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说坤宁寿宴过后,正逢两季之交,贵妃便感神思倦怠,月事不调,后又添身乏力短,疲于膳饮,贵妃心中已料七八,遂于十五日传召孙太医于帐外诊脉。

    孙太医早打点过贵妃身旁左右,先从其口中得知贵妃之症端倪七八,方入内诊过跪禀道:“娘娘阴脉沉柔,一线阳脉高起,脉象圆滑,往来流利,有‘珠滚玉盘’之状,当为喜脉。然龙胎初结,为时尚早,虚浮之相实乃平常,尚需滋补肾阴,静心颐养,方为大吉。”贵妃闻言心中大喜,却面无悦色,只淡然道:“今此干系龙脉,事体重大,眼下胎气未稳,暂不必声张。”众人皆含笑答是。正是:

    芳树艳蕊春风吟,鹂鹂慧鸟报佳音。

    不日皇后闻讯,因道:“此等大喜怎可不报于圣上,以期合宫同庆!”遂报于上。

    陛下闻之圣颜甚悦,待赏过螽庆宫上下人等,又命中宫挑择乳娘,各类嬷嬷,外使宫女太监诸等三十余人,并指太医日夜轮番问诊。其间一应膳饮,汤药,衣用,脉案皆过圣目,乃至苏家上下亦有恩赏,螽庆宫中世间珍奇之物更似流水一般赐下,众人目不接暇,见多竟也不觉为奇。

    这壁阿瑾闻得贵妃有孕,心中更喜,只日日陪侍贵妃身侧,祈福诵经,视察起居。贵妃也不峻补,日日饥饱适中,简静而居,不食邪味,平气静心,耳边常萦雅乐,手中多持诗书,真可谓是“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胎之教也”了。

    但说绿云冉冉,红雪菲菲,这日天色晴好,成琼因贺贵妃之喜,只于临水小阁中备好那四季仙芳,琼瑶美器,取阁边荷香,煮含露珍芽,下帖邀阿瑾前来插花品茗,共雅书画,可谓“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

    阿瑾到时,只见各处瑶窗绣幕,翠裀宝褥,其间成琼身穿花罗锦绫,插戴金钗珠钿,真是盛装丽饰,眉扬目秀,神华照射,光采灿然。阿瑾进来也不看见,只低眉端坐那里剪花,其面下矮桌上正摆着个老藤编篮儿,里头鲜花满插,皆为暖坞养育,盛遍四季。自有茉莉合花香,石榴蜀葵艳,连翘伸枝碧桃白,林檎吐蕊芍药芳。只见那花篮儿底如一字,上似弯弓,盛红带翠,如锦山绣丛一般,层叠圆满,清雅华艳尽收篮中。正是:

    玉篮巧聚百花妍,姹紫嫣红姿若翩。蕊瓣鲜娇时贵惜,酣香醉韵锦簇前。

    阿瑾见了只走近笑道:“大姐姐插花儿插的用心,妹妹来了也不好让奴儿们打搅。”成琼方抬眼道:“我一时入神没见妹妹进来,失礼,坐罢。”阿瑾方含笑坐到成琼右手边的一方楠木矮腿儿长桌旁,只取过一天青汝窑瓶并几支翠竹与一节梅花来,垂目修剪着道:“大姐姐善书,我倒常闻人说沈公爷字儿写的也好,便是爹爹看了也赞,我虽没幸一见,心里却惦念。”成琼只剪着花枝道:“沈公的字倒有幸得过几幅,却并无传闻的精妙,不过功巧之法有余,丈夫之气不足,到底不算潇洒。”成琼一壁说着,一壁取过一朵大红牡丹花儿剪着绿叶儿道:“这世上本无藏躲在草堆里的凤凰,更无对猴赔笑的老虎,牡丹就是抱断枝头亦没有叫风吹散的道理,荆玉碎作两壁也非全瓦可比。生当人杰,死为鬼雄,那才算浩然坦荡大丈夫之气。”阿瑾听罢只笑道:“大姐姐的话很是。”又道:“姐姐插得花篮儿也好,可真是‘三春盛景,尽收其中’了。”成琼只道:“妹妹说的不错,我这篮花正有个拙名儿,叫‘三春景’。”阿瑾笑道:“原是极好的名儿。只是大姐姐可知我这瓶花也有个名儿?”成琼不语,阿瑾只笑道:“叫‘虚心竹有低头叶,傲骨梅无仰面花’。”成琼听了眼风一瞥,只听阿瑾又笑道:“有句俗话说得好,叫‘出头椽儿早烂,地头蛇先砍’,妹妹书读的不多,却只认的一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与其一头撞死南墙,不如卧虎以等乘风,藏龙以待破浪,若无卧薪尝胆何来一代越主?若非佯痴装癫怎成兵圣之才?在世有在世的道理,为人有为人的择法,这是那未必非,他对我未必错,不过‘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罢了。”成琼听罢只是冷笑,阿瑾也含笑自若,修花不语。

    因贵妃遇喜乃宫中第一大庆事,今上本乃仁君慈父,多因贵妃之喜念及诸子,每逢政令得暇,便常宣成璟,成瑈,成意及成琼,成瑾前去侍坐清谈,以示君臣恩至,父子亲孝。唯因大皇子远在边地,不得常面以释君臣之恩,父子之情,陛下又多不忍其在外饮风卧马,枕戈露宿,因今天下升平,疆陲清和,便诏命大皇子即刻交接权令,安顿诸务,择日解甲归都以慰骨肉亲情。又思扶苏将即弱冠,便诏封其承徽伯爵之衔,恩赐宅邸奴仆,择吉日出宫开府,不消多记。

    原来宫规有定,嫔妃御妾凡所孕满三月者月奉份例奴婢另则,另有专司记录每日饮食脉案诸等,至五月方可上请开恩由其生母入宫面见陪侍。且说如今贵妃有孕不过三月有余,陛下便特降恩旨请武安侯嫡妻梁氏入内面见,以慰贵妃思亲之情。那梁氏出身望族之后,早因才德入选宫中侍书陪读,曾一度得宁国大长公主倚重,先帝恩旨诏封南安郡主之衔,今又加一品宣献夫人之诰,可谓尊贵荣耀之至,因而苏家上下无不听从顺服,武安侯更为礼敬。贵妃自幼得其教诲训导,抚育栽培,只恨宫门似海,朱墙阻隔,平生难得再见慈颜,今闻恩旨,心中自是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这日卯时,天色未明,贵妃便已起身梳洗,换如意云纹红大衫,戴金凤衔珠九翟冠,早命奴婢清扫宫室,安置住所,又令心腹太监于外宫接引梁氏。那梁氏更是星夜起身,由家中一应女眷奴仆相陪一路至皇宫西角偏门处,梁氏于此处别过众人,又换一朱顶轿上白石栏杆桥过金水河,待入内宫咸安门再换乘青帐小轿,至顺德门下轿由宫中专司太监接引。

    原来那些太监多为梁氏旧识,见梁氏只暗暗笑道:“夫人大喜!经年未面,夫人安好否?可还曾记往日小张子?”梁氏笑道:“劳贵人挂念,朽身一应安好。只今时已不敢再称‘小张子’,应改口‘张內相’了!”待去,又命侍女打赏金银,那太监们只道:“旁人便罢,夫人旧熟,怎好意思?”梁氏只道:“规矩坏不得。只快收下,莫显你我生疏才是。”诸太监方才勉强收下,不提。

    且说这头贵妃于宫中等待半日,至午膳时分才有宫女通传梁氏将到,阿瑾只笑道:“宫里规矩多,层层叠叠反反复复的,怕是也要一一的打点,母妃不妨先用膳罢。”贵妃只道:“再等等。”又过两三柱香功夫,方有太监入内道:“启禀娘娘,南安郡主于殿外参见。”贵妃只道:“免礼速传。”片刻只远远见一妇人叫两行太监打道,左右侍婢恭领着走到阶前行过大礼缓缓步入殿内。只见其约莫五十有余年纪,戴珠翠翟冠,着玉坠霞帔,金带钑花,团织鸾锦,真是笑而不言,锋藏于贵重,静而不滞,谋纳于从容。

    梁氏走近贵妃座下,再行叩拜大礼。贵妃见梁氏心头一酸,早已盈泪,只待一应缛节俱全,又耐性将天恩何等浩荡,雨露何等润泽讲述一遍,当众人之面告诫家中族亲持俭约礼,忠君报国后,方请至暖阁交膝而叙。

    母女二人于无人之处四目相望,竟不知该作何言,唯泪眼婆娑。待缓过一阵,母女二人自是话起家中情势,梁氏道:“家中上下如常,唯念娘娘金安。”贵妃闻言颔首,母女二人又叙过一回话,便有宫人来请梁氏更衣,临去前贵妃只向梁氏低声道:“今上圣旨召邕王回都,然其母族柏家近年多附于苏家,今我有孕,若日后得子,今上定行升降制衡之术,柏苏两家各侍其主,难保不生嫌隙,只怕再难今时洽睦之象。天意明了至此,我虽无意骨血置身于庙堂争斗之上,然今背后已是水火滔天,你死我亡之局,更添亲族左右裹挟,无可奈何,实非得以!唯望母亲传达家中上下,千万小心,戒骄戒躁,慎始如终才是!”郡主唯含泪道:“今大局已成,骑虎难下,娘娘之心臣怎不知?然荣辱兴灭实乃一念,合族上下岂非重哉?只苦娘娘于此藏虎囤狼之地劳心周旋。”母女两人密言良久,待又有人来请膳方散。

    只说那梁氏用过午膳,贵妃因念其侵晨而起,舟车劳顿,便命宫人侍奉其好生安歇。待临近黄昏,阿瑾计算着梁氏已起,便独自前去见过。梁氏见阿瑾连忙行礼,阿瑾亲自上前搀起道:“夫人与我在外虽碍君臣之礼,然于私更近骨肉之情,夫人应受小辈跪拜才是。”梁氏只道:“臣妇卑贱粗鄙之躯,万不敢当殿下之拜。”又道:“殿下玉尊降临,望恕臣妇怠惰之失,不妨请殿下纡尊入阁内小坐。”阿瑾笑道:“夫人美意,小辈莫敢有不从之理。”

    语落,两人只屏退奴婢,相敬往室内来,梁氏请阿瑾往东上座,阿瑾不肯,只在西坐下,梁氏便坐在阿瑾下首。待侯过茶,又叙许多闲话,梁氏方道:“殿下实乃宿慧之人,天资颍悟绝非老身朽木可匹,今娘娘得喜,事关千秋社禝,滋事体大,臣妇宿日挂怀不得安,唯幸殿下于娘娘身旁劳耗心神,各处照应,始得周全。”阿瑾道:“事关将来,小辈不敢怠慢,唯竭力侍奉娘娘左右,想他人之不能想,虑他人之不能虑,以期龙血平安。”梁氏颔首道:“恕臣妇妄言,殿下长居内禁,与外常有壅蔽。臣妇蠢拙粗苯之辈,侥蒙天恩浩荡,经年觍颜于此大内侍书十载有余,今庆德门正都知吕传丰吕内相曾与臣妇略有旧识,日后娘娘殿下令谕大可借其传达。臣妇于外但闻尊谕教导,定竭绵力以履纶音。”阿瑾闻言,心中会意,只点头答应,梁氏见阿瑾十分解意,也放下心来,两人又寒暄一回方散。

    待阿瑾别过梁氏,已然黄昏时刻,只见夜幕袭上,月隐镰勾。小黎提灯在前,阿瑾垂目而行,小黎因见阿瑾颜色不甚明朗,自是心里明白,也不言语。

    待夜深人静,众宫人皆去歇下,唯小黎与檀梅替换了值夜,也不敢多睡,正朦胧时隐约听见阿瑾轻唤,待起身过去只见从阿瑾帐里头伸出一只手来朝她勾了勾。小黎便坐到床沿上,阿瑾拂开帐趴在她肩上,借月光揉搓抚摸起她来,小黎也不说话,阿瑾摩挲着她脖颈耳垂,又到眼角儿发梢儿,眼里雾蒙蒙的,心中说不上来的空虚寥寂,只伏在她身上道:“你知她为何单告诉我?只因我是他们护身的符儿,过河的桥儿。她们都有惦记的人,我是没人在乎的了,也只有留着这口心气儿,自个成全自个罢了,你说是谁?叫我这么的空虚,这么的寂寞......”小黎只垂目不语,阿瑾心中有些不耐,只使指甲摆弄她头发,又摸拢她嘴唇儿,待心里那说不出来的怨火泄出一点儿来,才给小黎披了衣裳,斜睨着眼儿自言自语道:“他白白脸儿,长长的眉,笑得不明所以的嘴,一双眼里没有好心眼儿,狡猾的东西,温驯皮下一身反骨,温良恭让全是计谋,看我不用指甲掐他的脖子,吮他的舌头,拿铁链子栓住他的腰,看他笑着挣扎着耍尽花招儿……”阿瑾侧躺在榻上,手支着腮说着,唇角儿浮出笑来,眼半眯着如醉倒在花灯酒池里一般。小黎只在床沿上静坐着,眼里说不出的倦,道不明的讽,二人披头散发,叫苍白月光侵着,好似结了霜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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