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流速变得异常奇怪。

    说起来,时间只是人类设计出来的一种计算刻度,这只在某些地域有效,而在辐射区这种磁场混乱的地带,时间不能成为一种计算了。

    柯巫不知道自己被绑了多久,被绑在这里的那一刻起,她脑子里就在不断回播“我”被进化的过程,极力克制之下,那些片段如同雪花电视时不时地闪现在她眼前,伴随着断断续续地,一惊一乍的嚎叫。

    燥郁烦闷,柯巫在压制这种无法控制的情绪,按捺得过于狠了,那股阴森劲儿直往外冒,柯巫在无形中被诡异所裹挟,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

    她能吃到肉吗?异变都需要什么准备?

    正常来说,进入辐射区的正常人都会在无形中被辐射影响,异变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自然形成,服从辐射感染的逻辑,异变等同于进化。

    柯巫:“这么说起来,他们说进化好像也没错。”

    霍闪在柯巫身边来回飘动:你认同它们。

    “不算认同,”柯巫摇头否认,一晃头眼前花了一片“只是换个角度来分析,要等异变成怪物了才能进行祭祀的话,那岂不是要等很久,不过有个人不会愿意等的,他看起来很忌惮我们。”

    霍闪:是那个仅存的正常人吗。

    柯巫:“他也只有表面看起来像正常人。”

    好在柯巫不是一个人被关在阴暗房间,和霍闪对话能把她脑子里那些回播画面暂停,那些记忆仿佛外来的入侵物种,总是会干扰柯巫的情绪。

    队友们在通讯频道交流接下来的情况,柯巫感觉有些昏昏欲睡。

    她晃了晃头,眼前从来清晰的画面居然在重影,她的房间门被打开了,进来的是丁良,他拿着一个陶瓷药瓶,里面不知装着的是什么。

    柯巫的头有点晕,她看不太清丁良,只听到了两声笑骂:“还想把我挂在人骨那?没想到吧,先被吃的会是你,管你身上有什么病菌,再毒能毒得过辐射吗?再过一段时间就要祭祀了,也等不到把你们变成多有营养的食物了,省的净给我惹事,趁早把你们分吃了算了。”

    丁良的手一扬,药瓶里的黑色液体泼洒在柯巫脸上。

    柯巫心一紧,而液体泼洒在她脸上后并没出现腐蚀性,她才放心下来,她没暴露出仿生人的身份,只是这些液体没有向下滴落,反而附在柯巫脸上,顺着额头下颌游走。

    这些黑色液体,是活的。

    柯巫微微皱眉,她不知道黑色液体会带来什么麻烦。

    丁良没有看到柯巫气急败坏地神情,冷哼一声走了,没过多久,鱼鳍异变人又进来了。

    柯巫拉的仇恨足够多,一个报复完了又来一个。

    刚才在二层那有几只猿人看着,鱼鳍人不敢擅自动手,现在柯巫被关进小房间,它终于有了动手的机会,比起最初异变时的模样,鱼鳍人的尾椎部分长出了一根鳄鱼尾巴,走动时尾巴不断在身后扫动。

    柯巫半边脸还沾着黑液,机体无法产生相对的反应,或许黑液有毒会损害人的神经,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装,装病还是装傻,只能先按兵不动。

    鱼鳍人走近时,霍闪飘到柯巫面前,像是想替她挡住些将要出现的伤害。

    柯巫:不用管我。

    电磁球维持了三四秒,在柯巫要第二次反问时才移开。

    鱼鳍人的背部伤势已经愈合了,那张脸还保存着人的五官,它对着柯巫的被绑死的身体踹了一脚,力道比起普通人大了不少,柯巫挨过很多打,鱼鳍人这一脚不算回事。

    但她还是闷哼一声,像是吃痛了似的,咳了好几下,没精打采地耷拉眼皮,虚虚地看着鱼鳍人:“你,你要做什么!?”

    霍闪再次被柯巫的演技折服,除此之外,在他的视野内可以看到,柯巫的意识被之前洞穴房间接收到的梦境体反复冲击,她本身意识也很薄弱,梦境体堪比一把尖锐的利剑,刺入她的意识内。

    霍闪想帮忙的,只是柯巫不让,她知道自己的意识在被梦境体入侵吗?

    光球转向卖惨示弱的柯巫,她克制着自己抽动的额头,痛觉感官未关,她面部都有点扭曲,被捆在墙壁上的两只手弓起得像鹰爪,不仔细观察,是无法发现柯巫的隐忍的。

    他不太理解柯巫的行为与想法。

    柯巫只觉眼皮沉重,面对鱼鳍人的报复甚至想笑,就只是踹她一脚就够了?

    她此刻的心态和面对宋化与李复如不同,前两者是惹到她了,让她感到愤怒生气,而鱼鳍人和地堡中的所有怪物,她与这里的关系是敌对,但不是仇人。

    身体即使被绑的再严实,只要有一丝缝隙,柯巫就能利用机体放出等离子火焰,所以,无论是猿人还是丁良,对柯巫都不存在威胁。

    更何况她还有队友。

    “啪!”鱼鳍人又对着柯巫甩了几尾巴,柯巫的脸偏到了一边,黑液被打落在了地上,冒着绿色毒气。

    柯巫眉头动了动。

    而就在这时,她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嗡鸣声,声量过大,使得她突发耳鸣,长久耳鸣传入了脑域。

    柯巫眼前再次闪现出“我”的异变画面。

    粘液肉块被我一口一口没有情绪地吃掉了。

    我在被怪物投喂,最后,我也成了怪物。

    刺啦刺啦,柯巫眼瞳睁大,整个人僵直身体,她猛地仰起头,疯狂使力往外拽动捆绑自己的锁链,哗啦——砰!

    嵌入石墙内的铁链被拉拽扯出,石屑碎落,飞溅出的石块砸中了鱼鳍人,它没见过这场面,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又想到柯巫是个祭品,它凭什么要怕啊?

    霍闪早早发现了不对,电磁球移速极快地俯冲过来。

    就见柯巫抬眼,直直地看着他的方向:我不想重复第二次。

    霍闪止住移动,球体漂浮在半空,注视着一切。

    她还有自己的意识。

    柯巫当然知道自己在发狂,她比谁都要清楚自己的问题。

    而她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记忆。

    梦境体就是看准了柯巫这点,才会缠上她,想侵占她的意识空间。

    做梦。

    柯巫死死咬着这两个字,她熬都要把脑子里这东西熬死,之所以不想让霍闪帮助,除了柯巫想历练自己外,她不想轻易地让意识被任何人或生命体感知,这是十分隐私的行为。

    就连这破梦境体都只能强行闯入,让柯巫自愿打开意识供人翻阅,那真是比让她死还难受。

    砰砰砰!

    锁链接二连三的被柯巫大力扯出,她怒喊一声使出浑身力气将锁链尽数从墙壁内拽出,随后便像脱了力似的倒在锁链堆上,机体还有足够力气,但柯巫的精神力不多了。

    她看起来奄奄一息地趴伏在地,破损的墙壁和身下堆积的铁链仿佛不是她干的。

    鱼鳍人的尾巴在身后狂扫两下,不甘示弱地想要再次上前虐打柯巫,它没有多余的脑子思考这个人怎么挣脱了铁链,当它往前两步时,柯巫头都没抬,十指对着它微微使力,指尖便窜出了火焰。

    柯巫手指微动,弹指之间,流焰便烧到了鱼鳍人的身上,幽蓝火焰从它脚底一路烧到尾巴根,鱼鳍人又跳又叫,焦肉味儿散发出来,柯巫鼻尖动了动,这时,她才看向燃烧着的鱼鳍人。

    那股饥饿感愈发明显。

    很饿,饿这种感觉不该属于机体传给她的。

    五秒,燃烧的鱼鳍人化为了灰烬,火焰在空中燃烧片刻后消散,洞穴房间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柯巫鼻端那股焦香味犹在,她两眼发直,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饿。

    -

    地堡一层的洞穴走廊恢复了原样,刚才几人奔逃过程中的一切像一场假象。

    柯巫爬着出了门,头晕目眩,她实在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眼前闪现的画面和耳中的呢喃低语催促折磨她的神经和理智,柯巫半配合半带着探究地服从。

    “去,往深处去。”

    “那里有吃的。”

    夹杂着狂笑的呓语在柯巫耳边冒出两三句指引,异变记忆在不断腐蚀柯巫,想让她成为怪物的奴隶。

    “深处......”柯巫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呓语对话,“在哪?”

    视网膜内重播“我”麻木吃肉的画面,闪现戴上止咬器的片段,柯巫忽然想起,她好像也带着这鬼东西,完全把人当野兽的东西。

    “往深处——”

    “一直走。”

    一直走,柯巫要一直走。

    她爬出了门,扶着墙踉跄地向前走,一不小心还摔了两跤,她浑身都在不可抑制地轻颤,柯巫咬着自己舌头,想清醒些,颤抖时她的身体一阵阵发冷,牙齿打颤,像是......发烧生病时的反应。

    明明是仿生人,为什么会有这种深入骨髓的身体反应?

    残存的理智在和呓语对抗,柯巫的脑域出现大片警告,红色的警告文字印在那些诡异的怪物画面上,伴随着嘀嘀声,使柯巫感到头痛。

    【警告:算法错误。】

    【警告:机体遭遇未知BUG。】

    柯巫双手捧着自己的头,身体贴着墙向前行走,她不受控地要某个地方去。

    而在脑域紊乱和异变记忆的干扰中,柯巫咬紧牙关,她还有自己的理智。

    地堡深处,辐射浓度会是最高的。

    她现在被异变记忆缠上,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柯巫有两种解决办法,一个是靠意识再次反打,但风险太高,一个则是种植绿色种源,净化这片辐射区,异变记忆也会跟着被清除。

    不管哪个方法,都伴随着极大的风险。

    柯巫要让自己不能失去主导地位。

    “**&^*^%%#$#$%往深处,去。”

    “滚!”

    柯巫有点狂躁,先前是压抑不发的阴冷,现在是控制不住地想要爆发,她想看到血腥,恐怖。

    和食物。

    -

    砰!

    洞穴房间的门被踢开,异变人出现在门口。

    炽光视野内的时间停在了9.19日9点,进入辐射区之后时间就没有正常动过,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离丁良所说的祭祀过去了多久根本无法感知。

    炽光的机体感受不到体能的消耗,她依靠核心能源运转,异变人离开和回来的时间差她完全不知道有多久。

    不过它来的目的,炽光明白,通讯频道内月坛和蚕食的消息一同停下,他们的门应该也被打开了,唯一让炽光不解的是——

    极夜,一直没有回消息。

    两只异变人半边身体毛化,半边是正常身体,离异变成猿人还有一段时间,它们走进房间把炽光从墙上的铁链解下来,捆紧了炽光推搡着她走出洞穴房间。

    情况不太对。

    炽光正打算发消息提醒一下队友,就听见右侧不远处的走廊中传出月坛气冲冲的声音,几个人都被推出来了,放大视野,炽光同样看到了蚕食,每人背后都有异变人,它们在押送几人往地堡二层走去。

    背后的异变人见炽光不动,推了她一把,嘴里冒出叽里呱啦的话,不用想也知道是在催促炽光快点走,炽光只好压下不安,刻意放慢脚步,没多久三人便并排行走了,几人偷偷互相对视一眼。

    押送他们的异变人反而交谈起来,月坛苦恼地在消息里问。

    【月坛:想打听情报都不行,他们有自己的语言模式。】

    【炽光:应该就是之前那个人说的祭祀,进化,我们可能会像某些恐怖电影里被拿去当祭品,不过,那些电影里用的都是活人,据说这样才有敬意,他们看起来还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蚕食:极夜呢,她刚才也被抓着的,怎么现在没有出来?】

    炽光走在两人中间,她身体顿了顿,皱起了眉头。

    【炽光:我怀疑,她可能被那个善变的人带去别的地方了,毕竟极夜刚才演坏人演的很像,频道消息她都没有回复,一定是断网了,联系不上我们。】

    押送月坛的是树藤异变人,月坛双手被绑在身后,她烦闷地动了下,就被绑得更紧,皮肤层一度扭出褶皱。

    异变人察觉她的举止后骂了两句,粉发小姑娘侧过脸看到异变人骂骂咧咧时脸上的皮肉正不断掉落。

    啪嗒,啪嗒。

    月坛忙扭过头不再看。

    【月坛: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乖乖地让人把我们的皮剥了吗,虽然我不怕疼,不过要是吓到这些异变怪物的话,他们会不会暴走,到时候就要打起来了。】

    【炽光:只能随机应变了,先看看他们想用我们来做什么。】

    在异变人眼里,三个人门头不吭声,以往抓回来的人总会因为痛苦或害怕而抽泣愤怒,但着三个人怎么这么老实。

    树藤异变人纳闷地时候,他背部的藤条朝上延伸,抓着自己的头挠了挠,他后脑勺的叶子便不断向下飘落。

    一行人经过了地堡二层入口后还在不断向下,直到地堡三层的黑毛猿人出现,炽光猛然清醒过来,他们费劲心思地想往地堡深处搜查,结果现在只需要装一装就能不费力地进入地堡深处??

    不过,炽光发现,一二层的猿人是灰毛,三层的猿人毛发的颜色更深了。

    这代表什么呢,越往下地堡中的怪物级别就越高?

    炽光正冥思苦想,突然看到辐射数值从固定的95开始向上蹦着数字了,她眼睛一亮,三人此刻正在进入地堡四层,潮湿与寒气扑面而来,黑毛猿人在和异变人交谈。

    炽光转头看了看月坛和蚕食,两人也发现了辐射数值的变化。

    目标点没错,炽光悬起的心放下了些,只是,她看着对话框里一直没有回复的极夜头像,心底隐隐担忧,从洞穴房间出来后,极夜就显得有点高敏感,炽光有点怕。

    怕极夜再次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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