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帅哥」

    王俊凯喜欢海贼王,尤其喜欢路飞。

    王俊凯喜欢日漫,尤其喜欢“羁绊”这个词。

    王俊凯喜欢夏天,尤其是初夏午后,天空不太高远辽阔但是清爽澄澈,漫长得一眼望不到头,他想,看不见的远方会有绿色的麦浪遮住田间小路,镜头里是一片生机勃勃的静谧,在有人闯入的那一刻,故事就这样展开。

    窗棂会把阳光切割成几何图案,前排女生微卷的发尾一晃一晃,座位轮换到靠窗那一组时,王俊凯抬起眼就能看到一片阳光落在她的黑发上,也落在白皙的后颈上。

    后来文科班明明窗户更大教室更敞亮,后来那场景入他梦中,伴随着令人尴尬的清晨反应将他唤醒。

    他开始意识到,人的心这样小,他喜欢的夏天,喜欢的羁绊,原来浓缩在一个打着卷的黑色发尾上。

    高三上学期,戏剧社排练了两个月的《雷雨》在学校大礼堂首演。

    王俊凯很惊讶在后台见到齐耳短发的盛天翊。

    “你怎么在这?你怎么剪头发了?”

    “赵敏生病了,那我只好老兵再上阵,来给你们拍剧照。”盛天翊背着刚打开的相机包。

    “你不是今天要比赛?”

    “放心吧,在拍到你之前绝不早退。”她做了一个兄弟放心的手势,“刚好,之前还遗憾看不到你的第一场嘞。”

    盛天翊歪着头打量他,“你这个造型相当舞台啊。”

    王俊凯摸了摸用发胶固定上去的刘海,“我们本来想找发型师,一问价格,一个人80,我妈说男生的造型她包了。”

    他梳着大背头,却长着一张嫩得能掐出水的娃娃脸。露出虎牙时,就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盛天翊憋着笑哄骗他拍个照。

    “要我摆个王俊凯的表情还是周萍的表情?”

    “小孩子才做选择题,我都要。”

    “那先来周萍吧。”王俊凯说完,气质浑然一变。那个下楼梯像一阵风、走在街上突然投空气篮球、自称来自M78是迪迦亲弟弟的少年不见了,镜头下的人眉宇间含着一丝忧郁,不重,但如影随形,眼里蒙一层水雾,不厚,但化不开,薄唇总是微微抿起,下一秒仍是沉默着、摇摆不定着,整一个优柔软弱的公子哥。

    看到熟悉的人出现在戏剧中总是觉得奇怪,盛天翊看前半场时一直想笑,若不是在后台提前见到了王俊凯的造型,她怕是会忍不住笑出声来。但慢慢地,她进入了舞台上的故事里,心神随着一个又一个情节跌宕起伏,连拍照也忘记了,一直看到枪声响起,她竟淌出一滴泪来。

    王俊凯谢完幕看到她还没走,还没来得及说话,被她一把抓住手腕。

    “你演得太好了,”盛天翊眼眶发红,“现在看到你就好像周萍没死,雷雨的故事还没发生,大家都好好的。”

    得到夸奖自然开心,可王俊凯也没忘自己来的目的。“你的演讲比赛?”

    “啊!感谢提醒!”她一拍脑门。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低头。”

    王俊凯乖乖垂了脑袋,她把相机挂在王俊凯脖子上,“相机帮我保管一下啊,我一会来找你拿。文宣部的身家性命就交到你手上了。”

    第二天下午,王俊凯第三次踱步到客厅去看相机包的时候,电话终于响了。

    “请问是王俊凯家吗?”王俊凯第一次听到盛天翊这么淑女的声音。

    “开业,我是王俊凯。”

    “相机在你那吧?”

    “在。”

    “太好了,我现在去取,行吗?”

    盛天翊要把相机送回学校,王俊凯说刚好猫粮快没了,一起去买吧。铃铛在王俊凯家养得盘靓条顺,盛天翊和周大至也常去和它玩,带些猫粮猫砂和稀奇古怪的猫玩具。

    “我把这茬忘了,教务主任问我才想起来,我说带回家了马上送过去,然后赶紧找老何要你电话。

    “我才发现,我根本没有你的联系方式,也没有大至的,也没有咱班其他人的,”盛天翊说,“过两天我必搞一个同学录。”

    “演讲比赛顺利吗?”

    她重重叹口气。“正想说呢,忘了相机这事也不全怪我。我去晚了嘛,一进去先被年级主任瞪了一眼,比完赛又被留下,劈头盖脸一顿骂,说我从心底就不重视比赛。然后英语老师要跟我分析我的稿子哪里有问题,最后,我就把相机忘了。”

    “就是可能要浪费她的好意了,我是个候补。”她瘪了瘪嘴,看着鞋尖走路,“去不了北京喽——”

    把“万事不挂心,流水浮萍随风去”当人生信条的盛天翊第一次吃到苦果,栽了老大一个跟头。

    -

    寒假,西土城地铁站附近某不知名的铜锅涮肉馆子,桌桌蒸腾着白汽,本就不大的空间愈发显得拥挤,盛天翊坐定,摘下毛线帽子,额头上挂了一层薄汗。

    “开业,我的妈呀,你咋又剪了一次,怎么能这么糟蹋自己的头发?削发明志也不是这么个削发儿,”周大至怪叫道,痛心疾首,夸张地比划,“之前那长度就相当够了,这、这——么短的头发只有我大姨才会剪,我妈都不会!你现在全靠脸撑着了,盛姐。”

    “收收收,我都剪了三周了。”

    大约是上天眷顾,不知是哪位好人放弃了名额,盛天翊作为候补第一名顺利补位。

    王俊凯和周大至两周前来参加艺考,现在已经陆续考了个差不多,养猫三人组得以在北京相聚,偷喝人生中第一口酒。

    出了门被彻骨冷风一扫,三人依次发出短促的嗝声,静默一瞬,又一齐大笑起来,也不坐车,溜溜达达往宾馆走去。

    行至一座短桥,盛天翊抱住仿汉白玉栏杆,对着结冰的河面大喊:

    “嘿——

    “小凯大至艺考全过——

    “祝我考上L大——”

    哈出的白雾带一点点酒气。

    “我过了L大就行——”周大至跟风降智。

    王俊凯把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鞋底在粗糙的路面上剐蹭两下,笑着看他们挥洒用不尽的少年意气。脸上感觉到一点冰凉,他抬起头,“下雪了。”

    “小凯快喊,趁初雪落地之前。”大至催促他。

    于是他双手作喇叭状,“我也上L大——”

    喊完,他扭头看向盛天翊。

    苍茫夜色中,河边柳随风晃了几下,好像在回应这天真的美好的少年愿望。

    路灯下的王俊凯仰着头,被温柔的光晕包裹着,丁达尔效应中的雪粒洋洋洒洒,他眨了下眼,睫毛上的小水珠折射出钻石般闪耀的光。他脸上余一点笑的尾调,精致又随性的额发,清晰锋锐的下颌线,光滑饱满的苹果肌,骨肉匀停的手指。

    盛天翊从来知道自己的颜狗属性,却没曾想同学三年,在此刻狠狠心动了。

    “我发现你好帅。”

    心里一簇一簇地炸开烟花,把当事人炸了个七荤八素,大有晕头转向的征兆。

    王俊凯鸦羽似的睫毛扇了扇,那闪光像稀疏的星子,依次明灭。

    “三年了,开业,你是刚刚发现吗?”周大至满脸问号。

    王俊凯捂嘴哈气,掩饰疯狂上翘的嘴角。“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不仅心大如斗,而且还眼盲如——”

    他一时想不到合适的形容。

    “狗。”周大至说,保留一个押韵人最后的倔强。

    盛天翊必不可能当狗,于是她说:“是今天格外帅。”

    她突然有点莫名的不自信,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顶。

    周大至闻言,认真把王俊凯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哦,那我知道了,因为我们来之前,小凯去了理发店。”

    “花了80?”

    “160.”

    盛天翊就笑,她抱着那根栏杆有一会了,石头不再一片冰凉。

    她说:“王俊凯,你这160花的真值。就是说,如果我是评委老师,你往那一站,都不用表演,我肯定给你打高分,‘我们学校或许不缺帅哥,但是缺这么帅的’。”

    她的帽子在口袋外面摇摇欲坠地晃,王俊凯嘴要咧到耳根了,他走上前抽出帽子,用戴泳帽的方式大力扣在她头上。

    “诶,我夸你帅,怎么恩将仇报啊?”盛天翊觉得自己被压矮了两厘米,抗议道。

    “我看你冷,帮你戴帽子。”

    “帅哥还是个暖男,爱了爱了。”盛天翊觉得那帽子阻碍了脑袋的热辐射,不然,热量为什么在她脸上堆积。

    “走了。”她率先迈步。

    如果她这时回头,就会发现,红红的不只有她的脸,还有他的耳朵。

    周大至搂过他嘿嘿笑完,语气暧昧地问:“不去中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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