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和诞生如影随形。

    本体对柯巫问到的最关键的问题保持沉默。

    柯巫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往前半步,带着逼问的意思:“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虚幻的人影承受着所有人的希望,陆桑一坚持地抱着她的幻影,嘴里喃喃着:“我好想你。”

    “你们本不该见到我,我的残留意识能和你们有片刻的相见已经是奇迹了。”本体始终不为所动,她像一尊雕塑,对谁都是一样的。

    忽然,整个基地剧烈的摇晃起来,连带着他们所在的空间都产生了波动,霍闪降低高度对柯巫说:“有很多人。”

    霍闪散出的单独空间将他们所在的核心暗室笼罩,所以监控和外人无法进入和看到他们,他引导柯巫来到这,就是为了让她和本体重逢。

    柯巫的意识链接了霍闪,她短暂地拥有和霍闪相同的能力,意识如一双眼睛,让她看见门外的人。

    门外的吉栗等人在陆桑一进入暗室后就无法推开门了,他们只好在门外等待,这会儿正焦急地想办法。

    除此之外,则是纷纷调转方向朝核心暗室而来的机器们。

    来不及了,柯巫再次上前盯着本体:“你知道有多少人都在寻找你吗!她们前仆后继,就像不要命的飞蛾往火上扑,就是为了找属于她们自己的真相,她们甚至自相残杀,为了找那么一点线索,拼尽全力,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本体柯巫静静地看着柯巫,她像个解不开的谜点,只是看着柯巫,摇了摇头,转身看向玻璃器皿中的大脑肉块,她说:“你们快走吧,他要来了。”

    “他是谁......?”陆桑一被柯巫的一番话骂回了神,他也注意到本体柯巫什么都不愿意说,“能告诉我们吗?”

    直到这时,本体柯巫仿佛才注意到陆桑一,她微微侧头,看到还环抱着她虚影的人顿了顿,似乎不想给他多余的眼神,又快速的将头转回去。

    “还剩三分钟,你们最好快点离开,我会毁掉大脑和整个培育基地,如果你们一直坚持不离开,我不会顾念你们的。”本体说。

    柯巫正想问怎么个不顾念法,突然,玻璃器皿中传出卟滋卟滋的爆裂声,她回头看过去,装载大脑的玻璃器皿中,那些扎入大脑肉块的钢针被极速膨胀的肉块逼出,在透明液体中沉浮。

    钢针的尾端连接的数据线一路延伸至玻璃器皿外,数据线一节节爆炸,火花在液体中不灭,反而愈演愈烈。

    “你究竟...想做什么?”柯巫喃喃道。

    她好不容易找到本体,重现本体的残留意识,她却说她的存在是为了毁灭自己的最后一点痕迹。

    本体柯巫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不,不可以,你不能这么做!柯巫!”

    陆桑一是最先出声的,他声音嘶哑,疯狂摇着头反对,他把头埋在本体的肩窝处,想让她不要那么残忍。

    “给我一点希望,哪怕是一点点都好,让我知道你还在,你不会就这么离开。”

    柯巫忍着火再次朝本体看,想质问想咒骂,不管这是不是她自己,但当她回头时,清楚的看见本体侧头垂下眼,轻轻抬起右手,在即将要触碰到陆桑一时,她停住了。

    本体始终没有抬手回抱他,回抱就是给他希望,她现在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并不想给任何人希望。

    本体脸上有片刻的动容,而后便是狠心的坚决,她转身脱离出陆桑一的怀抱,走向玻璃器皿下方的操作台,手指飞快的点触着,同时冷声说:

    “带他走,离开这,你想要的答案都会有个结果,快走吧。”

    愣在原地的陆桑一蜷起手指紧握成拳,他摇头:“我不走,如果你决定彻底消失,那这次就带我一起。”

    本体的虚幻背影抽动了一瞬,像是信号不稳定,“......这是我选择的未来,陆桑一,不要在我背负的筹码上压上你的全部,这不值得。”

    “带他走,马上。”

    后面这段话是对柯巫说的,她磨了磨牙,真的很想打本体,费尽心思来到这,一无所获,甚至将本体最后的残存意识激活自毁。

    她与本体的意识中间连着霍闪,电磁球接收到两人的坚持对峙,自行飘到核心暗室入口处,那被他用磁场封闭了,霍闪发出一道电流,击中大门,几乎是瞬间,大门便被人猛地推开冲进来!

    吉栗等人一直在尝试推门,碍于某种力量始终无法推开,结果在他们尝试最后一次撞门时,门却打开了,几人踉跄几步险些摔在一起。

    吉栗站稳后被奇怪的氛围震慑住,这间实验室里只有陆桑一和一个机器人,前面还有个全息投影出的人影,敲敲打打忙碌着。

    陆科长的情绪异常激动,他像脱去了所有伪装,只剩最真实的脆弱的他。

    吉栗不明情况,而另一个机器人也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有点熟悉,它不像是普通的机器人。

    紧接着,吉栗看到那颗蠕动在玻璃器皿中的肉脑,足足愣了三四秒,吉栗才艰难的反应过来。

    “陆科长?”吉栗小心翼翼的出声,其他队友更是不敢随意动作,被这里诡异的场景震撼到。

    听到这声音,本体难得的回头看了一眼,而这一眼,吉栗恰好和本体对视,她再次愣住。

    这,这个人,好眼熟......她在哪里见过。

    本体只瞥了吉栗一眼,便继续忙碌着了。

    诡异感蔓延在整个实验室,本体自顾自敲打那些数字符号,操作台上的投影中,许多关闭的线路被她激活。

    庞大的肉脑不停膨胀,几乎快要占据整个玻璃器皿,那些钢针砰砰砰地被逼出,扎在玻璃上,裂开许多细小的缝隙。

    数据线则像是炸弹引线,一点点爆裂出火花。

    操作到这一步,本体头也不回,声音果断坚决:“走!”

    柯巫的意识通过霍闪与她同频震动,她接收到了本体的坚持。

    再不走,真的都会死在这,本体说了,她想要的都会有答案,那就,相信她自己吧。

    柯巫调动机体,以最快的速度跑向准备扑向本体的陆桑一,她力气大,直接把人扛起来,陆桑一扑腾个不停:“放开我!你不是她!我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你知道吗!!”

    “知道,我知道,你别给我废话了!”

    柯巫忍不住骂道,她看都没看大门,直接对准一侧的墙壁,意识能量汇集于手上,同时启动机体的发射功能,淡蓝色的能量炮弹凝聚在柯巫手心,她咬牙大喝一声!

    砰!

    能量炮弹直击墙壁,打出巨大的洞,柯巫扛着陆桑一不敢迟疑的从洞口出去,能量炮弹十分持久,在穿透墙壁后还在不停往外轰炸开路。

    柯巫站在洞口回头,朝呆滞的吉栗等人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再不走都得死在这!”

    这时众人才慌里慌张地离开,他们一个个走过柯巫身旁,神色复杂地看了眼自家还在挣扎的科长。

    “放开我!我不管你是谁都不能阻止我!让我去找她!!”

    柯巫忽视了陆桑一的话,操作台旁的本体柯巫似乎操作完了最后一步,她站直身体和柯巫对视。

    曾几何时,她们也曾这样对视过。

    玻璃器皿上布满了裂痕,火花演变成火焰,在肉脑旁边不停的燃烧,那颗丑陋庞大的肉脑被火焰的高温融化,剥落。

    烂粉色的液体在玻璃器皿的底部凝聚,冒着毒气泡沫。

    本体看着柯巫说了一句话,她们距离隔得很远,爆裂和火焰燃烧的声音淹没了本体的声音,柯巫只能死死盯着她的口型。

    她说:去到你想去的未来。

    霍闪最后飘出来,他身后落下一块巨大的玻璃碎片,彻底遮挡了柯巫的视线。

    -

    本体柯巫仰起头,看着自己的大脑融化成一滩又一滩的烂泥。

    这颗肉脑最初只有正常的人脑大小,经过各种实验生长至足有几百个人的大小,大脑从未死去过,它不停的产生电流向外释放。

    脑电波只要在活跃,它就不会死。

    本体柯巫已经死了很久了,她的大部分意识在几年前就死了,可有人挖出了她的大脑,存放在特殊液体中保存,于是残留的意识便只能一直存在着。

    残留意识十分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她要延续其他大部分意识的想法,彻底毁掉自己存在的最后一点痕迹。

    柯巫的到来和激活是意料之外却又是意料之中的事,本体柯巫预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但当真的到来了,她却又觉得神奇。

    本体柯巫松了口气,周围事物在剧烈的畸变崩塌,她却淡然地转身坐在操作台上,静静等待着什么,仿佛这是在校园的午后,她在静候一场日落。

    直到,那扇隐藏的暗门被人推开。

    -

    当纪朗推开那扇密门时,等待他的是柯巫的背影。

    这孩子在培育时就表现出超绝的天赋,如果她能和游京一样听话,纪朗绝对会将她培养成举世无双的科学天才。

    但很可惜,不知道是什么影响了她的思维,逐渐的,她所做所想的事情超出了纪朗的掌控,不受控的天才是不能任其自由生长的,否则就会自食其果。

    踏入核心暗室,那颗膨胀的肉脑已经零落的只剩一颗心脏大小。

    本体柯巫坐在操作台上,像很久以前一样和他打招呼:“纪老师,好久不见。”

    纪朗有些惊讶地说:“我以为你不会再出现了。”

    在柯巫死后,纪朗提出留存住柯巫的大脑,他特意交代了宋化他们,要保留她的意识,说不定以后会有什么用。

    他最引以为傲的实验品即使死去也要用尽最后一丝价值,否则多可惜啊。

    大脑仍有她的意识,所以柯巫如果通过投影出现还是可以的,但她从来没有。

    纪朗一直在想,会不会是缺少某个媒介。

    而今天,那个媒介出现了。

    本体的投影背对着纪朗,旁边巨大的玻璃缸中是她被摘取的大脑,里面的电线一根根破损炸开,营养液一点即燃,整个玻璃缸里都是燃烧的火焰。

    本体柯巫声音轻轻淡淡地:“和世界说一声再见吧,纪朗教授,您活的已经够久了。”

    纪朗的脸罕见的出现了裂缝,他看着裂开缝隙的玻璃缸和那个幻影柯巫,脸一点点黑了下去,带着狠厉:

    “我培育你就是为了研究,把你养到成人,见识世界,多少人想要这样的殊荣都得不到!!你该对我感恩戴德!你还想报复我吗?柯巫,我没有这样教过你。”

    本体柯巫:“不是报复,我是送您去更好的世界,在那,您会见识到更多的新奇东西,我想,您一定会喜欢那儿的。”

    幼年时期那个总是带着伪善笑容的纪朗老师此刻目眦欲裂,面目狰狞,他怒吼道:“不!你不能这么做!”

    意识到本体柯巫想要同归于尽,纪朗终于放弃了最后一点幻想,他匆匆忙忙地转身逃离这间实验室,手指点触着手腕上的防护芯片。

    特制芯片瞬间启动防护程序,第一层防护,纪朗的身体覆盖了一层透明的保护膜,能抵御任何攻击保护人体,第二层防护是头部叠加护甲,特殊保护关键部位,第三层防护则是组装高精甲,一层层如同鳞片状的精甲完全包裹住了纪朗。

    如此精密,他不会死。

    实验室大门被紧紧关闭,外层再覆盖了一层铁门,高温热浪还是从内部喷涌而出,顷刻间烤化了所有防护,纪朗逃去哪里已经不重要了。

    熊熊燃烧的爆裂火焰中,本体柯巫的幻影侧过身,双眼不知在看哪里,火焰将投影仪燃成灰烬,淡蓝色投影断断续续的扭曲,被火舌吞没。

    她彻底消失在爆炸的火花中,永远长眠。

    剩下的路有人会替她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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