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云榭。

    太子听完林林的禀报,搁下画笔,道:

    “你说的对,当下不是出气的时候,吵架解决不了问题,治好吴娘娘的病才是要紧。”

    “可是路都被贵妃那边堵死了,太后不出马,谁给吴娘娘送药呢?”梦龄问。

    太子沉吟:“需得找个合适的人选。”

    日落西山,一行人回往兔儿山的寝居。

    寝居外,阿绵立在一棵树下,攥着衣襟来回踱步,不住地张望着,然而等太子的轿撵一点点出现在路口尽头时,她先是向前迈出一步,接着又兔子似的蹿了回去,悄悄藏在树干后面,不知在想着什么。

    这一幕落入大家眼底,太子指间轻敲,瞥了眼林林,林林便向梦龄道:

    “看来贵妃给她派了任务,要不我出面替你打发了?”

    梦龄瞅向树干后的瘦弱身影,纠结片刻,道:

    “还是我去吧。”

    轿撵停在寝居门口,太子等人进去,梦龄独个儿掉头,哒哒跑到大树后,正对着阿绵,开门见山地问:

    “阿绵,你怎么在这儿?”

    阿绵像是个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孩子,登时不知所措起来,说起话也磕磕绊绊:

    “我、我来看看你。”

    “那你干嘛藏在树后呢?”梦龄追问。

    阿绵垂下脑袋,紧紧抠着手指不说话。

    腕间的五彩绳被霞光笼上一抹朦胧光晕,腰间的驱蚊香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梦龄看在眼里,闻在鼻中,冲口而出:

    “阿绵,你是真心拿我当朋友吗?”

    阿绵蓦地抬头,迎视她晶亮的双眸。

    回至寝殿,她径直找上正用晚膳的太子,一脸认真道:

    “殿下,奴婢这儿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太子头也不抬,淡淡地问:

    “不会是你那个小伙伴阿绵吧。”

    “是她。”梦龄微微俯下身,眨巴着眼:“殿下,你想见吴娘娘吗?”

    太子神色一动,搁下手中汤勺,缓缓抬起眼眸:

    “难不成你有法子?”

    “嗯!”梦龄重重点头。

    “哦?”太子笑了,“说来听听。”

    “今晚安乐堂附近是阿绵当值,你扮成小宦过去,大门斜对面的转角有丛竹子,以竹影摇曳为号,她会引开守门宦官,届时你偷溜进去给吴娘娘送药,借此机会一叙——”

    梦龄正兴致勃勃的讲着,太子忽然出声打断:

    “倘若她出卖我们呢?”

    夏夜的微风拂过脸颊,耳畔不时的传来几声蝉鸣,阿绵立在角落的暗影里,摸着腕间的五彩绳,凝神望着转角的那堵灰墙。

    月光下,墙面上映出弯曲伸展的竹叶,犹如一幅水墨画。

    随着轻微的沙沙声响,墙上竹影微微摇曳,远远瞧去,好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阿绵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迈出暗影,神情急切的跑到安乐堂门口,向值守的两名宦官道:

    “公公,我的牙牌丢了,可否帮我找找?”

    两个宦官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划出一个区字图形,各拿了两枚石子,在上面玩走憋死牛解闷,听她此言,不紧不慢道:

    “这大晚上的,往哪儿找去?等明儿早再来找吧。”

    阿绵急道:“明早哪儿来得及?待会儿回去,上头免不了要查,我可如何交待?两位公公,行行好吧。”

    她一面说着,一面从袖里掏出两锭银子,递于他二人跟前。

    见了银子,两人立即眉开眼笑,扔下手中石子,起身接过:

    “有道是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我们哥俩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小姑娘挨罚呀。”

    “就是,在哪儿掉的?”

    “那里边——”

    阿绵指着相反方向的小胡同,道:

    “那里边黑不溜秋的,瞧着瘆人,我胆子小,不敢多待,方才跑得急了才掉下来,这会儿实在不敢进,劳烦两位去帮我找找。”

    两名宦官对视一眼,略有些迟疑:

    “有些远呐,我们还得值班呢,万一有人过来,这儿没个人可不行。”

    阿绵想了想道:“这样,我在这儿帮您两位看着,有什么事叫你们一声。”

    “这——”

    “等牙牌找到了,我对二位还有重谢。”

    “行!反正你是宫正司的,你们只会比我们看得更严!”

    两名宦官再不犹豫,撑杆取下大门上方的灯笼,各自提了一个,一起步入小胡同。

    待他们身影隐没在胡同里,转角竹影处,立刻闪出一个穿着宦官服的人影来,快步来至门口。

    此时没了灯笼照明,他整个人都在暗影里,为怕人发现,还一直低着脑袋,阿绵看不清脸,只是看身高侧脸,像是太子本人,便福了一福,让开了身子。

    那人拱了拱手,躬身奔进里面。

    谁知他前脚刚进了院,安乐堂四周的小巷里,雨后春笋般,冒出许多人来,领头的正是宫正司司正。

    她率着一群暗中埋伏的女官打四面八方围至安乐堂门口,轻轻瞟向阿绵:

    “贵妃娘娘面前,我会上报你今日之功。”

    阿绵谦卑低首:“多谢司正提携。”

    司正点了点头,掌心一挥:

    “有贼闯入安乐堂,给我搜!”

    一众女官在她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奔进里面,阿绵也毫不犹豫的跟在后头。

    进得院内,却是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阿绵道:

    “看来听得动静,先一步躲起来了。”

    “哼。”司正冷笑,“一间一间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拽出来!”

    “是!”

    众女官得令,流水一般四散而去。

    砰砰砰!

    一间间房门被踹开。

    房内现出一张张错愕的脸。

    一个个要么躺在床上,要么倚在窗前,全都软绵绵病恹恹的,瞧见这个阵势,吓得缩作一团。

    她们越缩,宫正司女官越觉有鬼,这个拎着灯笼扫她们的脸,那个蛮横地把她们拽开,房内众人本就乏力,顿时歪的歪倒的倒,唉哟声不断,更有甚者,嚎着嗓子骂了起来。

    这边阿绵和几名女官进了吴氏的房间,只见吴氏躺在床榻上,看起来有气无力,瞧见她们,硬撑着支起身子,端起娘娘的范儿:

    “大胆!此乃皇城禁地,岂容你们乱闯?”

    其中一名女官目露轻蔑,道:“我等奉贵妃娘娘之命抓捕盗贼,他若来了你这儿,趁早交待!不然,等我们搜出来,贵妃娘娘那里,少不得治你一个包庇之罪!”

    “哈。”吴氏讽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万贞儿想我死,何必搞这些花花名头?让她亲自来!”

    女官见她嘴硬,不再饶舌,几人对视一眼,各自搜去。

    到底是当过皇后的人,即便被废,待遇也与旁人不同,单独住一间房不说,家具也相对多些。

    几名女官,有的扫房梁,有的翻柜子,有的看桌底,阿绵也不闲着,打着灯笼钻进床底仔细来寻。

    一时间安乐堂内哐哐咣咣,吵吵嚷嚷,喧闹的动静随着夜风送入西天禅林。

    喇嘛庙内,主持盘坐在蒲团上,一手敲着木鱼,一手合十,闭目诵念着金刚经。

    朱见深陪着万贞儿坐于对面,静静聆听之时,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吵闹声,他不由得侧过脸,循声望去。

    安乐堂,先前帮阿绵寻东西的两名宦官闻声回来,瞧见里面的阵仗,心里七上八下,试探着问:

    “司正,这、这什么情况啊?”

    司正缓缓侧过身,脸上似笑非笑:

    “安乐堂有贼闯入,你们却擅离职守,该当何罪?”

    “唉哟!”

    两名宦官吓得不轻,连忙双手奉上阿绵给的银子,恳声道:

    “司正明鉴,我们是为了帮你手下的人寻牙牌,才暂离片刻,这便是她给我们的谢礼,如数奉还,还请司正莫要追究。”

    司正瞟了眼他们手中的银子,淡淡道:

    “她就给了你们这点啊?”

    两名宦官立时意会,各自咬了咬牙,分别掏出一锭自己的,加放在掌心,又往司正面前送了送。

    司正这才拿过银子掂了掂,轻轻笑了一下:

    “错了,你们没有暂离。”

    “啊?”两名宦官懵住。

    司正道:“你们一直在这里,是那贼人硬闯进去的,明白吗?”

    两名宦官渐渐反应过来,大喜不已,忙不迭的弯腰行礼:

    “明白明白!谢司正!”

    司正揣银进袖,不再理会他们,回过身子,精明的目光落在吴氏的房间。

    找了一会儿,几名女官什么也没找到,互相对视了一眼,各自摇摇头,其中一名打着灯笼弯腰扫向床底:

    “阿绵,你这儿有什么发现吗?”

    床底积着一层灰尘,只阿绵一个人趴在那里,手指这里敲敲那里敲敲,她抬起蹭上灰尘的脸,也摇了摇头:

    “没有。”

    话音方落,外面不知是谁喊了声:

    “在这儿!”

    几名女官连忙回首去看,只见西南角的房间窗纱上人影攒动,一群人追着一个人,急促的脚步声、喊叫声、磕碰声交织在一起,吵得静寂的夜化作一锅沸水。

    “抓住他!”

    司正一声令下,众女官赶忙从各个房间涌出,齐聚西南角。

    吴氏这里的几名女官也立即奔了出去,阿绵趴在床底,难免动作缓慢,等她探出脑袋时,那几人早已赶至院内。

    砰!

    那人抢过一只灯笼破窗而出,接着回身一掷,灯笼甩在泛旧的帘子上,轰一声帘子着起,屋内来追的女官身形一滞,立刻纷纷闪开,屋内之人惊喊大叫。

    骤起的火光映入佛殿,喊叫声愈发明晰,朱见深神色一动:

    “着火了!”

    主持睁开双目,瞅了眼窗外,停下念经,低眉垂眸:

    “唵嘛呢叭咪吽。”

    万贞儿面露惊讶,急声唤道:

    “梁芳!”

    梁芳急步进来,躬身禀道:

    “启禀万岁、娘娘,是安乐堂,说是有贼擅闯,宫正司正拿人呢,这火,怕是那贼人点的。”

    万贞儿拍拍胸脯:“怪道我今晚心神不宁,非要万岁陪着来听经才能安定,不会出什么大事吧。”

    “奴婢可真是想不明白。”梁芳道,“安乐堂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什么可偷的,贼干嘛偏偏要闯那里呢?”

    朱见深眉间蹙起,缓缓起身:

    “去看看。”

    火焰顺着帘子烧上窗棱,大有蔓延之势,房间里的人也不管身子虚不虚弱,一个个使出吃奶的劲儿,争着挤着往外蹿。

    里面的女官想出不得出,外面的女官立时被冲散,安乐堂内乱成一团,嘈杂不堪。

    趁此时机,那人奔至一棵杏树前,手脚并用,借着树攀上房顶。

    司正临危不乱,镇定指挥:

    “困在屋里的,去救火!还在院里的,随我来!”

    “是!”

    众女官分成两拨,一拨打水,一拨跟她奔出院子。

    只见夜色之中,房顶一人疾奔,瓦片时不时的自他脚下脱落,啪啪连摔在地上。

    司正领着手下女官沿着下方胡同猛追,那人奔至后院房顶,纵身一跃,跳到一棵树上,抱着树干滑了下来,一落地,拔足便往前跑!

    宫正司全是女人,脚小个矮,如何跑得过?

    眼见距离拉远,司正俯身抓起地上的碎瓦片朝他扔!

    其他女官有样学样,也都就近取材,捞着什么扔什么,刹那间,碎瓦片、小石子、断树枝如疾风骤雨般袭向那人背影,密集汹涌绵延不绝!

    静寂的夜,破空声不断,碎落声不断。

    砰!

    不知是谁扔出的东西,砸中了那人后脑勺!

    身形就此一滞,晃了一晃!

    砰!

    又有女官再接再励,砸中了他的小腿。

    膝盖一弯,人向前一扑,趴倒在地。

    “好啦!”司正抬掌制止,“别弄出人命!”

    众女官即刻收手,提起灯笼追过去。

    那人撑着手肘爬起来,跌跌撞撞向前跑,还没跑出几步,前方光影闪动,一大群灯笼徐徐靠近,晃得人睁不开眼。

    抬掌挡在眉眼上方,定睛一看,是一众宫人簇拥着皇帝、贵妃走来。

    这一怔神的功夫,身后一众女官追上,扯住胳膊绊住腿,合力将他按倒。

    扑通,膝盖复又跪地,脑袋耷拉下去。

    为首的带路宦官正是梁芳,抬高灯笼往他这里晃来,昏黄的光线照出他的剪影与轮廓。

    “瞧这身形侧脸,像是太子殿下啊。”

    朱见深脚步一顿。

    万贞儿故意问:“太子怎会来这儿呢?”

    梁芳故意答:“娘娘您忘啦,医官说吴娘娘昏迷之时,一直喊殿下的小名,想再见他一面,想来殿下心系于她,便来此地看望她。”

    “看望便看望,因何穿着小宦的衣服呢?”

    “这——奴婢便不知了。”

    朱见深缓缓沉下一张脸。

    这边司正赶了过来,也来不及去抬那人下巴,迅即率着一众女官跪下行礼:

    “参见万岁,参见娘娘。”

    步至近前,朱见深轻轻按了按手:

    “起来吧。”

    “谢万岁。”

    众女官依次起身。

    帝王晦暗难明的目光落在跪地之人身上,盯了片刻,一字字问:

    “你是为吴氏而来吗?”

    跪地之人轻轻点了点头。

    “好,好。”朱见深微微冷笑,“如此大费周章,看、看来你并非什么都不记得啊。”

    跪地之人不发一言,算是默认。

    梁芳幸灾乐祸的勾起唇角,万贞儿却轻轻蹙额,往他低垂的脸扫去。

    “好,好,好得很,熊瞎子学绣花,你、你装得倒好,这些年来,竟连朕也骗了!”

    朱见深夺过梁芳手中的灯笼,倒拿在手中,一步步逼至他面前,伸出灯笼把,抬起他的脸,咬牙道:

    “不愧是朕的好儿子呀。”

    此话一出,下巴恰好被抬起,灯笼的亮光清晰地照出他面容。

    一张陌生的、轮廓却与太子有几分相像的脸。

    朱见深怔在当地。

    梁芳意外万分,更是一愣:

    “啊?”

    万贞儿眸色一深。

    跪地的宦官脸上写满惊讶之色,哆哆嗦嗦道:

    “奴、奴婢惶恐。”

    朱见深疑惑:“你、你是——”

    不等他回答,万贞儿先淡淡地接过话:

    “他是太后宫里的。”

    这小宦不是别人,正是南海子晚宴过后,立在梦龄不远处的洒扫宦官,靠着有几分肖似太子的模样身高,被太后调往仁寿宫,重活都舍不得他干,平日里只跑个腿儿,说点笑话逗她开心。

    “噢。”朱见深神色微松,又问:“你是太后派来的?”

    小宦正要点头,远处一声高喝:

    “是!”

    众人循声望去,周太后在一众宫女的陪伴下,气势汹汹的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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