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思凡卸了妆。

    穿的红色丝绸睡裙,贴在曼妙的身上,很显曲线。

    她从小被家里宠着长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这世界上的特权又岂止是许辰让这种天之骄子才有的,她这种天之骄女不也一样有。

    她要不愿统一熄灯,谁敢强。

    可她忘了。

    老天有警示,祖宗有诫告,人这一生,不能太顺遂,过于顺遂,就总得自找苦头吃。

    门响。

    付思凡放下昂贵护肤品,冲着门外看了眼。

    黑夜在无声祷告。

    “——谁呀?”

    白以微小声道:“……学姐,是我。”

    付思凡警惕:“半夜了,有事吗?”

    白以微吞了吞紧张的口水,隔着门:“我那个来了,请问学姐你有卫生巾吗?我看就你的灯还亮着,所以……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

    许辰让那个同班的穷鬼?

    成,帮帮又何妨。说不定在许辰让面前美言几句,许辰让的态度就会对自己好点。

    付思凡放轻松,换上暖心笑容,拿出知心姐姐的播音腔调:“学妹啊,我有。你稍等一下。”

    包里翻找。

    门开。

    付思凡在亮处。

    门外,露出白以微唯唯诺诺、略显苍白的脸。

    “学妹,拿去吧。”她伸手,纤薄的背挺得笔直。

    “学姐……我”

    “我什么我,有事找学姐帮忙,我不会不帮。大家都是同校,你开口就是了。”她舒展一笑,极力展示自己的友好。

    手悬空举累了,白以微还没接,依旧我我我我结巴个没完。

    付思凡耐心有限,心想这穷鬼再不接,真想直接甩她脸上去。

    白以微不会撒谎。

    她极力控制住因为过于害怕而发颤的身体。

    还没等付思凡笑容不耐烦收紧,白以微肩膀被人突然一拍,她只得急忙惶恐一闪。

    修宁在暗处。

    一个长伸手,付思凡被反手桎梏,白净手臂从喉咙前穿过,猛得一收。另一只手,毫不客气的捂住了付思凡的嘴。

    付思凡连求救的机会都没,直接就被光脚挟持着出去。

    “——关门!”黑夜里,刻意压低的女声蓦然响起。

    白以微跺脚捏拳,又怕又慌,急促小声哎呀一声,灯关房闭,赶紧也跟了出去。

    修宁腿长,付思凡被拖着要跟上节奏,很难。

    又黑又怕。

    脚踩石头,尖锐的疼。

    还是假山溪水。

    四个小时前,她出现在这里,是为非作歹的进犯者。

    四个小时后,她躺倒在这里,是身临困境的受害者。

    看啊。

    谁说天道没轮回。

    付思凡挑的地,方便下作,也方便了修宁的审问。

    怎么闹,怎么吵,没人会知道。

    “你是谁?我要报警!你要干什么?”付思凡发丝凌乱,满脸惊慌,瑟缩着往假山靠,手下石头砂砾擦伤掌心。

    夜色切割。

    修宁指骨抬起帽檐。

    光线在她愠色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就像她是好学生当中的坏学生,却又是坏学生当中的好学生。

    两边都混得开。

    两边都信服。

    她张扬,也放荡。

    黑黝的眼,高挺的鼻梁,抿成直线的唇,散发着无声的怒气。

    修宁半蹲下,两脚分开,肩膀一沉,手肘搭在膝头,语气几近下沉:“看清楚我是谁了?”

    付思凡魂归,理智恢复了一大半:“怎么是你,修宁,我惹到你了?你信不信我找校长,说你霸凌!你给我道歉!立刻!马上!”

    修宁耸肩,讥笑:“可以啊。”下一秒,嘴角又抿直下压,“不过,你得先给许辰让道歉。”

    “凭什么!”

    她话说的很慢,很沉,沉得人不敢不听:“因为,你欺负了许辰让,就是欺负了我。欺负了我,我就会报复回来。”

    付思凡直起上半身,绝地反击:“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你有什么证据?”

    白以微从假山后面龟速挪了出来。

    走到亮堂的地方来。

    她是沉默的帮凶,也是关键的举证。

    白以微鼓足勇气,有些哆嗦的讲:“……我都看见了……”

    付思凡见装不过去,突然笑了。她笑得肆无忌惮:“你看什么看?看他在摸我的胸。看他因为猥亵了我的胸而自己掉了下去。你去给老师讲啊,你看老师信不信你。”

    是啊。

    举手,报告。

    老师,有个男生被性骚扰了。他被迫摸了女同学的胸。

    老师问,谁的胸?

    女同学的。

    老师笑,同学,这个玩笑可不兴开。

    不是的老师,他、他被欺负了。

    老师恼。你这同学怎么回事,他一个男生摸了女同学的敏感部位,吃亏的是女同学,他一大老爷们,有什么可欺负的。去去去,写作业去。

    不是……不是这样的。

    正义的声音小了,耻笑的声音大了。发声的少了 ,看戏的多了。

    孤男寡女,偏僻胜地,说出去,谁信。

    修宁往日撩人的眼尾压得更狭窄,偏了偏头,颈骨跟着响了两声。

    “你……!”白以微急的红了脸,她长这么大,没骂过人,可她现在想骂人。

    血口喷人,或者倒打一耙,总得选一个吧。

    可看付思凡毫无愧疚的脸,白以微突然觉得‘操你妈的大傻逼’这话一点都脏了。

    石子被脚尖蓦然踢起,付思凡上牙齿被石头飞过来的强劲敲撞,牙关顿时一酸。

    她霎时捂着嘴,眼泪酸痛的生理性流。

    修宁厌了,烦了,失去耐心了。

    她缓缓站起,黑云,勾月,在她头顶,悬挂为堂。

    风吹。

    审判开始。

    正义呐喊。

    “许辰让再三让你,是因为他的责任感和骨子里的教养,不允许他对你动手。你什么体力,他什么体力,他要想揍你,轻而易举。”

    “在他明确拒绝你的情况下,你还敢碰他,今天不把这事解决了,下次,你是不是就可以直接躺他床上去,反正你笃定没人信一个男的会被性.骚扰对不对?仗着他的好脾气,你觉得好玩,所以调戏?我是不是该告诉你,你玩错人了。”

    许辰让,他是好脾气,不是没脾气。

    男生长的过于温柔无害,不是他的错,但越界了,就是不该区分性别的侵犯。

    修宁手指使劲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讽刺反问:“付思凡,你的家教都被狗吃了么?”

    付思凡捂着唇,眼神依旧愤恨不已。

    她何时遭过这种委屈。

    修宁怕她吗?没有啊。走,去,溪夏市所有的高中打听打听,前三届校霸修西泽的妹妹,什么时候被这种仗势欺人的富家女给吓退过。

    修宁冷呵一笑:“从今以后,见到许辰让,绕道走。”

    大人管不了的事,那就得用少年们自己的方式。

    拳头、骨头、牙齿,是杀人的武器,也是护人的铠甲。

    付思凡的脸在颤,眼在抖,她怒视的样子,可真丑。

    比说谎的样子还丑。

    白以微静静瞧着,她讨厌暴力,讨厌霸凌,讨厌伤害人的一切。

    可修宁又给她开了一扇窗。

    那扇窗,不曾在试卷和书本上出现过任何一次。

    学习不该是全部。

    她懂。

    就像妈妈支面摊,会遇到赊钱、醉酒的混蛋,大吵大闹,生活经不起折腾,她得把事情快速解决了继续埋头煮面,息事宁人,是最好的办法。可妈妈的委屈朝哪儿喊。

    又像是妈妈不喜欢让她在面摊前帮忙太久,私下教她,我们孤儿寡母,就怕有心之人,对出落得乖巧动人的她产生邪念。

    这是学习教不会的,叫生存。

    可学习又是她的通天门。

    命运像从天而降的密密麻麻蜘蛛网,网得白以微长期喘不过气,只能憋着,束手束脚,低头没日没夜的刷题。

    题练得枯燥,分数得的麻木。

    她得跃,跃过这道门,但谁又能拍着胸脯来告诉她,跃过之后,那边的光景,就是自梦寐以求的那般了吗?

    修宁她,鲜活肆洒,意气风发,天地任我行,恩仇随我意。

    那一瞬,白以微想,她总算找到了自己为何喜欢贴着修宁的原因了。

    若能鲜衣怒马少年时,谁又愿低头无为蹉跎日。

    少女眼,婆娑泪。

    修宁想,这事,好,就点到为止。

    可堕入迷途的羔羊,不听,也不回头。

    蜕了皮,还是一头狡诈的狼。

    付思凡不哭了,她撑起上身,梗着脖子,只啜泣咬牙说:“老师,我要退赛,还要报警。昨晚,一班的修宁翻墙强闯入我房间,把我拉出来,对我精神和身体的双重凌辱,我要回家,我还要去医院验伤。原因?噢。她喜欢同班的许辰让,可许辰让喜欢我,我们在假山后面约会过,不信你去问问。问问他,在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修宁知道了,谁说的?”

    “是她!”白以微突然就被厉声指住。

    “同班的白以微,添油加醋,颠倒黑白,所以修宁才会强闯我的房间,把我半夜劫持出去。”

    付思凡碎得支离破碎,可她咬人的本事,还硬气的很。

    “你胡说!”白以微也憋着一股气,柔柔软软的声音怒斥出声。不是,她这人怎么这样啊。

    付思凡来了劲儿,像要昭告天下,又像是得意洋洋的炫:“听到了吗?听好了吗!你说我跟老师讲,再看我这身伤,你,你们,会不会被处分?一个都别想跑!”

    她还没说完,就已经被一脚踹进了冰冷的池水里。

    连声凄厉的叫喊都发不出。

    头发乱飘,红裙乱飞,她要挣扎起,修宁用力摁,呼吸好乱。

    乱了就乱了吧。

    修宁宣判:“你信不信,在我们被处分前,我绝对不会让你好过一天?”

    白以微慌乱的怕,白以微又觉得这人实打实的该,谁对,谁又错,现下已经分不清了。

    白以微没经历过这些,紧张地攥紧手指,无助看着天,觉得这天能不能快点亮啊。

    天亮了,就不会那么黑了。

    可还未过午夜12点,怎么期盼,都是天方夜谭。

    白日,是不会来了。

    可,他来了。

    “修宁,住手。”

    -

    付思凡狼狈不堪的爬上了岸,忍不住咳嗽了好几声。

    冷,还呛。

    左传飞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毫不客气的扔到了付思凡脸上。

    “擦擦吧。”擦擦你那面目全非的狰狞脸。

    修宁的手机在白以微手上。

    她拖着付思凡下楼的时候,白以微就急忙拿修宁的手机给两个人发了许辰让的房间号,让他们快点来。她怕出什么意外,自己也帮不上忙。

    许辰让在身后唤她,是劝,也是退:“修宁,没事了。你放过她。”

    修宁没回头,眼里是躁动的怒,未弥漫的低气压,笼罩着在场的所有人。

    班彻看不下去,忙冲地上的付思凡嚷:“愣着干嘛呀!走啊,我艹。”

    谁知道大半夜过来,会出这档子事。

    湿哒哒的脚步声疾步走了。

    没人叫,没人喊,因为付思凡被彻底吓住了。修宁她,她妈的就是个疯子!

    许辰让还虚弱着,脸色透着不正常的潮红,不可避免的发了烧。

    这笔账,谁又来还?

    他往前,触碰她的肩膀,传递释放柔和的力量,温和说:“没有必要这样。”

    修宁回头,看许辰让脸色孱弱,心更狠,眼底尽是反抗:“没有必要哪样?”

    许辰让呼吸烫,还是耐着脾气答:“你听。”

    吹风机吹干的手机,播放着一段录音。

    “……我都主动让你摸了……”

    “……别先急着拒绝我……”

    他不是傻子。

    不是毫无戒备。

    只是在等关键时机。

    修宁掷地有声,靠近他,眼光闪动地逼问他:“听完了,所以呢。能证明是她的主动,然后呢。老师就算理会,也只会教育一顿而已。上次是亲吻未遂,这次是摸.胸,许辰让,你要天真到什么时候?”

    许辰让张了张嘴,没迸出一个字。

    任谁遇到这种事都会无力苍白。

    修宁说:“你有你的方式,我有我的方式,我要事情解决,后患无忧。还是说,你在觉得,我多管闲事?”

    许辰让垂眸,脸上被无言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低头说:“对不起。”为他站不住脚的劝告而道歉。

    修宁哂笑:“你对不起我什么。”不依不饶。

    班彻拨她肩膀,劝她冷静,别把无名火对着自己人发:“行了行了,别站着了。让哥已经把感冒药吃了。别再吹风了。都散了吧。”

    “课代表你也是。早点睡。明天早起。”

    白以微听话,一步三回头地往回走。

    回头望,许辰让单薄身影还站在修宁面前,他拉着她手腕低头在说什么。

    班彻在身后催她:“别看了,他俩打小就这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到住宿的地方。

    白以微数着楼梯走,盯着脚下被拖拽得长长的黑色影子。她小声问班彻:“他们,会和好吗?”

    班彻单手插兜,捋了把头发:“会。”

    “可我看,修宁很生气。”

    “她生气,是因为我让哥老是忍让。但我看,这事儿,”话倒半截,班彻还在薅头发,没注意到前面白以微突然停了脚步。

    他本来跟在人后面,没来得能及时刹车,身体就贴了上去。

    班彻爱打篮球,身体对抗力本就是一流,这么猝不及防的相互一撞,白以微被轻轻撞地往前晃。

    少女淡淡馨香,班彻第一次切实感觉到了,怀中柔弱无骨是什么体验。

    班彻先反应过来,赶忙往后撤退了一步,闷头一棒:“卧槽!课代表,我说你要停,吱一声啊。”

    白以微捂着后脑袋,揉了揉,刚他下巴磕到的,不重,也不轻。

    转过身来柔柔道:“不好意思啊班彻。”

    “算了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一般计较。”

    “好吧。”

    声控灯,亮了又暗。

    白以微有经验,可爱地跺了跺脚。

    灯亮的一瞬间,白以微看到班彻的脸色由暗转明,眼神突变浓重。

    她仰头,满脸透着清澈的愚蠢:“你怎么了?”

    班彻顿了下,不耐烦,别开脸:“赶紧的,自己回房间去。好好比赛,输了丢脸算你的啊我说。”

    白以微傻傻的答了句:“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班彻就开始不耐烦起来,但她还是照做。

    伴随着房门关闭,声控灯关了,班彻也不知道再发出点动静,就在墨色里站定。

    黑夜静了几秒,过了好久,闷哼的一声响。

    是拳头和肌肉相碰撞的声音。

    班彻抵拳锤了自己胸腔一下,无声怒斥。

    妈的瞎几把乱跳什么。

    安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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