就是说,天魂塑造而成的神器,只要她有本事利用,持有人享有什么力量,她或许也能分一杯羹。

    比如现在——

    阿尧蓦地抬眼,正面迎接长妄剑,左手抬起反而送长妄更快地扎进自己体内。不过因她野蛮扭转,这剑并没有落在凌霄仙尊想要伤的关窍上,就只不痛不痒地划进肩头。

    她的灵台如荒漠旅客遇绿洲,乍然暴起无数充沛灵力,游走于四肢百骸间,令她瞬间靠近凌霄,翻腕召唤去晴剑,双剑合璧抵在了仇人的脖颈之上。

    “停!”凌霄倒也厉害,一手星河逆悬堪堪止住了攻势,隐隐有转换攻守的倾向。他身上属于天人境大能的威压散开,挤在小小一方宝塔中,全数压向阿尧冷硬的肩膀。

    直面天人境并不好受,阿尧额发间很快渗出细汗。她腾不出手去擦,忽然明白过来赫寒聿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九转玲珑宝塔虽能提供灵气,却断无法叫她攀升境界。灵台之上木藤开花,分明是和凌霄一样的天人境。她尚且未表现出惊诧,凌霄已微微侧首,咬牙切齿:“本尊倒是替你养了个好师兄。”

    “赫家置境之能,你也配?!”

    长妄剑发动,脱手而出,在塔光下分化为九九八十一道剑阵,正悬而下,只一眼,阿尧即刻认出来这是前世凌霄对闻人遥实施的死亡裁决。那时,也是这样的无情剑大圆满,让她彻底丧失所有反抗的能力。

    吭——

    恨沧水及时撑在阿尧身侧,暂时挡住了致命剑招。阿尧能感觉到沧水阵岌岌可危,索性催动双图腾出现,取回两把剑在手,从斜后突攻,道:“修剑之人先修体,您的教导我一直没忘。”

    香雪梨图腾是至臻的白,此刻耀眼得惊人,甚至压过了宝塔,凶狠地汲取小天地里的灵气。阿尧目睹凌霄色变,加大力度抽取他的可用灵气,不料凌霄同样放出冰图腾,用仅剩的左手结印,这一片的空气就好似凝固了,连带阿尧的动作也变得迟缓无比,像一场注定失败的慢动作刺杀。

    中州赫连氏,可控时空。

    阿尧缓缓抬头,视野外猝然闯进熟悉的身影,一冰一火两相碰撞之下,九转玲珑宝塔终于不堪重负,却在崩塌瞬间给了阿尧好大一下反噬,逼得她瞬间跪地,这份锥心之痛甚至短暂地扛住了倒缓时空的力量,令她双膝“嘭”地一下巨响。

    “闭眼。”

    赫寒聿的双图腾已经自燃,这阵仗比阿尧见过的所有形式都更夸张,她一句话没能说出口,人已经陷在师兄怀抱中,两人共同承受了远超天人境一击的巨力惩戒。

    分明还处于拉缓的时空中,阿尧却觉得这一下快得恍若一生。

    瀛洲之下倏忽涤荡出毁天灭地的灵力,水神屏障支起,将铃台上昏迷的闻人述和熄灭的盏盏羽衣灯护住,华衍悍然无畏以般若掌抗卫身后的暄夫人与无隐。众人作鸟兽状散开,纷纷试探着往事故中心放出神识。

    整座神山受损最重的是禁地正下方。地壳弹起,而石岩内陷,将阵眼中死了一样的两人拉高到山腰处,坍塌的穹顶被烈日灼烧,剩下被审判者接受人们高高在上的窥探。

    ……

    是血。

    神芝仙草保住了阿尧的命,她的眼被满脸的滚烫热血糊住,根本睁不开。她竭力伸手,带着惧怕轻拍外围护着她的这个人,毫不意外摸到了满手粘稠血液。

    思维停滞这瞬间,阿尧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前所未有地轻:“赫寒聿……”

    这人只要有一口气在,一定会回应她。阿尧没等来期待的人,反而从嘲哳喧哗的嗡鸣中听到了凌霄惹人生厌的宣判:“置境之能乃赫连氏禁术,凡用者必受老祖制裁。这颗苦果你们自己咽下去。”

    “诸位!”凌霄不再看濒死之人,负手立于半空,展示自己右臂之下蜿蜒的葳蕤爪,“此物乃是天魂炼化而成,可定万物于瞬间。”

    他伸手一点,山崖上高飞的玄鹤滞空坠落,掉在华衍脚旁,引得众人久久无言。凌霄仙尊满意点头,再次开口:“七杀将出,历史证明……瀛洲圣女无一人能拔圣剑斩魔王,苍生道不过是妄想。但若我们能用天魂铸造神剑无极,七杀将再无翻身之日!”

    冷水下油锅,猝然沸腾。

    阿尧的肩骨完全碎裂,听着凌霄洋洋沸沸狗吐人言,核心思想却还是吃她的肉、喝她的血,只觉得讽刺到了极点。她受姿势限制暂时没能抬头,依旧扭着手喊赫寒聿,总算在凌霄闭嘴后得到了一点回应。

    赫寒聿曲着手指,缓慢而又凌乱地在她手心划圈,同样还是抱一诀。

    “……这是我们修剑的第一个势印。”

    阿尧垂眸,把手收回来握住赫寒聿指尖,“你不许死。”

    “不然……”

    不然什么呢?她把涌上咽喉的腥甜压住,顺便扼杀心头的酸涩感,稍微提了点音量重复道:“不要死。”

    “还等什么?!此女往万剑宗和青州都放置了隙点,等她联络上七杀,人间再无宁日!若能以天魂之躯铸器斩魔,她此生也算将功赎罪,来日自可轮回转世洗清罪恶。”

    凌霄仙尊陡然高呼,哀其不幸地望着坍塌地洞中的那一对苦命鸳鸯,嘴里满是仁义苍生。

    阿尧轻轻从赫寒聿牢固的保护里挣扎出来,抬手迟钝地摸了一把脸上的血,牵着唇道:“轮回转世?我不做人了也该堵在奈何桥把你们杀上千万次才对。”

    场面因她这句话而再次寂静。不知何人莫名感叹了句“不愧是神芝仙草”,众人的目光里就又带上了揣度与贪婪,望向她的眼神更加□□。

    他们仿佛在看宝物,在看万古长青的功名,在看大路朝天的未来,就是没把她当成活生生的一条命。

    “谁告诉你圣女都用不了圣剑?”

    阿尧蹒跚站起,不慎扯到伤口微咧嘴,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听见修曳在高处破口大骂:“你想牺牲闻人述?!”

    之后还跟着七零八落的声音,大多在声讨她。也有如三夫人一样举棋不定的族人,一会儿看看华衍夫妇,一会儿同情地望着阿尧,却是一句话没说,安静地当着看客。

    暄夫人难得开口,直戳心窝:“走歪了可以带正,如你这般天生心就是邪的,无可救药。”

    “天生?”阿尧直视暄夫人,“如果所有人都带着预设的结果对待你,认为你迟早该死,迟早要死,暄夫人,你能成为教习本上完美的大善人吗?”

    “难道我生下来唯一的意义就是被你们这样对待?”

    暄夫人皱眉,端着一副“竖子不可教”的神情,冷漠移开视线,不再与阿尧纠缠。阿尧冷眼看她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简直是幼年时期的噩梦再现。那样的眼神,足以毁灭一个孩子经年累月建设起来的心理防线。

    凌霄抢话:“圣女成神都要牺牲手足,可如此一来,又凭什么被奉为圣女?闻人遥,这种悖论你就别想解开了。”

    “比起虚伪的‘圣’,贡献天魂才是你唯一赎罪的方法。”

    “我没有罪。至于圣剑……”

    阿尧漫找了一圈没看见闻人述,缓缓拖长了语调,将众人的情绪牵扯到最焦灼处后道:

    “我自己就可以拔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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