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皇帝终于有了动摇之象,方金芝打算乘胜追击。

    “陛下如若不信,可随民女前去,亲自查看一番。”

    说着,她给方杰使了个眼神。

    方杰会意,上前一步站在赵佶身侧,高大身躯遮挡了午后的光线,投下一片阴影,刚好将赵佶笼罩在黑暗之下。

    明明对方碰都没碰自己一下,可赵佶却觉得周身被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所笼罩,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他生性文弱,舞文弄墨没问题,要论舞枪弄棒,那可就真是门外汉了。一百个他,大概也不是眼前这兄妹俩的敌手。

    赵佶心叹,看来今日注定是无法轻易脱险了......

    罢了,罢了。

    为了活命,即便贵为帝王,也得能屈能伸。

    “你方才所陈,朕已知晓。”

    他挺了挺脊背,尽量使自己看上去从容自然,又刻意压低了声音,想让自己的语气更有威严,“你们放心,待朕回到行宫一定彻查此事,若此事属实,朕一定不会姑息,定会还睦州百姓一个公道。”

    不就是想借朕的手除掉朱勔吗?

    赵佶心想,那他就暂且答应下来。

    只要这兄妹俩同意护送自己回去,至于到时候他彻不彻查,如何彻查,查出元凶是谁,以及如何判罚......

    反正也是由朕说了算。

    到时再议便是!

    赵佶说完,低头掸了掸宽袖上的灰尘。

    这个多余的动作落在方金芝眼里,那便是心虚的证明。

    自古帝王多工于心计,即使赵佶这样的昏君,但凡能够稳稳坐在那把龙椅上的,就必然不会心思单纯。

    方金芝过去也常与帝王打交道。

    赵佶心里的如意算盘,她只需稍稍思考,便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陛下既已承诺,我们自然相信,也一定会保障您的安全。”

    自以为三言两语已经将对方说服,赵佶面露微笑,可笑容还没持续多久,就听方金芝又道:“只是这些贼人今日行刺不成,恐怕会再生歹心。不论是行宫还是官府,但凡陛下有可能出入的场所,眼下于陛下而言,都不甚安全。”

    赵佶蹙眉,“依你的意思,朕是哪儿都去不得了?”

    “那倒不是。”

    方金芝赔笑,“民女觉着,陛下不如先在香积寺中歇上一歇,待到天黑,我们再为您寻一处安身之所。”

    “什么安身之所?”赵佶问。

    方金芝介绍道:“那是民女与堂哥之前伺候过的人家,后来主人遭难,宅子便被封了起来,我等下人也都被遣散出府了。那座宅子十分阔绰,应当能够容陛下暂时躲避。”

    “待到附近援兵赶来,凑齐足以保护圣驾的人手,您再现身不迟。”

    赵佶一听,觉得似乎很有道理。

    他此行带着的禁军刚才在路上已经折损大半,万一逆贼还有余党,那他现在回行宫,岂不是给人当活靶子使吗?

    更何况,就算今天这伙逆贼就此偃旗息鼓,也难说不会有其他势力也想要趁人之危。

    如若眼下真的再碰上一伙强人......

    那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了。

    赵佶陷入两难之中,呆立原地久久未动。

    方金芝噤声等待着他,初时还有些耐心,渐渐的,内心也焦灼起来。

    她已经听到了远处的车马声——有一大批人正在朝此地赶来。

    想必是朱勔已然听说了皇帝遇刺的消息,所以临时集结了一批人马前来救驾,眼下正在四处搜寻皇帝的踪迹。

    ——绝对不能让朱勔找到皇帝。

    这个想法几乎同时出现在方金芝和方杰的脑海中,二人交换了眼神,决定最后再给赵佶一盏茶时间。

    “陛下,您考虑清楚了吗?”最后关头,方金芝问道。

    “这个......”

    赵佶叹口气,“好,那朕就信你们一回,但......诶诶诶,你干什么,快放朕下来!”

    不等赵佶把话说完,方杰已经将他扛在了肩上,“陛下您就先委屈一下吧!马上就到!”

    说罢,三人钻入密林,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

    夜黑风高。

    三人来到林府后门。

    看了眼门上厚重的封条,方金芝摇摇头,用手指了指天上。

    方杰低声道:“陛下,扶稳了。”

    紧接着便纵身一跃,直接跳过围墙,落在了林府后院。

    转眼间,方金芝也跃了进来。

    林府之内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赵佶被这股难闻的味道熏得捏起了鼻子,却也并没有特别在意。

    毕竟这是座许久没人居住的宅院,院子里会有些腐烂的家禽尸体,并算不上十分奇怪。

    他跟在方金芝和方杰身后走入一间寝屋,借着方杰手中火折子的亮光环顾四周,却发现这间屋子虽然宽敞,却几乎没有什么值钱的摆设。

    明明这座宅子一看便是富商巨贾的住所,那兄妹俩方才也说这里曾是青溪县首富的家宅。

    既然是首富,又住得起如此阔气的宅子,那屋内装饰怎会如此寒酸呢?

    赵佶心生好奇,于是便问:“堂堂首富家宅,怎的如此简陋?这里的家具摆设全都变卖了吗?”

    听到这话,方金芝也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四处张望一圈,突然瞪大眼睛惊讶道:“怪哉!难道府上遭贼了?”

    她心疼得捶胸顿足:“陛下有所不知,此间原是我家大娘子的寝屋,绫罗绸缎,金银珠宝那可是数不胜数!可现在,不知被谁都给搬空了!”

    “原先屋里还有两大口箱子的嫁妆呢,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盗贼如此本事通天,竟然能在官府眼皮子底下将这么多宝贝运走!”

    这话说的意有所指。

    赵佶听了,脸色也渐渐阴沉下来。

    若真是官府坚守自盗,那这些宝贝,十有八九便是落在了朱勔手中。

    既然如此,那为何一件也不见朱勔呈入宫中?

    往常朱勔若是新得了一批宝贝,总会忙不迭送奏折进京,有时还会亲自上京讨赏。

    可这林府的宝贝,赵佶却是一件也没见着。

    难道朱勔是想瞒而不报?

    “许是被强人夺走了。”

    赵佶自欺欺人道:“又或者是原先府里的下人离开时坚守自盗,所以才将这府里掏空了。”

    总之,他就是不敢,也不愿承认林府的家产是被自己如此信任的朱爱卿私吞。

    若真是那样,那此前信任并重用朱勔的自己,岂不是如同笑话一般?

    方金芝睨了赵佶一眼,没再说话,只是一边假模假样地忙活,一边时刻留意着前院的动静。

    果然,时至一更,前院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什么声音?”还是赵佶率先发问。

    他警觉地后退几步,迅速躲在一个空箱笼后面,“莫非贼人这么快就找到此处了?你们方才不是说此地甚是安全吗?”

    方金芝只当不知,叮嘱赵佶藏好,自己则走到墙边,将窗户打开一条细缝。

    透过窗户缝,前院的声音畅通无阻地传进屋中——

    一个嗓音尖细的男子正在指挥手下:

    “你们几个,快将这些尸首抬走!脚步都放轻些,叮呤咣啷的,是不是生怕吵不醒别人?!”

    “捂鼻子干啥,嫌臭啊?那放了好些天的尸首能不臭吗!早说了让你们拿块布把口鼻捂住,偏是不听,如今又嫌七嫌八的!”

    男子一顿呵斥过后,院子里脚步声轻了不少。

    见状,说话的男子又一改嚣张蛮横的态度,转而变成了恭维的语气:

    “嘿嘿,朱大人,您别跟这帮小子一般见识!准是县衙里好日子过久了,给这些泼皮惯得,还以为自个儿也是那身娇肉贵的人物呢!”

    “大人您放心,回头下官一定好好教训他们!”

    安坐轿中的朱勔闻听此言,将帘子掀起一角,闻到扑鼻而来的尸臭味,慌忙又将帘子放了下来。

    他隔着帘子“嗯”了声,吩咐道:“赶紧搬吧,现在不是扯皮的时候。”

    “都怪下官这张嘴,惹大人您心烦了。”

    县令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指挥手下将不久前死在这里的几十个朱府家丁,连并老管家的尸首,一齐装上了运尸车。

    “都收好了。”

    他凑近轿子,小心翼翼问朱勔道:“朱大人,下官现在要将尸首拉到荒山上掩埋,您......”

    话未说完,县令就止住了声。

    今夜不过是来林府处理尸首,他想不通朱勔为何非要跟着。

    要不是朱勔在场,这么简单的事情,他派几个手下的衙役来办,至多两三个时辰便能办好。

    可现在,他不仅要亲自监工,还得一边指挥手底下人干活,一边奉承眼前这位活祖宗!

    更不用提,皇帝眼下还下落不明呢!

    县令心里慌得不行,面上还得恭恭敬敬道:“野山危险,路上又多有颠簸,如今时局动荡大意不得,大人还是先行回府歇息,这些事情,交给下官......”

    正说着,轿帘被朱勔从里头掀开。

    “野山我就不随你们去了。”

    朱勔走下轿子,打量打量四周,抬脚便往后宅的方向而去。

    急促的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方金芝连忙阖上窗户,紧接着一个侧身贴门而立,悄悄摸出了袖筒里的暗器。

    “朱大人,这宅子里阴气森森的,又这么黑,您跑到这后面来做什么?”

    县令跟在朱勔身后一溜小跑,气喘吁吁说道:“有什么事,您...您交代下官便是......”

    朱勔接过县令手中的灯笼,左右看看,然后直冲三人藏身的屋子走来。

    他将灯笼高高举起,红色的火光透过窗子,将屋内也照亮了一大片。

    方金芝微微蹙起了眉。

    ——此时如果被朱勔发现,避免不了又是一场苦战......她和方杰尚可脱身,只是不知这位皇帝陛下见了自个儿的好大臣,还会不会愿意听话和他们走?

    她微微偏头,将赵佶藏身的箱笼纳入视野之内。

    正提防着赵佶变卦,窗外的火光却在此时突然远离了。

    须臾,朱勔的声音隔着窗纸传来:“奇怪,其他屋门都是敞开的,为何只有这间门窗紧闭?”

    县令两眼一黑,实在不知这位朱大人今日发的是哪门子疯。

    “大人啊,此前林府里里外外被搜查过好些遍,现在这府里别说藏人了,就连一只老鼠都找不到。”

    “刚才您不也遣人看过了,咱们来之前,各门上的封条也都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听了县令的话,朱勔将信将疑地收回目光。

    一转眼,就见县令缩着脖子,已经热得出了一脑门汗,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也是,今日皇帝出行遇刺。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区区一个芝麻小官,自然被吓得六神无主。

    念在此人过去一直对自己百依百顺的份上,朱勔有心提携他则个。

    “本官知你心中忐忑。”

    朱勔捋着胡须,从容说道:“圣上遇刺,如今下落不明,本官已经快马加鞭上报朝廷,相信援兵不日便至。到时大军南下人手充足,不只是睦州,就连整个江南也能被翻得底朝天,还愁发现不了圣上?”

    “那......”

    县令战战兢兢问道:“万一...万一圣上已经......”

    如此大逆不道的问题,县令实在不敢问出口。

    朱勔却已会意,调侃道:“县令大人,可真是多虑了。”

    他轻嗤一声,睨了县令一眼,眼中竟有几分不屑:“圣上是真龙之身,怎会如此轻易被那些歹人所害?”

    “再者,即便圣上真的......”

    顿了一瞬,朱勔唇角的笑意又加深几分,“即便圣上真的遭了毒手,又与你我有何干系呢?你我在朝为官,无论那个位置上坐着的是谁,只要蔡太师的地位不变,本官的地位便不会变。”

    “至于县令大人你......”

    朱勔笑道:“只要你老老实实听本官命令做事,本官将来得太师之命入了京,也必定不会亏待了你的。”

    “哎呦,那小人就先谢过大人了。”县令连忙作揖。

    朱勔摆了摆手。

    眼下时间紧迫,他不能再节外生枝,便交代道:“让你的人先不要管那些尸首,来后院找找,看这院子里有没有一棵老槐树。”

    “老槐树?”

    县令挠了挠脑袋,心说:看来今夜处理尸首只是个幌子,这棵老槐树,恐怕才是问题的关键!

    他急忙跑回去召集人手,众人提着灯笼火把在林府后院一通寻找,终于在东南角的墙根处找到了一棵需要两人合抱那么粗的槐树。

    在朱勔的指挥下,衙役们找来各种趁手的工具,默默无声地在槐树下面挖了起来。

    可他们一直挖啊挖,直至挖出了一个半人高的深坑,也还是没有任何收获。

    县令瞅一眼朱大人黑漆漆的脸色,无奈道:“继续挖!再往深了挖,往远了挖!”

    到底要挖的是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

    但朱大人既然如此重视,想必一定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吧。

    县令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监督众人继续深挖。

    直到最后,衙役们还没张口抱怨,倒是朱勔本人先不耐烦了。

    “哼!”

    最后看了眼空无一物的地底,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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