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此时住院部内灯光亮如白昼。

    崔承硕回到病房,温素闲正在帮赵响擦身体。

    病床上的人双眼微阖,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崔承硕走过去,从温素闲手里接过毛巾,放进一旁的热水盆里搓洗。他的皮肤冷白,随着揉搓毛巾的动作,手背上青筋若隐若现。

    温素闲静静观察了一会儿,问:“承硕,你手上的伤还好吗?”

    “好多了,师母。”

    崔承硕把热毛巾递给她,然后走过去帮她扶住赵响的身体。

    温素闲笑了笑:“那就好。”

    她没再说话,低头细致地给赵响清理身体。

    温素闲年纪不算太大,和秦月贞同岁,但她却早已满头白发。

    病房内气氛压抑。

    帮赵响擦完身子,崔承硕端起水盆去倒水。回来的时候,在病房门口停住了。温素闲正握着赵响的手,轻声跟他说着话。

    她双眼通红,眼神里蕴含无尽的思念和爱意。

    温素闲和赵响相伴几十年,伉俪情深,一年前赵响出事的那天,她几次悲痛到昏厥,一夜之间青丝变白发,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精气。

    若不是家里人拦着,她恐怕早就带着变成植物人的赵响殉情了。

    崔承硕坐到门口的椅子上,头顶上的白炽灯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狠狠揉了揉眼睛。

    然后,

    把脸埋进手掌里。

    ……

    十几分钟以后,崔承硕去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病房。

    温素闲也收敛了所有的坏情绪,浅笑着让他早点回去。

    他应下,却没打算听话,“您想吃点什么?我去买。”

    温素闲摇摇头,“我不饿。”

    “那也要吃一点儿,”他看了眼病床上的赵响,“不然等老师醒了,看见您瘦了肯定要拿皮鞭抽我们的。”

    听见他后半句话,温素闲眼睛里也带上了笑意,“那好,你帮我买份清淡点的面吧。”

    “好。”崔承硕点头。

    医院对面就有面馆,走过去只要几分钟。

    点完餐,等待的时间里,宗澍给他打了通电话。

    “师兄,你在医院?”

    “嗯。”

    “我马上就到了,你先别走啊,等我。”

    “你有事儿?”

    “有啊,”宗澍的声音听起来愤愤的,“跟你探讨一下章仕那个傻逼有多傻逼。”

    “……”

    正好面做好了,崔承硕便把电话挂了。

    回去没多久,宗澍就到了。

    温素闲放下筷子,笑着招呼他:“小澍又来了?”

    宗澍:“……”

    他被伤害到了:“您嫌我烦了。”

    温素闲还是淡淡地笑:“怎么会呢?”

    宗澍不依不饶:“您好敷衍啊,您肯定是嫌我烦了。师母,我不是您最喜欢的宝宝了吗,您居然嫌弃我,我好难过啊。”

    崔承硕冷眼旁观。

    温素闲拿他没办法,只得温声哄他:“我怎么会嫌弃你呢,师母是看见你来太高兴了。”

    宗澍傲娇地仰头,下一秒像个小鸡崽似的被崔承硕拎起衣领提溜到外面。

    被迫往外走,他还不忘回头朝温素闲挥手:“师母,我跟师兄聊会儿天,您先吃饭。”

    医院的气氛太过沉闷,两个人去外面透气。

    崔承硕背着光坐在长椅上,摸出烟盒用嘴叼出一根点燃,黑夜中,他的眉眼被打火机微弱的火光趁得多了几分凌厉,“章仕又干什么了?”

    宗澍坐到他旁边,翘着二郎腿,先骂了句脏话,然后才说正事:“上个月局里接了个案子,死者男性,尸体在工地被发现的,死前被人暴力殴打过。我看过尸体,致命伤有两处,一处在头颅,被重器击打过,另一处在心口,插了把水果刀。”

    说到这,他停顿了下,跟崔承硕要了根烟,继续说:“现场除了那把水果刀,还有一个碎掉的花盆,经过鉴定,花盆和水果刀上都只有死者的指纹。”

    “所以,”崔承硕把玩着打火机,慢悠悠总结道:“章仕出具的鉴定报告结果是自杀?”

    “bingo,”宗澍打了个响指,“还是你了解他。”

    崔承硕冷哼一声,抬眼:“你也签字了?”

    “怎么可能?”宗澍否认道,“这案子还有好多蹊跷的地方,我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呢?”

    “嗯。”

    崔承硕不想再多聊这个话题,便站起身,“我先走了,你帮我跟师母说一声。”

    “嗳?你这就走啦?咱俩好不容易见一面,再多聊一会儿嘛。”

    “你太吵了。”

    “……”

    ***

    曲随风和萧奕告别后坐地铁回家。

    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小区周围基本没什么行人经过,曲随风加快了脚步。

    绕到小区北门,她看见一个略熟悉的侧影。

    那人单手插兜,嘴里咬着根烟,正抬头看向她住的那栋楼。

    曲随风蓦然停住脚步,站在树荫下盯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今天想起崔承硕的次数太多,所以现在他本人真的出现在了她眼前。

    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点燃的烟抽完,崔承硕转身要走。

    他抬眼,视线投过来。

    猝不及防的。

    两个人四目相对。

    曲随风清晰地看到类似被吓到的情绪从他眼中一闪而过。

    既然碰见了,那就打个招呼。

    这么想着,曲随风率先开口:“来这送外卖啊,房东先生?”

    崔承硕清了清嗓子,“嗯,对。”

    你还真是给台阶就下啊。

    曲随风腹诽道。

    她忽然起了坏心思,视线往四周扫了一圈,疑惑道:“怎么没看到你的外卖车?你是走过来的吗?”

    崔承硕:“……”

    他脸上顿时划过一丝谎言被拆穿的懊恼。

    曲随风唇角弯起,等着看他怎么圆谎。

    “我其实,”过了几秒,崔承硕冷静开口,“只是路过。”

    曲随风敷衍地“哦”了一声。

    来来来,看你还能编出什么理由来。

    只见男人抬手指向不远处那个高档小区,慢条斯理道:“那边的租客说他家水管漏了,让我来看看,顺便路过。”

    曲随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靠,那不就是林涵跟她说过的,月租金要两万块的小区吗?

    她平静地收回视线。

    原来高档小区水管爆了也要找房东啊。

    崔承硕似乎觉得自己这个借口找得非常完美,脸上隐隐显露出一点自得的笑意。

    果然大少爷的关注点跟她不一样。

    一阵夜风吹过,曲随风将被吹乱的头发勾回耳后,气氛静默一瞬后,她轻声叫道:“学长。”

    崔承硕脸上的表情慢慢收敛,黑眸一动不动盯着她。

    曲随风有点紧张。

    大概是下午重游了一遍津大的缘故,那些被刻意埋藏在回忆深处的画面像过电影一样在她眼前回放。

    只是细枝末节模糊不清,仿佛被蒙上一层尘埃。

    她突然意识到,或许重逢以来,她和崔承硕以当陌生人的方式来处理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正确的。

    如果他们之间没有产生交集,那这样的方式无可非议。可现在他们在阴差阳错之下产生了千丝万缕的交集,这样的方式显然不对。

    有些事过去了七年,其实是可以释怀的。

    念念不忘的,才会刻意保持陌生的关系。

    她觉得可以适当缓和一下她和崔承硕之间尴尬的氛围。

    但话音刚落下,曲随风就退缩了。

    她想缓和,可不代表崔承硕也是这样想的。她抬头,打量男人的神色,越看越后悔。

    其实换个角度想,如果是她被拒绝,她肯定要离这个人远远的,最好一辈子都不见面的那种。

    可她现在在干嘛?

    在对受害者进行道德绑架。

    曲随风顿感无地自容,慌忙张口要解释,不过话还没出口,就被崔承硕打断了,“听说明天会有暴雨,记得关好门窗。”

    说完,他唇角微微上扬,心情似乎比曲随风想象的好一些。

    就在曲随风琢磨他为什么冒出这么一句话的时候,他一字一顿地补充了一句:“学、妹。”

    ***

    距离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曲随风偶尔还是会回想起当时的场景。

    崔承硕说完那句话就催她回家了,两个人后来也没有再联系过,但是从他肯改口叫她学妹来看,他一定也是从那件不愉快的事情里面走出来了。

    可喜可贺。

    中午吃完饭回来,意外看见孟康在办公室。

    听前台小姑娘说他的离职手续有些问题,所以回来补办手续。

    丁零撇撇嘴,小声说了句“晦气”,然后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水杯,挽着曲随风的胳膊去茶水间。

    孟康三两步追上来,挡在她们面前。

    丁零翻了个白眼,语气有些冲:“你干嘛?”

    短短几周不见,孟康看起来神清气爽的,似乎被辞退的事对他没产生多大的影响。他笑嘻嘻的,对丁零的怒瞪视而不见,眼睛一直盯着曲随风,眼神不怀好意,“我能跟曲大摄影师聊一聊吗?”

    还没等曲随风回答,丁零先没好气地替她拒绝了:“不好意思,没空。”

    说完,她拉着曲随风就要越过去。孟康伸出一条胳膊,挡住她们的去路,“曲大摄影师给个面子呗,好歹也是同事一场,就聊聊,又不干别的。”

    他话里有深意。

    曲随风侧头,对上孟康的视线,对方眼里有着明目张胆的挑衅。

    “好,”她说,“不介意我先把杯子放回去吧?”

    “当然,我到外面等你。”孟康点头,随后目光又在曲随风身上停留了一下,笑得意味深长。

    “恶心,下流。”丁零对着他的背影骂道。

    曲随风走回办公桌前,把杯子放下,然后打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瓶防狼喷雾。

    幸好她今天穿了一件有口袋的牛仔马甲。

    丁零和盛佳楠去杂物间拿了两把扫帚,气势汹汹的,“随风,别怕,他敢动你,我们把他打成狗。”

    曲随风:“……”

    谢谢,还蛮感动的。

    外面阳光正盛,孟康在工作室的背阴处等她。

    曲随风走过去,在距他三米远的地方站定。

    孟康又笑了,“不用这么防备我吧?”

    他其实长相算是帅的,只不过属于小说里很受欢迎的疯批阴郁系帅哥,放现实中总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曲随风没理这话,直接问:“你要跟我聊什么?”

    “着什么急嘛?好久没见,叙叙旧。”

    说着,他就要往前走。

    “我不觉得我跟你有什么叙旧的必要,”曲随风下意识后退,防备道:“你不说我就走了。”

    她转身要跑,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便被孟康捏住肩膀,往角落里一推,“曲随风,你傲气什么啊?嗯?老子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

    趁他说话的时间,曲随风顾不得身上的疼痛,镇定地掏出防狼喷雾,对着他的脸乱喷。

    “啊——操!”

    孟康惨叫一声,捂住眼蹲在地上。

    还没等曲随风缓过神,眼前迅速闪过两道身影,对着孟康一顿乱捶。

    丁零一边挥舞手里的扫帚一边骂:“妈的,死渣男,让你欺负我姐妹儿,去死吧。”

    从她狰狞的表情上能看出来,她恨极了孟康。

    曲随风想到了她那个闺蜜。

    据说被孟康劈腿以后得了抑郁症,前段时间自杀未遂,送进医院到现在也没醒过来。

    盛佳楠胆子小,怕出事,握着扫帚在一旁象征性地捅两下。

    曲随风抬头看了看四周,这个地方是监控死角,确认不会被拍到以后,也就放任丁零持续输出。

    ——反正也是打了,索性多打几下出出气吧。

    孟康眼睛看不见,只能抱着头骂骂咧咧:“操!丁零,你他妈找死啊,你等着,老子不会放过你的。”

    “你在放什么屁呢?”丁零打累了,收回手,“你听好了,是老娘不放过你,告诉你孟康,老娘手上有你的脚踏四条船的证据,哦,对了,上周六你和一个女的去临江路的西餐馆吃饭,然后又去开了房对吧,要是我没记错的话,那女的是你现在的老板娘吧?我可听说你的新老板有点儿特殊背景嗳。”

    这话说出口,孟康一下就老实了。

    丁零话还没完,“收起你龌龊的心思,那些东西我有很多备份,你如果再来找随风的事儿,我不介意给你老板送一份。”

    孟康的衣服和头发都被她扯乱了,此时蹲在地上狼狈得像条流浪狗。

    曲随风揉着被撞疼的胳膊,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走吧,回去上班了。”

    三个人没再管孟康,拿起扫帚准备回办公室。一转身,看见崔承硕双臂环胸虚靠在不远处的树下,那只带有兔子耳朵的头盔静静放在他身后的休息椅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们。

    没想到有人会发现这么隐蔽的角落,乍然有人影出现在眼前,三个人都被吓了一跳。

    崔承硕往她们身后看了眼,淡淡解释:“看你被人欺负,本来打算帮忙的。”

    他的目光轻轻扫过手拿武器的丁零和盛佳楠,“被人捷足先登了。”

    其实当时他还有点距离,已经准备把头盔扔过去了,但是看见曲随风不慌不忙地掏防狼喷雾,他的动作忽地顿住了。

    还行,虽然手段不够狠,但起码这姑娘知道保护自己。

    有进步。

    再然后他就看见另外两个女孩儿跟箭一样从屋里冲了出来,那阵势,他自愧不如。

    于是他就找了个最佳看戏角度安静看戏,也是为了防止几个姑娘吃亏。

    丁零对眼前的男人有些印象,见他目光一直黏在曲随风身上,忙凑过去问:“随风,你认识?”

    “嗯,这是我,”曲随风稍稍停顿了一下,看了眼崔承硕,介绍道:“我大学的学长。”

    “哦,自己人啊,那没事了。”丁零一把扯过盛佳楠,笑眯眯地对曲随风说:“我俩先回去了昂,你们聊。”

    “我跟你们一起。”曲随风连忙说道,然后对崔承硕说:“学长,我先回去上班了。”

    “嗯。”崔承硕点点头。

    走之前,丁零扭头对着孟康“呸”了一声。

    等人走后,崔承硕缓慢站直,目光落在正扶着墙试图站起来的孟康身上,“喂,哥们儿。”

    他的语气变得冷肃起来,“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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