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医生并没禁止章嘉贝用伤脚踩地,但何放还是坚持让王波把车开到一间很大的药店,买了一副拐杖给章嘉贝才回的家。

    来了何放家这么多次,直到这回,章嘉贝才看到了其他房间的样子。

    何放推开次卧的门,只见窗帘和床品皆是粉色,章嘉贝吃了一惊。他家的装修风格是现代简约浅灰色系,和他的办公室一样,给人的感觉冷冷的,唯独这间房“不走寻常路”。

    “这是……小覃姐的房间?”

    “算是吧。平时没人住,她来的时候偶尔住一下。”何放看见章嘉贝面露惊讶,补充道,“这些是覃子妤自己要换的。”

    章嘉贝噢了一声,不甚熟练地拄着拐往门边挪了两下,给何放让了条路让他的轮椅顺着床边驶到衣柜前。

    何放在衣柜里翻找几下,拿出一套睡衣给章嘉贝,“穿这个吧,覃子妤的。”

    “啊!这……”章嘉贝把睡衣接过来,纯棉面料的手感自然柔软。

    章嘉贝满眼激动的样子让何放觉得有趣,“达到你追星的巅峰没有?”

    “穿小覃姐的衣服……”章嘉贝毫不掩饰内心的惊喜,“我的人生都圆满了!”

    何放调转轮椅出房间,“外面的卫生间给你用。毛巾和洗漱用品我给你找新的。”

    “不用不用。”何放怎么着也是她的大领导,“您告诉我在哪儿,我自己去找就行。”

    何放瞥了一眼章嘉贝腋下的拐杖和她略显扭曲的站姿,“算了吧,你要是再摔着,我还得让王波再带你跑趟医院。”

    额,这话听着有点嫌弃的意思啊。章嘉贝只得在原地站好,看着何放拿来东西放进卫生间。

    “没事的话就先洗漱吧。”何放看了看时间,“我的护工也快到了。”

    既然是借住何放家,那肯定是他怎么安排她就怎么做了。章嘉贝拄着拐杖要去卫生间,却又被何放从后面叫住,“等一下。”

    “啊?”

    “你脚伤了,我去拿个椅子你坐着。”

    “别别别,何总,真不用。”章嘉贝赶紧摆手,就剩蹦到何放面前了,“医生说了,我不算严重,少走路就行。”

    何放看着章嘉贝,像是在考虑是否有必要坚持,这是门铃响了,是护工。

    一进门,护工马海洋见都这个点儿了章嘉贝还在何放家,而且还拄着拐,一时愣住。倒是何放马上说:“海洋,正好,你搬个椅子到外面的卫生间里。”

    何放的意思护工一下就懂了。他拿了一张不怕水的折叠椅放进淋浴间。章嘉贝有点尴尬地对他道了个谢,心想等会儿何放会跟护工解释她为什么在他家留宿的吧。

    三个人没再多说话,各进房间,各干各的。

    开了热水,章嘉贝一开始本想站着,奈何单靠一条腿的力量确实站不稳,在椅子上坐下来,心想何放不愧是做老板的,考虑问题就是全面。

    想来,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在异性家留宿。读中学那会儿,她被男生邀请到家里去过,但那时是背着家长偷偷的,到了时间就要赶紧溜走。想不到这一人生经历,首次竟是奉献给了一个大她十岁的男人。

    其实何放提出住到他家的时候,章嘉贝心里闪过拒绝,可沉下心来想,何放平日里那么看不上她,他自己又连身体都没法灵活移动,对她的安全倒也构不成威胁。

    洗好了澡,章嘉贝裹上浴巾,在洗手间里找吹风机,这时,外面传来护工说话的声音。

    “伤才刚好点,又穿假肢。”

    “好点了,所以才穿的。”

    “你的伤口不容易愈合,说过很多遍了。明天就是周六了,可千万别再穿了,要不总也好不了。”

    护工说完,章嘉贝没听见何放回应。她从镜子旁的壁柜里找到吹风机,嗡嗡地吹起头发。等她洗漱收拾妥当从洗手间里出来,护工已经离开了,何放的房间门紧闭。

    章嘉贝正想着是否要跟何放是否就不再出来了,大门突然砰砰砰地响。

    “啊!”章嘉贝看了恐怖片心有余悸本,忽听这么凶狠的拍门声,胆子都差点给吓破了,她拄着拐杖一边往何放的房间走一边呼唤他,“何总、何总,外面有人敲门。”

    “你去看看是谁。”何放没有来开门,只是在房间里回应章嘉贝。

    从何放的门口到大门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客厅里除了柴犬贝贝就只有她一个人,章嘉贝看着门厅,又回头看看紧闭的窗帘,屋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只有门外诡异的敲门声,所有恐怖的画面全都涌进脑子里,独居少女被变态狂魔摩跟踪、漆黑雨夜里的凶杀、甚至连柯南里恐怖的那几集都回想了起来。她好像总是总是这样,独自一个人的时候任何一定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感到阴森害怕,“我、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我害怕……”身后,那急促而又剧烈的声音再次响起,“啊呀,何总,您快去看看呀。”

    “你等一下。”

    砰砰砰!砰砰砰!

    柴犬贝贝都被吓得对着门吠了起来。

    伴随着一声又一声的拍门,外面那人不说话,拍打大门的频率却越来越快,晚上看的那部恐怖片里的怪异的宗教音乐忽然在章嘉贝脑中回响,吓得她汗毛都竖了起来,“何总,您快出来、快出来啊!”

    她是真的害怕,怕得声音颤抖出哭腔。

    终于,门开了,何放把电动轮椅开得很快,可他才刚到门边,敲门声就停了,戛然而止般。

    何放像是也没想到,他贴着门,从猫眼往外看。章嘉贝这才注意到,他家的猫眼位置非常低。

    空间里多了个人,章嘉贝感觉好多了,她问:“是谁敲门?”

    “只看见个背影,是楼下的吧,有个老头,脾气不好,脑子也不太清楚。”

    “他以前干过这事儿吗?”

    “听说是敲过其他人的门,但没敲过我的。”何放回答完章嘉贝,轮椅却还是停在大门前,“你……回避一下。”

    “啊?”章嘉贝摸不着头脑,她脚还伤着呢,是要让她回避什么?又要是到哪儿去?

    何放深吸一口气,“我着急出来,没穿假肢。”

    怪不得见他盖了个什么,原来是在遮挡残腿。章嘉贝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问:“何总,是不是因为我来了,所以您一直穿着假肢?”

    何放没回答她,一直背对着章嘉贝,轮椅也没动,就那么一言不发地呆在门口,背影很别扭。

    “要不……以后只有我在的时候,您就别穿假肢了。”虽然何放不理她,但章嘉贝继续说道,“反正……我都看过了。”

    章嘉贝这样说只是想让何放不要那么在意,但依何放理解,这话的言外之意是,你的面子早就丢了,后面再怎么捡也捡不起来了。毕竟,自己半截身子躺在床上的模样都被她看过了。

    “我刚才听见护工说你受伤了,这,权衡利弊,还是不穿的好。噢那个!我是无意中听见的啊!”章嘉贝很糟糕地继续组织语言,“嗯……反正我是觉得……没什么所谓啦……”

    气氛中弥漫的尽是尴尬甚至还有些凝固的气息,连柴犬贝贝都感觉到了,它小步溜进厨房里沿着食物的香味嗅了起来,不太想在这个时候凑近外头那两个人类。

    “何总,要不我还是回家吧。”章嘉贝见何放依旧沉默,自知其实是她给他添麻烦让他不自在了,“我在这儿确实影响您。”

    “你。”章嘉贝说要走,何放终于开口。

    “嗯?”

    章嘉贝安静地等待何放的下一句,他却又沉默了,章嘉贝站在客厅正中,头上的顶灯照射下来,章嘉贝忽然回想起第一次见他残躯的那个夜晚,她原本隐匿在他房间的黑暗里,可何放把灯打开了,她站在明亮的光线里,局促不安。

    沉默许久,他缓缓问:“我不穿假肢,你会害怕吗?”

    何放的语气低沉,嗓音有些沙哑。

    “怎么会!”章嘉贝脱口便说。而且她总觉得这句话很耳熟,飞快地回响了一下,表姐也说过林初问她怕不怕自己的胳膊。

    也许他们肢残的人大多如此吧,暂且不说别人怎么想,自己心里首先都介意得不要不要的。

    其实,何放的身体在她看来,实在是谈不上害怕,最多是有点奇怪,但相比之下还是觉得他可怜更多一些。

    何放终于把轮椅调转过来了,章嘉贝怕他多想,看他的时候刻意地把目光卡在上半身,只能略略地看到他的腿上盖着的灰色薄毯。

    像是想要打破刚才对话遗留下来的氛围,何放主动说:“你平时晚上几点睡?要是还没到你休息的时间,坐下看会儿电视。”

    和何放一样,章嘉贝也想打破沉闷尴尬的气氛,她说:“何总,您看吗?我跟您一块儿看。”

    何放一脸并没有什么兴致的模样,却为章嘉贝打开了电视。章嘉贝在沙发上坐下,看着何放的轮椅停在沙发边上,总觉得自己这个做客人的不大礼貌。

    “您也坐沙发上来吧。”

    何放扭头看看她,又看看沙发,没说话。

    章嘉贝已经有点摸清他的门路了,这回很自觉地转过身去,“我回避。”

    她背着身,沙发传来有一下一下的震动,然后是何放的声音:“好了。”

    回过头,何放已经在沙发上坐好了。他的轮椅就在一伸手便能够到的位置,何放和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腿上依然盖着毯子,沙发比较深,他背靠着靠垫,失去腿的位置空荡荡的。

    章嘉贝拿着遥控器选台,换到一个地方台的时候,屏幕上播放着圣诞有关的内容。何放看了,说:“圣诞快到了,又该买礼物了。”

    “送给侄子侄女?”

    何放点头,“你觉得送点什么好。”

    “女孩儿就送娃娃,男孩儿的话……送个乐高?我上次看见乐高有个汽车的,还是911呢,超酷!”

    听章嘉贝说到911超酷,何放偏过头,看着她问:“你认识车?”

    “911我当然认识了,那么经典。”聊起车,章嘉贝来了兴致,“那天我在公司楼下看见一台绿色的GT3RS,太帅了,不知道是不是哪个艺人的。”

    能认识出保时捷911,何放还不觉什么,但她还能说出GT3RS,何放不由得和她聊了起来。

    章嘉贝对此也很吃惊,不聊不知道,原来何放和她一样,都是骨灰级车迷,他们从各自喜欢的车聊到如何改装,章嘉贝掏出手机给何放看她去B市车展上拍的照,又得知他们都在微博上关注过同一个博主。为什么是“关注过”呢——

    “我出车祸后,就把车都买了,和车有关的一切都不想碰。”

    章嘉贝对他的那场车祸是有所耳闻的,据说当时还有他的父母,都在那场车祸中丧生了。

    好不容易热起来的气氛,又忽然间降到冰点。

    这时,何放放在房间里的手机响了。何放伸手去够轮椅,要把自己移上去。

    “何总,我去。”

    章嘉贝说着就站了起来,但她一时忘了自己脚刚扭过,才刚迈出去一步疼痛就从脚踝处传来,她吃痛惊呼。

    “啊呀!”

    她连忙抬起伤脚,重心没稳住,一个踉跄,身体直冲着沙发上的何放摔去。只见前一秒何放睁大了眼睛看她冲他扑来,章嘉贝闭紧双眼,下一秒,她就跌进了何放怀里。

    怦怦怦……

    是谁的心跳的这么厉害,她自己的?可是,这心跳声是从耳旁传来的。

    突然间的亲密接触让何放的身体僵如石板,章嘉贝穿着单薄睡衣的身体柔软温暖,披散着的头发蓬松微卷,弥漫着淡淡清香。她的一只手在摔倒时下意识地撑在他的胳膊上,等她缓过神来把手拿开时,何放才意识到自己的耳根很热,非常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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