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知这一切都不能埋怨你,请原谅我无处安放的恐惧。

    在我十六岁这一年,陪伴我六年的猫跑丢了,等再次发现已经是一具冰凉的身体,没有任何气息。我和朋友一同埋葬了它,刚进家门就被带到一栋庄严的大楼。在那里,我最后一次见到妈妈。

    是的,他们在那日离婚了。

    我勉强算是喊着金汤匙出生的孩子,从小过着要什么有什么的日子,但并不会盲目追求任何物质上的需求刺激,有爱我的爸爸妈妈就足够了。我不算是个优秀的孩子,学习成绩勉强说得过去,没有耐心学乐器,也没有心思学舞蹈,如果不是父母创造的家庭背景,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女生,没有什么吸引人的特别之处。起初父母都会逼迫我学这学那,不敢兴趣的东西学起来就是折磨心灵摧残□□。要问我喜欢什么,那可能是做梦吧。

    高二的时候明显的感到爸妈脸上不爱笑了,就是我不在的场合,没有以前的玩笑声了。上一秒还是喜眉笑眼的,只要我回到房间学习,门外的环境冷若冰霜覆盖,静悄悄的。

    我有预感会有什么事发生,忧心忡忡。

    那天邻居叔叔在浇花,阳光穿透水雾在一片雏菊花丛上方形成七色光。我怀里抱着猫咪,身后藏着年级第一的成绩单,坐在秋千等着爸妈的到来。看他们刚下车就跑过去抱住爸爸,爸爸说他有急事需要稍等会儿。妈妈也仅仅给我一个笑眼,头也不回的进了屋。他们身后跟着四个陌生的男人,表情严肃。不过,他们之中有个人,温文尔雅,就像书里写的那样“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还是青春懵懂的我,竟想着凑上前去问问他的名字。可能我的目光过于炽热然他感觉到了,不自然的眼神朝我这边转了过来,让我慌了神,连忙垂下了眼不敢再看,那时候肯定脖子和脸都是红的。面上的燥热感面令我无所适从,干脆站在浇花的水雾下仰头淋水。

    那时是初秋,天气丝毫不输夏季的燥热,我不惧感冒直到身上湿透才觉得满意。身后的小猫窝在秋千一角悠闲晒着太阳,便没有带它回屋,等换好衣服回来时,它已经不在了。房前屋后来来回回找了五六圈,我的声音从一开始的温柔呼唤变成哭泣呜咽。我想告诉爸爸妈妈猫咪不见了,可他们都在二楼会客厅,还关着门。平时他们有事我都不回去打扰,但我就只奢求这一次。帮帮我,猫咪不见了。

    靠近门缝,我就听到爸妈互相争吵,甚至还有茶杯摔碎的声音。我怕极了,本来止住的哭声被吓的更加的放肆起来。鼓起勇气开了一条门缝,就瞧见那位温润如玉的男人,坐在沙发上拿着一叠文件用着极其沉稳的语气说,“这里的材料交上去,您在公司股份根本拿不了20%,在离婚财产中……”

    离婚?

    我用最大的力气把门推开,门把手重重砸在了墙上。所有人先是惊愕,再一同朝我这边看来。爸爸的脸色很难看,妈妈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回过神把茶几上的一叠文件交给身后的人,互相指责了几句就从我身边走过。二人一左一右,一前一后。

    谁也没有告诉我,这究竟在干什么。

    而面前的几个人对我投以怜悯的目光,不发一言。唯独坐在沙发上的那男人继续翻阅着眼前的资料,不时的向身边人说接下来的步骤。我听不懂他们之间交谈的内容,但我眼里全是他骄傲的自满,像个胜利者将一切的残骸视若无睹。当时无处发泄精神冲击的我,忘记了恸哭。我没有经历过,哪怕电视剧里能上演千遍,对于我都是一次残忍的现场直播,在这沉寂的场合下,突然笑出了声。在短促的下指着沙发上的人说了一句话就跑开了,声音在发抖,甚至胃里出现翻江倒海的恶心。

    父母从那晚开始就没有回过家了,来照顾饮食起居的也只有保姆阿姨。

    不知道那段时间里我哭了多少次,直至眼泪一滴都不能再落下。躺在床上,浑身失去力气。如果猫咪还在或许这唯一的精神慰藉会让我好过,可是它已经不在了。

    爸妈离婚后,我被判给父亲抚养。

    我也找到了那个男人的名字——虞舒明,一个天才律师。

    说实话我的情绪极易被外界的纷扰所左右,尤其是这种事情发生后我逐渐不喜欢社交场合,更愿意独自享受寂寞。高二被送去寄宿,之前爸爸考虑过送我出国念书,我拒绝了,陌生环境下恐怕发疯的概率会更高吧。学习成绩一落千丈,老师们的惋惜在我眼里都是没有意义担心,就这样混着也没什么坏处,我就是如此受不了压力的矫情怪物。

    高中寄宿的那两年我遭受校园的冷暴力,中途来的插班生沉默寡言,又有极强的防御心理,喜欢独来独往,很快就被舍友孤立起来。这段生活没什么可聊的,因为我在努力忘记,想不起来了。

    其实我的冷漠表情并不是宣扬自己是个不可向迩的人,没有笑容是我根本不能好好的融入他们之中感受快乐。若要捧腹大笑,还没乐完脑海里就已经浮现悲伤地情绪,下一秒我只有独自假面的伤心。

    这个毛病大概让大家误会了。

    喜欢一个人独处,但并不爱这样的生活状态,这不是享受,是折磨。日日夜夜我都渴望和善的人拯救我的孤独,拉我走出这糟糕的生活,离开爸爸妈妈,离开我破碎的家。拯救、照亮、赐予我新的生活。

    然而现实,就是没有人。

    高考后的填报志愿由于分数不够我被调到法学院,居然会接触这个圈子。这是让我体会那个律师的辛苦与责任吗?

    其实我早就想为我那时候的冲动想道歉了,这事跟他都没有关系。

    虽然内心极其抗拒,可还是选择接受现实。我的人生不就是接受不如意的变化吗?出其不意,给我当头一棒的生活。

    大学生活过得并非那么差劲,不感兴趣的专业依然可以考到高分,不爱的人照样可以逢场作戏。我和段宜学长就是这样的。他不是什么好人,我也不是。

    开学典礼结束后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事实上在高考后的假期我们就在网上聊了很久。

    中秋节刚过,暑气还未消。在学校内的奶茶店,他叫我过去。我还记得那晚,他坐在奶茶店门口的石凳上,手指夹着一根烟摆弄手机。抬头见我过来,就一起走进店里。环顾四周,虽说是个奶茶店,但是里面还有各种做饭的窗口,二楼还有台球室。我皱着眉接过他递来的奶茶,甜的发苦,就是糖精兑了水的味道。

    那晚刚回到宿舍他便发来过来说,“你打台球的样子真好看。”

    不久之后我们在一起了,似乎彼此都有什么顾虑,谁都没有将这场爱情公之于众。我不爱他,但是喜欢他这种阳光少年无畏无知的样子,偶尔几句年少时遐想之言还挺有意思的。

    他想干什么,在我眼里暴露无遗,逐渐便索然无味了。

    他怕是也察觉到了,现在细想那晚夜店放肆猖狂的与其他女生交杯饮酒照片,多半是想刺激对他态度淡然的我。我怎会允许这么自信的男人来挑战我的容忍呢?幼稚小孩无知的挑衅连再看一眼都感到恶心。

    他生气了,转身投入另一个温暖怀抱,我祝福他。

    熬过一年又一年,我极力在无趣的实物中找寻一点光,恐怕趴在学术研究活的更轻松吧。无知的幻想在浩如烟海的书库中,寻找古代的印记,我决定去考中法史的研究生,大家的震惊表情不是担心我的实力而是诧异这么冷门的学科也会有人爱。

    涉足的人少,当然就更瞩目啊。

    一进入大三,就开始连绵不断地秋雨,气温以每天一摄氏度的幅度缓慢下降。

    学院安排的前辈交流会那日本是放晴的好天气,可没过多久依然没有逃过雨水的掌控。没有雨伞,没有遮挡的外套,只能干巴巴许愿雨水快些结束。可居然在那种场合与当年那个律师重逢了。

    之后的一切,都像是命运的故意捉弄。频繁地遇见,让我不知如何面对。我愧疚当年的责骂,那句话一定像个诅咒一样缠绕他的生活。我过得不好,却拉他垫背。他每一次的主动关心,就让我更加自责,愧疚一层层叠加不敢有下一次的面对。向神明祈求:就这样吧,不要再有交集了。

    是我做错了,也是我不敢面对,不敢道歉。

    可难过的时候,总有他及时出现。

    虞舒明,多好听的名字,念在口中就是温文尔雅的感觉。时至今日,再看到他我都想起秋日下迎着水雾缓解我悸动的心。

    我想,等下一个合适的机会想跟他说声抱歉。

    毕竟现在,我已不再强烈抗拒与他的交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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