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猷盯着脸颊血色尽失的何明瑟看了片刻,伸手招呼李偏头。

    “将这竹竿移到对面那棵树下,让将士各个看清楚了。”

    他撩袍蹲下,扬着眉头对丢了半条魂儿的何明瑟冷声道:“赵献是什么人!若是落在我手里,我定不会让他这么容易的去死!”

    何明瑟心头像被什么重击了一般,瞬间瘫软在地。

    待金葵走上前来,将她扶起,她慢慢缓了一阵,才在惊恐中渐渐回过神来。

    赵献到底是死是活?何明瑟此时才真真切切的担忧了起来。

    从阅马场到何府的一路上,她几度感到即将晕厥,几乎要摔马下来,好不容易才忍到地方。

    回了房间,看见别了多日的秋兰正在给她收拾床铺。

    秋兰见她立马放下手中的被子,小步跑着迎了过来。

    “姑娘,还好你没事!”秋兰不错眼的打量她,时隔多日再见何明瑟,她几乎要喜极而泣。

    虽然姑娘失忆了,但是苍天有眼,横空来了个沈大人,她并未被赵献那贼娶走!

    “你娘还好么?”何明瑟关切的问道。

    她拉着这个陪着自己长大的丫头,她比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小姑娘长高了不少。

    “我娘?”

    秋兰一愣,但想到今日在院中沈猷的话和刚刚何宗礼对她的嘱咐,方才反应过来定是大家都将此事瞒着失忆的何明瑟。

    秋兰欲言又止,却只小声道了个好字。

    晚饭时候,何明瑟被秋兰强劝着吃了两三口,味同嚼蜡,便让秋兰撤下去了。

    一天折腾下来,遭受心里和生理的双重打击,何明瑟恹恹的,饭后没多久便躺了下去。

    秋兰吹熄房内油灯,在外间的榻上守夜,刚躺倒柔软的榻子上,她这几日被绑了手脚关在粮仓,乏累极了,今晚终于可以安稳的躺着睡上一觉了。

    秋兰强劲的呼吸声阵阵传到何明瑟的耳朵里,她却怎么也睡不着,两眼只看着帐顶呆呆的失神。

    她翻来覆去了半宿,猜想着赵献现在身在何处。

    他前几日为她受了伤,还没有完全好,也不知现在身边是否有人照顾。

    想着想着,身体和内心都疲惫至极,到了后半夜才渐渐的合上眼睛。

    将睡未睡之际,她看见白日里阅马场上那支竹竿上挂着的明晃晃人头睁大了眼睛,眼里汩汩地流着血水,狰狞地张开了血口,凄婉的呼唤她的名字。

    她回头定睛一看,谁知那人头上的面皮却换成了赵献的模样。

    黑暗里,她软着双腿跌跌撞撞的往家里跑。

    沈猷却不知何时从旁边的巷子里跳出来,一手提着一柄大刀,另一手揪过赵献的人头提在手中,在后头拼命追赶她。

    沈猷身高腿长,三两步便和她只剩下一臂的距离,眼看着他手中那柄大刀就要挥下,将她劈中,取她性命。

    她脚下倏地踩了个空,似是落入了万丈深渊,不停地下坠。

    沈猷的阴森笑声不绝于耳,她吓得惊叫坐起,双手抓紧了身上的薄被,止不住的颤抖。

    “姑娘,姑娘……”

    听到尖叫的秋兰从榻上起身,点燃了桌上的油灯,才看见何明瑟蜷缩在床上一角,额上满是汗水。

    秋兰拿着帕子替她擦了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是不是做噩梦了?”

    见到了秋兰这张熟悉的脸,何明瑟才回过神,反应过来方才只是一个梦。

    她长吐了一口气,掀开被子起身,问秋兰:“什么时辰了?”

    秋兰看了看外面刚刚微亮的天,回道:“应该快到卯时了。”

    她接过秋兰手中的帕子,按压在额头处。

    “沈大人带了多少人住进了家里?”

    “住进来的人有七八个,但是昨晚我进院的时候,见正门外面还有好多兵在把守,少说也有七八个人,想必侧门也是有的。”

    就算侧门守卫的人少,这么算下来,至少也有二十几个人了。

    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想在二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士兵手底下逃出去,说比登天还难也不为过。

    何明瑟披了衣服,让秋兰陪着她到外面去看看,现在时间还早,若是门口守门的士兵还没来,她便可趁此机会逃出武昌城去找赵献。

    谁料刚刚走到前院便与沈猷碰了个正着。

    沈猷意气风发,面上微微冒了一层细汗,将他五官衬得更加深邃,走近时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汗味混合着凛冽的松香。

    看着倒是人模人样的,谁知在这张面皮下却藏着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何明瑟经过昨天那一番事情,见了他就如同见了瘟神。她脚下一顿,拉着秋兰便往回走。

    沈猷停脚打量了她,见她不施粉黛,神色恹恹,全然不似昨日要嫁人那般明媚的模样。

    他回过神跟了过来,“何姑娘,你这么早要到哪里去?”

    何明瑟脚步未停,背对着他敷衍道:“只是出来走走。”

    出来走走,怕不是要逃出去罢!沈猷步子大,三两步追了上来,“我陪何姑娘走走。”

    何明瑟想起了今早那个真实得如同亲历的梦魇,加快了步子,没好气道:“不敢劳烦大人,我这会儿突觉胃痛,不想走了,想回去休息……”

    天刚刚亮,沈猷便已操练回来,现在各个门口必定已经有士兵在把守了,她怎么出得去!

    若是想逃出去找赵献,明日要再早上一个时辰出来方才行得通。

    沈猷讪讪的哼笑了一声,跟在她后面进了内院。

    此时何宗礼在内院来回踱着步子,他刚刚敲过沈猷的门,此时是在此专程等他的。

    何宗礼转头见了他立马迎上来陪笑道:“沈大人,您昨晚跟我说的事情,我跟夫人商量了一下,何家出一百两。”

    “一百两?”沈猷不屑地嗤笑两声,脚上步子没停,仍往自己住的那间房走去,让人极不自在。

    虽然大鸿朝廷官员俸禄低微,但现今朝中贪墨之人十之八九,且攀比之风严重,一些士大夫宴请宾客,有的一席餐费就要花费白银百两。

    何宗礼看出了他面上的不愉,紧紧跟了上来,支吾着想解释一番。

    沈猷面色犹疑的看了一眼这惶恐的小老头儿,停了步子站在房门口。

    这区区一百两不过就是一些官员的一次请客花费。

    “这为国为民的大事,何二老爷只出一百两,何大人知道了,不知作何感想。”

    何宗礼有些为难,他兄长素来清廉,他又没有一官半职,虽然一百两解不了沈猷的燃眉之急,但是于他来说却是能拿出来的最多数字了。

    他微微躬身尴尬解释:“兄长的俸禄养活这一大家子人,况且启功,启年两个小子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兄长在朝廷做官,彩礼太寒酸是要被姑娘家嘲笑的,以后如何在亲家面前抬起头来,多少也得留点不是!还希望沈大人体谅。”

    沈猷哼笑了一声, “若是朝廷无法清缴叛贼,国将不国,你们小家还能娶得了媳妇么!何二老爷再回去好好考虑,是你主动再添些,还是我派人去查查何家名下的田产和账目?要是查出来什么,可别怪沈某不留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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