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闲此时反倒从容起来,眼尾泪痣在朝阳映照的暖橘下竟生出几分佛性:“阿弥陀佛,人生在世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处处皆是贪嗔痴,遗憾又算得了什么。既躲不了便是命,既是命便无关时运,郡主说的那些自有其他人去体会,又或许三千世界有另一个怀闲踏足江湖呢。”

    “说得天花乱坠,让你做违逆本心的事时怕是也要后悔。”

    “若真的与我心中原则相悖,小僧自当舍身成仁以命相拦诸位。”

    “哦?我还以为会是假意顺从以待来日之机。”

    “毕竟郡主和将军国公都是重情重义的施主。”

    “有趣,你很了解我们?草菅人命的高官和皇亲竟能有情义这种东西!”

    “诶呀,实不相瞒小僧学过些相面之术绝不看岔。”

    下一秒他又颇为八卦地凑过来:“既然我都是你们的人了,快告诉我什么大内秘闻,小僧对佛发誓绝不告发。”

    “既然如此,若你有心入伙时,把一个投名状来。”

    “小僧颇识几字,乞纸笔来便写。”

    “和尚你错了,但凡好汉们入伙,须要纳投名状,是教你去杀得一个人,将头献纳,他便无疑心,这个谓之投名状。”

    怀闲大惊:“尔等竟是如此心狠手辣之辈。”

    “那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九文。”

    “去街口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再来一盆x城的油豆腐。”

    “……这事也不难,我便出城去等,只怕没人过。”

    “罢罢罢,便许你三日限,我另与你指明一人。”

    “谁?”

    “此处为杭城,杀的便是此地太守——杜放。”

    “……”

    沈菀叹气,“就知道没杀过人,装什么好汉。”

    “既上贼船便回不了头,那就听好:不说蒋卿,我和萧珉的手上都沾过血。当然了,我充其量也就是八岁那年补刀偷袭。但萧珉不一样,他是个靠执念活下来的人。”

    “无论我还是蒋卿,看重的都是眼前人。我现在都记得那个冬天我父亲把我从雪堆里举起来后哄我的笑话,也一直在心底不甘心他最后的罪名。怎么可能是他呢,怎么偏偏是他呢……但我不会为了一个猜测而毁去周围人为我构建的一切,他们从不提及,我便只作不知。”

    “可有的人放不下过去。”

    “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能肯定他自那夜就把自己困在了一个牢笼里,那个眼神……罢了,你记着路上千万别招惹他,他让你往东绝不往西。否则虽不会害你但坑死你绝无难度,只能回京城求那位。”

    怀闲听得眉头直皱,数次欲言又止,安静听完了才开口:“我有个问题。”

    “能问的随便问,不能问的自己掂量。”

    “京城那位是哪位?”

    “啊,就是王旬——萧珉的挚交好友,我的青梅竹马,蒋卿的知遇恩人,贵人中的贵人。但平时气质温雅很讲道理,最关键是宽宏大量从不报私仇,你能得罪的也只有他了

    ——但切记得罪所有人也不要得罪他。”

    这话说的前后矛盾叫人奇怪,可怀闲自以为明悟了其中曲折。

    他回忆了一下,那人当时一身清贵威严的气度偏偏带着温煦若清晨薄雾的细微笑意,武功身份目的没一个看得透的却莫名让人觉得心安。而且,他从头到尾都没什么情绪波动,说话不疾不徐却并无高高在上,现在精神这么稳定的人真的不多见了!

    如果对方没有来威胁师父的话,他说不定也会喜欢对方。

    “所以这和杜放有什么关系?”

    “因为杀他正是萧珉给你派的任务。我说过,你最好听他的话。”

    “为什么杀他?”

    沈菀口干舌燥地摆摆手赶人:“不知道,自己问他。”

    怀闲讪讪退回院子里,盯着清幽角落里一湾小谭的十几条小鱼思索一个问题:我也不知道国公在哪儿啊。

    他蹲了半柱香的时间最终还是承认人命关天以及好奇心害死猫的理论,叹气起身踏过门口自己清早踩出来的脚印去找人了。所幸他运道不错,韦家这么大宅子他逛了小半日就遇见了。

    不过说来愧对佛祖,不是他找着人家,而是缘法使他们相见——萧珉转过假山时他正抱着浮生醉自斟自酌不亦乐乎,看见萧珉后还举杯至视线平行处放肆一笑:“可堪同醉?”

    对此,萧珉的反应是评价:“狂态毕露。”然后又低低笑出来:“正合我意。”

    下一秒抬手接住飞来之物便坐下来仔细擦了擦手中的杯子。

    呵,你当浮生醉千金难求是跟你开玩笑呢?也就浮洲的无期楼有能耐酿出如此佳酿,酒香飘十里,清冽而不失绵柔,入口滋味让人飘然欲仙,可排天下前五之列。最关键的是无论你功力如何深厚,三碗下去必会大醉一场或可梦见浮生想见而不敢见之人。只凭这一点,天下人便足以趋之若鹜。

    毕竟无论普通人还是大侠宗师,心里总有那么一两个难以忘怀的故事,父母手足知己爱人恩人仇人,人生总有一个特例的。

    可惜,无期楼每月只卖一坛,雷打不动。

    不管是不是故意物以稀为贵,“浮生醉”三字都成了江湖上的传说,多少人做梦都想着闻一口。传言也愈演愈烈说什么喝了能神功大成、某某大侠解开多年心结更上一层……珍贵程度都快引起武林腥风血雨了。

    所以,萧珉其实很怀疑昭明帝这些年没少喝浮生醉。

    根据那篇残破的祭文所言,想见而见不到的死人加上“惟愿梦中见君一眼”,合情合理,真是造孽。

    说起来自那日以后他无数次在心里问自己那位大神到底是什么人,说真的,这件事的荒唐程度几乎粉碎了他这么多年对周围环境的心理认知。明知再纠结下去会有不可名状的恐怖东西见光,其后所引发的海啸般的后果连萧珣都不一定能担下来,可这是他不管就不管的事吗?

    他隐隐有股预感幕后之人会把他们逼到那些秘密面前,届时他真的能确保自己和沈菀她们不伸手吗?

    莫做多余之事,莫做多余之事,他怕是得抗旨了。

    也好,这君臣之谊早点摔烂也是个结果。

    突然一喝震得他耳朵疼。“听到没?!”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才看清怀闲挥出残影的五根指头,果然是醉了不清醒,居然都开始伤春悲秋了。

    “啊,为什么杀他呢。这个事情我们要综合地来看,考虑大局性、主动性、创新性和时代性,抓住问题的……好吧,为了让他们收敛点。”

    让我们先惊叹一番萧珉在离开京城后仿佛变性一样的坦诚,然后再来听一听他的狡辩:怀闲一屁股坐地上懒懒散散地靠着假山一角,眼尾绯红,言笑晏晏,但眼底明显清醒;萧珉很有仪态地蹲在旁边,风光霁月,持身守节,但眼睛直直盯着前方明显还没缓过来。这就是症结所在,怀闲又不傻,在没彻底酒醒前他的言辞多少会有潜藏的漏洞,干脆全说还能让这蠢小子多感动会儿。

    “浮洲在霖江之畔,土地肥沃,地势平坦,加上商贸云集,自古富庶无双,才子辈出。可你知道此地百姓竟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吗?浮洲去年所交之税不过堪堪达到普通州府的标准,他们却上书民生艰难要天子恤民,减免赋税。真是好一个代天牧民,好一个爱民如子。”

    “杜放是‘他们’中的代表?”

    “不,他只是被推到台前的靶子,是被三方选出来的话事人罢了。”

    “三方?浮洲之地,商贾大族培养寒门学子入朝为官算一方,书院散若星子士林抱团算一方,还有哪一方?”

    “武将勋贵多来此地安置产业养老,虽无实权但地位高贵,人脉颇广,无人敢犯,为第三方势力。此三方盘根错节,互通有无,在浮洲地界经营了上百年,近来愈发放肆,便是皇命下达也是要看他们乐不乐意听宣的。”

章节目录

千载风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九破只为原作者四六级一生之敌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四六级一生之敌并收藏千载风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