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珊珊一遛小跑,刹到连青数面前。

    “对不起对不起,路上堵车,让你等久了。”

    连青数早在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时就抬头看到了她,隔着好远拦她:“哎你别跑别跑。”

    齐珊珊少年时出了车祸,膝关节安装的是假体,平时行走跑步都看不出大碍,但连青数杞人忧天,总是担心。

    齐珊珊本人倒是很无所谓:“哎别怕,我没事,就跑这两步,比快走也快不了几分。”

    连青数很是怀疑地看她:“那你也慢些吧。”挽着她走进店里。

    齐珊珊是个探店狂魔,热衷于打卡各类吃喝小店,甚至在袋鼠软件上还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推广博主。

    今天这家店就是她最新发现的一家奶茶店。

    打着庆祝连青数从绵市死里逃生的旗号,拉她来打卡。

    桌上摆了六杯不同口味的奶茶和果茶。

    连青数选了看起来最清淡的一杯,尝了一口:“嗯,还不错。”

    齐珊珊也随便选了一杯:“嗯,是不错,看来没踩雷。”

    她一边编写每种口味的评价,一边说:“但我最近确实觉得膝盖有些疼,明天要去拍个片子。”虽然嘴上说不要紧,但她实际还是有些害怕的:“其实前几个月就觉得有些不适,但医生说是正常现象,会好的。可是最近感觉似乎疼得比之前明显了。”

    连青数一愣:“严重吗?哪个医院,需要我陪你一起吗?”

    “不用,大昌会陪我,宁安医院,一家私立医院,我去年在他们那里装的新的假体。他们这家私立医院还蛮好的,一般客户都非富即贵,我还是因为他们医院去年做公益活动,低价做手术,我报了名然后被抽中了才能做的。”

    “那挺好的,大昌最近还这么忙吗?”

    大昌是她男朋友。

    “忙吧,总是出差。”

    “好吧。”连青数嘬上来一颗芒果粒,忧心忡忡道:“你要是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直到把六杯奶茶喝完,几乎是喝了个水饱。

    连青数回到家里时,已经晚上九点。

    她打开电脑继续写她的尽调报告。

    十点时,老板发来语音通话。

    她突然觉得这样的生活很累,没有接听。

    十点十五,老板在工作群里说,有空回个电话。

    十点半,她依旧没有回复。

    老板在群里艾特她,并咄咄逼人地质问:“你怎么回事,晚上就可以不工作了吗?还是手机坏了?”

    连青数盯着这一行质问,突然意识到,她并不是讨厌加班,也不是讨厌工作,而只是单纯地不想再在这里做下去了。

    于是她关掉了所有工作文件,重新打开了一个新的网页,开始制作简历。

    可惜霉运总是会以一种很奇特的方式同性相吸。

    连青数投出的简历石沉大海,仅零星几家给了回复。但她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奔波着到处面试,也没有遇到真正合适的。

    可眼下的工作又像一个黑洞,不断地吸去她的精神。

    日复一日的不快乐,日盛一日的疲惫。

    她近乎呆滞地看着眼前浩瀚如山的尽调文件时,手机响了。

    “数数,帮帮我……”

    齐珊珊哭着给她打来求救电话,连青数匆忙请了一天假,赶往宁安医院。

    病房里,齐珊珊半躺在床上,眼睛红彤彤的。她对面站着三个完全陌生的人,双方之间剑拔弩张。

    连青数冷脸推开门,所有人一起回头看她。

    “数数!你终于来了。”

    连青数快步走过去,看了眼她红肿的膝盖,眉头深皱,挡在她面前,转身打量对面两男一女。

    其中一个明显是做主的人,穿着白大褂,胸牌上写着“曾曲”。

    另外两个面无表情地站在他旁边,

    “这位女士,你是齐珊珊女士的朋友吗?”曾曲问。

    连青数干脆地说:“我是齐小姐的律师,连青数,现在要跟她单独聊聊,请你们出去。”

    曾曲反应很快,近乎是轻蔑地笑了一下,纵容小孩子闹脾气似的对她说:“好,你们聊聊。”

    连青数本能地感到恶心。

    病房中安静下来,只有她和齐珊珊。

    齐珊珊在她转身的一刹那就哭了出来,搂着连青数的腰泣不成声,竭力压制情绪才将事情始末说清楚。

    她最近一直觉得腿疼,这次拍了片子才发现,假肢骨骼相接处出现了裂痕。她要求医院赔偿全部损失,包括她的修复手术的费用。

    但是她当时的主治医生,曾曲,态度非常强硬地表示,这是正常的术后并发症,与他当时的手术没有任何关系,他的手术非常成功,他没有义务赔偿,医院更没有义务赔偿。而且假如假体断裂是产品本身的问题,她也应该去找假体的销售商赔偿,也找不到医院的头上。

    “大昌呢?”连青数问。

    “国外出差了。”珊珊说:“前天刚走。”

    “这事他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告诉他。他就算知道了又怎样,一时半会也赶不回来。”

    珊珊不是北京人,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她如同每一个漂泊在外的他乡人,任何事都只能靠自己。

    父母远在家乡四川,她也不敢告诉他们。

    就像她说的,“知道了又怎样”,无非是平添担忧。

    连青数无声地叹息。

    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是没有支撑和依靠的浮萍。

    “你什么时候来复查过,也是这家医院,这个医生吗?”

    “三个月前,是这里。”

    连青数又问了一些细节,然后让她先在病房里坐着等一等,她去和曾曲沟通一下。

    她走出去,将病房门轻轻带上。

    隔绝了这道门,仿佛是将齐珊珊隔绝在纷争之外。

    她不想让珊珊再看到这些人丑恶的嘴脸。

    连青数找到曾曲的办公室。

    曾曲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看到她进来,伪善地笑:“连律师,你们得出来什么结论了?”他招招手,让之前与他一同出现在珊珊病房里的另一个男生帮连青数倒茶,一边说:“这样,我可以给齐女士做假体更换手术以及修复手术,费用按照正常价给你们打七折怎么样。你们这些小姑娘,自己在北京生活确实很辛苦,我就当帮你们个忙了。”

    连青数冷笑。

    这得是什么样的傻叉才说得出这种话来。

    她将茶水往旁边一推,毫不客气地说:“不必了。”

    “齐珊珊女士说,她三个月前曾在贵院做过一次检查,也是您给她做的复查,彼时您这边的结论是,正常现象,稍过时日就会自然好转。是这样吧。”

    “根据当时的情况来看,确实如此。如果她好好休养,也许是会好的。”

    “那你的意思是,因为齐女士这三个月没有好好休息,她的假体才出现断裂的状况?”

    “我只是说一种可能性。”

    “也就是说,三个月前复查的时候,其实还没有出现断裂的情况?”

    曾曲看出来连青数是寸步不打算退让,干脆揭掉了伪善的面具,冷冰冰地说:“我也没有这么说。”

    “曾医生,如果当时就出现断裂,你没有检测出来,是否存在过失?”

    曾曲脸色瞬间变得极差:“连律师,我看你是个小姑娘,才客客气气地跟你说话,你这样倒打一耙给我泼黑水,我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连青数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手肘置在扶手上,以极舒服的坐姿看向曾曲,面带嘲讽。

    “泼黑水?曾医生,我只是在向您询问一些事实啊。怎么,心虚跳脚了吗?”她说:“没关系,你可以报警。”

    曾曲极力压制怒气,瞪着眼前的小姑娘,话锋一转,说:“假体断裂,除了齐珊珊自己的原因外,还有可能是产品本身的原因,你们去找销售商吧。让他们赔付手术费,我免费齐珊珊做手术。”

    连青数也气到想发笑。

    没关系,这个话题的转向依然是她想要的。

    “那请问,可能因为齐女士的什么原因,才会导致假体断裂呢?”

    “比如剧烈跳动啊,不合理地养护啊,都有可能。”

    “这些当时您都是提醒过他的吗?”

    曾曲觉得连青数被他带到了自己的话题领域,又恢复了起初那副虚伪的嘴脸:“我是因为非常称职的医生,该说的注意事项,可都会跟病人说的。”

    连青数低头笑。

    她实在觉得有些恶心。

    “那什么情况下可能是产品的原因?”她继续问。

    曾曲因为前面的问话而放松了警惕,说:“可能就是产品质量不行呗。这种事情也是可能发生的。”

    “那采买并使用这批产品的时候,医院没有确认产品质量是否过关吗?”她图穷匕见,声音拔高。

    曾曲好像突然想起些什么,神情闪过一瞬的慌乱。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连青数:“你不要再在这里胡搅蛮缠了!信不信我叫保安把你赶出去!”

    连青数拍案而起,迎着他手指的方向,轻蔑地说:“曾曲,我来给你普普法,不论是由于你个人失误造成齐珊珊错过三个月前的治疗时机导致情况恶化,还是由于你们医院使用的产品存在质量缺陷,齐珊珊女士都可以要求你们医院承担责任。”

    曾曲瞳孔充血:“你少血口喷人!”

    见着他这副令人作呕的嘴脸,连青数再也忍不住火爆脾气:“要么承担一切责任,要么法庭见吧!我还会曝光你们,曝光你!”

    曾曲几乎跳脚,高喊道:“保安!保安!给我把她赶出去!”

    “够了。”

    突然一道声音打断办公室里的纷争,两人一同看过去。

    原本半掩着的办公室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门口站着一个她熟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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