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盘鲈鱼脍下肚,孟饶满足得眯起了眼睛,他刚要再加些,就见房门被推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步了进来。
“你迟到了。”孟饶放下筷子,倒满一盅酒,笑道,“罚一杯。”
那人立在房当中,没接他的话茬,只是道:“有事就说。”又道,“我说过,不要来天下鲜,人多眼杂,给人撞见就是风波。”
孟饶道:“你怎胆小了?当初行事的决绝哪儿去了!”说完,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他打量着来人,一字一顿道:“风波一直未平,戴大小姐现在想置身事外,怕是晚了。”
戴天骄摘下兜帽,满脸狐疑,冷声道:“你威胁我?银子我给过了,孟捕快,做事要讲信誉。”
“好。”孟饶又倒了盅酒,“这样说起来,那李元夕没死可就不干我事了。”
这是他跟踪路通一日后得出的结论。
虽然早上去焚烧池槐树林验了尸,他心里却莫名不踏实,李元夕就这样死了,好虽好,可太顺利了些。他把整件事又想了一遍,忽然发觉不对——路通居然没来质疑。
李元夕是他的搭档,两人有过命的交情,现如今她死了,他却不闻不问,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路通笨是笨了点,义气上却胜过多人。他如此安静,除非。
等到在袁记马行见到路通,聊过几句后,孟饶更加确信,李元夕没死,不然路通不会全无悲色。
戴天骄怔住,半响才道:“不可能。她死在堂上,验过尸身……”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双唇抖得厉害,且心跳如鼓,直觉比理智早一步嗅到了危险的气味。
孟饶又倒了一盅酒,笑道:“别急嘛,喝杯酒,暖暖身,办法总是有的。”
戴天骄接过那盅酒,一口干了,然后在孟饶对面落座,恨声道:“要怎么做,这次不能再失手了。胡推官这个废物,白拿了我两千两纹银。”
孟饶道:“不用胡推官,一样能除掉她。——她没死,吃了板子却是真的,一时半会起不了身,跟个废人没什么两样。你借我六名死士,今晚就能割下她头。”
戴天骄忽地笑了:“你不是很厉害吗?对付个废人还要用死士,啊,哈哈哈。”
“啪”,孟饶一捶酒桌,变了脸色:“听着,李元夕虽是废人,可路通会功夫,陈舒念更是双刀了得,此次出手,务必一击制胜,凡事再一再二,没有再三的机会。”
戴天骄没有应声,却也没有反驳。她收起嘲笑,替孟饶斟满酒,问道:“陈舒念,哪个陈舒念?”
“济仁堂堂主。”
确定李元夕没死后,孟饶最纳闷的就是她的藏身之所,直到见路通进了济仁堂,迟迟不出来,他才恍然。
孟饶道:“就在今晚,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你现在就去调派人手,三更动……”
他顿了一息,因为戴天骄摇了摇头,显然是不赞成他的提议。
他急道:“为何?为何不行?”
戴天骄扭开脸,不再看他,道:“不是不行,但得晚两天。”
“晚两天,等李元夕伤好了再……你有病啊。”孟饶喊道,他本端起了戴天骄给倒的酒,这下又仍在桌上,他想了想,脱口道,“为了那姓崔的?”
“回春堂的卢堂主说,若是明日还不醒就危险了,他能用的招都用了。”戴天骄道,“我想找陈舒念,她不是号称女华佗吗,若是救不了,我就拆了她的济仁堂。”
“敢情你舍不得姓崔的,哈!”孟饶一把钳住戴天骄的下颏,盯着她的眼睛道,“那你绕这个大圈做什么!直接把人绑回家就是,竟让老子忙里忙外,跟个傻子似的!”
“不,活着比死难!我要让他清醒地活着,时时刻刻体味失去心上人的锥心之痛,直到形销骨立,直到发疯发狂。”
*
“你的脸怎么了?”路通一来,李元夕就瞧着他不对劲,闪闪躲躲的,不肯正脸对她。
“蹭的。这不要紧,你听我说。”路通喘口气,把一日所得讲给搭档听,都是坏消息。
宣姨死了,前日指证完李元夕,她下堂回家,在路上被不知哪来的惊马撞飞,当场毙命。
宣叔也死了,昨日大雨,他从发妻灵堂出来时,脚一滑摔倒在地,脑壳碰上石阶,流了太多血,今早给人发现时早不行了。
听到这里,李元夕插言道:“宣金兰呢?她不在家吗?”
路通道:“不在。这也是我纳闷的地方。我打听了一天,也没找见人。不过,我已托人继续找去了,你别急。”
李元夕扶额,急也没用,想必已遭毒手,戴天骄果是决绝,一个也不放过。她如此周密,当不会留下线索,至少不是直接线索,要扳倒她,还需仔细谋划。
正想着,就见陈舒念端了饭菜来,让两人用膳。
路通道谢,却是要走,说马行还有事。李元夕瞥他一眼,没说什么。陈舒念已瞧见了他脸上的鞭伤,也没有挽留,但拿了瓶灵肌散给他,让他每日睡前敷上,顶多七日就能复好如初。
“没出息。”待路通走后,李元夕恨得拍床,她知道,除了袁志兰没人敢这样待他。偏他还是个死心眼,真是一物降一物。
陈舒念搬过小几,放在床侧,摆上饭菜,递双竹筷给李元夕,轻声道:“先吃饭。”
李元夕夹个鸡腿,叹声道:“还是你好啊,舒念。”说完,惊觉失言,立刻换了话题,从鸡腿说到肘子,红烧肉,全是闲话。
陈舒念没有搭腔,只是偶尔点头,表示她在听。其实她也是颇多感慨,可事已至此,覆水难收。
“好油。”李元夕啃完第二个鸡腿,张着手想寻点什么解腻,一扭头就见架格上摆着两瓶梅子酱,就要吃。
陈舒念去拿了来给她。
“可是汪公子的?”李元夕笑笑,挖了一勺放入嘴里,酸得直皱眉,“这两日没见他啊,很忙吗?”
陈舒念道:“新店开业,总要辛苦些,等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汪嘉平从汪家搬出来,开了间云饼店,捎带也卖梅子酒跟梅子酱。店里只他一个,又是老板,也是伙计,白日看店,晚上送货,确是很忙。
吃着梅子酱,李元夕忽然想起了郑娥儿,算日子,她该临盆了吧,又想到巧老太,顿时惊心,自己的事她们可曾听说,要是令其担心就不好了,可眼下托谁去也不方便,还是等伤好了再说吧。
忽然有人扣门。
陈舒念刚要去看,来人已推门径入,是吕通天。
他手里拿着把宝剑,李元夕看见了,喜道:“快拿来,我的剑。”
“是不是得谢我啊?”吕通天笑道,为了这把剑,他一直等到天黑透了,才摸去她家,不然他早该来了。
李元夕道:“谢,等我好了,挣了银子,一并谢,你先记在账上。”
“你说的,我可记着了。”吕通天把剑拿给她,又从怀里拿出把匕首递过去,道,“就这些吧,银针我没找见。”
“足够了。”李元夕握紧宝剑,问吕通天,“你可打听着信了?”
吕通天摇头。
陈舒念插言,让吕通天先吃饭,不料他说吃过了。陈舒念又问李元夕,对方也说饱了,她就收了碗筷,去了厨房。
耳房内剩了两人,吕通天坐在刚才陈舒念的位置,望着李元夕道:“戴天骄不在百味斋,她在丹彩街另置了宅子,可惜我进不去,全是暗卫,我粗数了数,至少二十个。我不敢打草惊蛇。”
戴家老宅在兴盛街,百味斋也有房舍,戴天骄却弃而不用,另寻别居,不用说是为了避人耳目。可她万事周全,还有何事怕人呢?
李元夕忽然蹙眉,崔巍,对,还有崔巍。
“我问你,可有崔巍的消息?他在哪儿?”
吕通天摇头:“不知道。铺子封着,博成去他家里喂马,没见着人。也许还在大牢里吧,他的花糕吃死了人,一时半会宁家不着。”
这就是了。崔巍一定给戴天骄带走了。
李元夕记起之前去百味斋提喜饼时,戴天骄紧紧拉住崔巍的模样,又紧张又欢喜,一脸的势在必得。
可她如此看重崔巍,却又为何行此毒招呢?毁了崔家花糕,毁了崔巍半生心血,他不会原谅她的。
李元夕正想着,就听院中有脚步声,拉拉拖拖的,不止一人。
吕通天也听见了,立刻跳到窗下,隔着窗格细看,边看边道:“三个人,陈堂主,小徒弟,她俩扶着个男人进了正房。”
男人?那一定是汪嘉平了。他为何需人扶?
这个问题的答案直到临睡前,才由陈舒念公布。
汪嘉平给人打了,连店也被砸了。
“他人怎样?”李元夕急道。
“断了左胳膊,头也破了,幸无性命之忧。”陈舒念道,“我只是不明白,他个商人,无冤无仇,怎么招惹这等大祸!”
李元夕拉着她的手,慢慢道:“也许是那眼红之人,妒忌他店里生意好,故意找茬。可看清是何人所为吗?”
“没有,他被麻袋蒙了头。”
这样啊,倒不好办。李元夕想了想,道:“先报官,让他们查着,等我下床了,再亲自查。”
陈舒念点头:“那我明日一早就去府衙。”
“你迟到了。”孟饶放下筷子,倒满一盅酒,笑道,“罚一杯。”
那人立在房当中,没接他的话茬,只是道:“有事就说。”又道,“我说过,不要来天下鲜,人多眼杂,给人撞见就是风波。”
孟饶道:“你怎胆小了?当初行事的决绝哪儿去了!”说完,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他打量着来人,一字一顿道:“风波一直未平,戴大小姐现在想置身事外,怕是晚了。”
戴天骄摘下兜帽,满脸狐疑,冷声道:“你威胁我?银子我给过了,孟捕快,做事要讲信誉。”
“好。”孟饶又倒了盅酒,“这样说起来,那李元夕没死可就不干我事了。”
这是他跟踪路通一日后得出的结论。
虽然早上去焚烧池槐树林验了尸,他心里却莫名不踏实,李元夕就这样死了,好虽好,可太顺利了些。他把整件事又想了一遍,忽然发觉不对——路通居然没来质疑。
李元夕是他的搭档,两人有过命的交情,现如今她死了,他却不闻不问,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路通笨是笨了点,义气上却胜过多人。他如此安静,除非。
等到在袁记马行见到路通,聊过几句后,孟饶更加确信,李元夕没死,不然路通不会全无悲色。
戴天骄怔住,半响才道:“不可能。她死在堂上,验过尸身……”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双唇抖得厉害,且心跳如鼓,直觉比理智早一步嗅到了危险的气味。
孟饶又倒了一盅酒,笑道:“别急嘛,喝杯酒,暖暖身,办法总是有的。”
戴天骄接过那盅酒,一口干了,然后在孟饶对面落座,恨声道:“要怎么做,这次不能再失手了。胡推官这个废物,白拿了我两千两纹银。”
孟饶道:“不用胡推官,一样能除掉她。——她没死,吃了板子却是真的,一时半会起不了身,跟个废人没什么两样。你借我六名死士,今晚就能割下她头。”
戴天骄忽地笑了:“你不是很厉害吗?对付个废人还要用死士,啊,哈哈哈。”
“啪”,孟饶一捶酒桌,变了脸色:“听着,李元夕虽是废人,可路通会功夫,陈舒念更是双刀了得,此次出手,务必一击制胜,凡事再一再二,没有再三的机会。”
戴天骄没有应声,却也没有反驳。她收起嘲笑,替孟饶斟满酒,问道:“陈舒念,哪个陈舒念?”
“济仁堂堂主。”
确定李元夕没死后,孟饶最纳闷的就是她的藏身之所,直到见路通进了济仁堂,迟迟不出来,他才恍然。
孟饶道:“就在今晚,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你现在就去调派人手,三更动……”
他顿了一息,因为戴天骄摇了摇头,显然是不赞成他的提议。
他急道:“为何?为何不行?”
戴天骄扭开脸,不再看他,道:“不是不行,但得晚两天。”
“晚两天,等李元夕伤好了再……你有病啊。”孟饶喊道,他本端起了戴天骄给倒的酒,这下又仍在桌上,他想了想,脱口道,“为了那姓崔的?”
“回春堂的卢堂主说,若是明日还不醒就危险了,他能用的招都用了。”戴天骄道,“我想找陈舒念,她不是号称女华佗吗,若是救不了,我就拆了她的济仁堂。”
“敢情你舍不得姓崔的,哈!”孟饶一把钳住戴天骄的下颏,盯着她的眼睛道,“那你绕这个大圈做什么!直接把人绑回家就是,竟让老子忙里忙外,跟个傻子似的!”
“不,活着比死难!我要让他清醒地活着,时时刻刻体味失去心上人的锥心之痛,直到形销骨立,直到发疯发狂。”
*
“你的脸怎么了?”路通一来,李元夕就瞧着他不对劲,闪闪躲躲的,不肯正脸对她。
“蹭的。这不要紧,你听我说。”路通喘口气,把一日所得讲给搭档听,都是坏消息。
宣姨死了,前日指证完李元夕,她下堂回家,在路上被不知哪来的惊马撞飞,当场毙命。
宣叔也死了,昨日大雨,他从发妻灵堂出来时,脚一滑摔倒在地,脑壳碰上石阶,流了太多血,今早给人发现时早不行了。
听到这里,李元夕插言道:“宣金兰呢?她不在家吗?”
路通道:“不在。这也是我纳闷的地方。我打听了一天,也没找见人。不过,我已托人继续找去了,你别急。”
李元夕扶额,急也没用,想必已遭毒手,戴天骄果是决绝,一个也不放过。她如此周密,当不会留下线索,至少不是直接线索,要扳倒她,还需仔细谋划。
正想着,就见陈舒念端了饭菜来,让两人用膳。
路通道谢,却是要走,说马行还有事。李元夕瞥他一眼,没说什么。陈舒念已瞧见了他脸上的鞭伤,也没有挽留,但拿了瓶灵肌散给他,让他每日睡前敷上,顶多七日就能复好如初。
“没出息。”待路通走后,李元夕恨得拍床,她知道,除了袁志兰没人敢这样待他。偏他还是个死心眼,真是一物降一物。
陈舒念搬过小几,放在床侧,摆上饭菜,递双竹筷给李元夕,轻声道:“先吃饭。”
李元夕夹个鸡腿,叹声道:“还是你好啊,舒念。”说完,惊觉失言,立刻换了话题,从鸡腿说到肘子,红烧肉,全是闲话。
陈舒念没有搭腔,只是偶尔点头,表示她在听。其实她也是颇多感慨,可事已至此,覆水难收。
“好油。”李元夕啃完第二个鸡腿,张着手想寻点什么解腻,一扭头就见架格上摆着两瓶梅子酱,就要吃。
陈舒念去拿了来给她。
“可是汪公子的?”李元夕笑笑,挖了一勺放入嘴里,酸得直皱眉,“这两日没见他啊,很忙吗?”
陈舒念道:“新店开业,总要辛苦些,等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汪嘉平从汪家搬出来,开了间云饼店,捎带也卖梅子酒跟梅子酱。店里只他一个,又是老板,也是伙计,白日看店,晚上送货,确是很忙。
吃着梅子酱,李元夕忽然想起了郑娥儿,算日子,她该临盆了吧,又想到巧老太,顿时惊心,自己的事她们可曾听说,要是令其担心就不好了,可眼下托谁去也不方便,还是等伤好了再说吧。
忽然有人扣门。
陈舒念刚要去看,来人已推门径入,是吕通天。
他手里拿着把宝剑,李元夕看见了,喜道:“快拿来,我的剑。”
“是不是得谢我啊?”吕通天笑道,为了这把剑,他一直等到天黑透了,才摸去她家,不然他早该来了。
李元夕道:“谢,等我好了,挣了银子,一并谢,你先记在账上。”
“你说的,我可记着了。”吕通天把剑拿给她,又从怀里拿出把匕首递过去,道,“就这些吧,银针我没找见。”
“足够了。”李元夕握紧宝剑,问吕通天,“你可打听着信了?”
吕通天摇头。
陈舒念插言,让吕通天先吃饭,不料他说吃过了。陈舒念又问李元夕,对方也说饱了,她就收了碗筷,去了厨房。
耳房内剩了两人,吕通天坐在刚才陈舒念的位置,望着李元夕道:“戴天骄不在百味斋,她在丹彩街另置了宅子,可惜我进不去,全是暗卫,我粗数了数,至少二十个。我不敢打草惊蛇。”
戴家老宅在兴盛街,百味斋也有房舍,戴天骄却弃而不用,另寻别居,不用说是为了避人耳目。可她万事周全,还有何事怕人呢?
李元夕忽然蹙眉,崔巍,对,还有崔巍。
“我问你,可有崔巍的消息?他在哪儿?”
吕通天摇头:“不知道。铺子封着,博成去他家里喂马,没见着人。也许还在大牢里吧,他的花糕吃死了人,一时半会宁家不着。”
这就是了。崔巍一定给戴天骄带走了。
李元夕记起之前去百味斋提喜饼时,戴天骄紧紧拉住崔巍的模样,又紧张又欢喜,一脸的势在必得。
可她如此看重崔巍,却又为何行此毒招呢?毁了崔家花糕,毁了崔巍半生心血,他不会原谅她的。
李元夕正想着,就听院中有脚步声,拉拉拖拖的,不止一人。
吕通天也听见了,立刻跳到窗下,隔着窗格细看,边看边道:“三个人,陈堂主,小徒弟,她俩扶着个男人进了正房。”
男人?那一定是汪嘉平了。他为何需人扶?
这个问题的答案直到临睡前,才由陈舒念公布。
汪嘉平给人打了,连店也被砸了。
“他人怎样?”李元夕急道。
“断了左胳膊,头也破了,幸无性命之忧。”陈舒念道,“我只是不明白,他个商人,无冤无仇,怎么招惹这等大祸!”
李元夕拉着她的手,慢慢道:“也许是那眼红之人,妒忌他店里生意好,故意找茬。可看清是何人所为吗?”
“没有,他被麻袋蒙了头。”
这样啊,倒不好办。李元夕想了想,道:“先报官,让他们查着,等我下床了,再亲自查。”
陈舒念点头:“那我明日一早就去府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