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这样的一句话,让童歌顿时无言。他大概是站在阳台恰好看到她下了车跟何放道别,但何至于从她一进门到上床都这样闹脾气?

    “是你误会了。我晚上喝了点酒没法开车,叫章嘉贝来送我回去,正好何放也在她车上。”

    童歌的解释很简短干脆,不然,难道要告诉林初当她被油腻大叔骚扰的时候他根本帮不上忙,反而是章嘉贝靠着何放的人脉找一个陌生人解了她的围?她不想多说。

    黑暗的卧室里,林初沉默了,时间不早了,童歌喝了酒有些累,再加上晚上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她很想快点结束这段误会的对话,“事情原委就是这样,你可以去问章嘉贝。林初,你别多想,我只是最近很忙。”

    说完,童歌抽出枕在脑后的手,拉了拉被子,想要睡了。

    “你的工作这么忙吗?”林初的声音响起,看来,他确实是有些话想要与她说清楚。

    “这段时间除了睡觉都在工作,这你也是知道的。”说起近日以来的工作,童歌深感疲惫。

    “我也接触过律师,都没像你这么忙。”

    “大家情况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而且我也有轻松的时候。”

    林初轻轻吐出两个字:“是吗?”

    毫无起伏的口吻。

    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个问句,从林初口中说出却听得格外别扭。他向来是个温柔谦和的大男孩,童歌认识他到现在,从没听他用反问的语气跟她说过话。

    “当然了。”多年的律师工作让童歌很讨厌被人质疑,同样也不喜欢这种不被理解的感觉。

    “那也不至于忙得连回家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吧。”

    童歌顿住,“我最近确实回家很晚,但都是有原因的啊。”

    “忙的人多了,也没都像你这样忙得昏天黑地的。”

    “并不是所有工作都像在大学里做老师那样,林初。”童歌感到自己有点不耐烦了,在林初面前,童歌总是有耐心的,但其实骨子里她也是个说一不二的脾气,“律师职业很体面,但说到底也是提供法律服务的,提供服务,那不都得是听客户的吗?客户着急、客户不看时间来找我们,那我有什么办法呢?”

    “那你忙怎么还有时间去跟何放吃饭?”

    “我不明白了林初,你老提他干嘛?”

    “不是我老提他,是他这段时间出现得太频繁了。”被子底下,林初的残臂挥了起来,但它太短了,碰不到童歌,“回家晚就算了,你平时也总说到他,你自己都意识不到?”

    “我说到他那纯粹是因为最近一直在给他们干活儿啊。”童歌的脾气上来了,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还记着上次我跟他去吃饭那事儿?”

    “我不该记得吗?”

    “你没必要记得啊!”

    “我为什么没必要记得?”林初收紧腹肌也从床上坐起,他靠着床头,“何放他就算没办法走路,起码他有手,而且他有钱、有事业,他比我不知好很多倍。”

    “你在说什么啊林初……”童歌不敢相信林初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打开床头的等,皱紧了眉看着林初,“我从拿你和任何人对比过,你瞎想些什么呢……”

    “这在你看来是瞎想,但对我来说不是。我每天都在想这些,童歌。”台灯昏黄的灯光下,林初耸起了肩膀,两条短臂在肩头扭动,“我和你们正常人不一样,和何放也不一样,我生下来就是这样,无论我多努力、多假装着不在乎,我天生就是这幅丑样子,我每天都在质疑我自己,和你在一起到底对不对。”

    看到他毫无保留地展示自己残缺的上半身,童歌才刚刚坚硬起来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林初……”童歌伸过手去,握住他因为激动而不住摆动的残臂,它们只有那么一截,纵使林初反抗,还是被童歌轻而易举地按住了,“这段时间我光顾着工作,是我疏忽了,你别多想。你听我说,我爱你,即便你和别人不一样。”

    “你在同情我。”

    “我没有。”

    “你就是在同情我,我能从你眼神里看出来。”他确实很可怜,但他不需要同情。

    童歌的嘴张了张,却没有说话。刚刚,在心软的那一刻,她多多少少,确实是对林初起了怜悯之心吧。

    “就算你说的对,但是林初,爱情是复杂的。”童歌注视着林初,在他高挺的眉骨下,是一双深邃而又闪躲不定的眼眸。

    那一晚,林初没有睡。

    第二天,童歌醒来,林初正在收东西,说是姥姥身体不适,过去看看。童歌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答不确定,可能会住几天。

    也许昨晚的争执结束得太过草率,也许林初的心结她还是没能彻底解开。童歌想着,他也需要冷静,如果过了周末他还没回来,她就去接他。

    可是童歌没想到,还没等她去找林初,他们却先见了面。

    工作日里,童歌和一位很资深的合伙人外出,事情结束,合伙人问她接下来是否还有要紧事。童歌手上还有一份文件需要再改一轮,但好在要得没那么急。

    “那正好,晚上有个残疾人慈善晚会,我不是咱们所的公益负责人吗,本来要和咱财务罗莹姐一起参加的,结果罗莹姐有事儿,你顺便跟我过去得了。”

    其实,事务所公益上的事怎么也轮不上童歌去参加的,她只不过是一个还没有升为合伙人的资深律师,但碍于这位大合伙人的面子,童歌不好拒绝,只能答应。其实,她今晚是打算去找林初的。

    去参加晚会的车上,童歌忽然联想起林初这阵子一直在排练的舞蹈,她问:“郑律师,这个晚会是……?”

    “咱们也是个挺顶尖的律所,要体现社会责任、关爱残疾人嘛,是有捐款的。”

    “您之前参加过吗?”

    “两三年前B市残联办过一次,但那回我有事儿没去,听说是有表演的。 ”

    听了这话,童歌心里越发的笃定。

    果不其然。在歌曲和乐器演奏节目后,是舞蹈表演。

    主持人报幕后,悠扬婉转的音乐声起。

    蓝色背景的舞台上,一名身形清瘦的舞者他这旋律缓缓现身,所有人都惊呆了,身边的郑律师也在这一刻坐直了身。

    是林初。他穿着蓝白相间的演出服,肩膀下两截短小的残肢被衣袖紧紧包裹,一寸皮肤都没有露出来,却也一览无余地暴露了他的残缺。

    舞台的另一侧,一名拄着单拐的独腿女孩踩着音乐变化的节奏来到舞台中央,林初抬起右边那稍长残臂伸向舞伴,女孩的手和林初的残肢触碰在一起的时候,音乐声深情款款,两个残缺的身躯在舞台上翩翩起舞。

    童歌见过林初在家练功,但从没见过他跳舞的样子。舞台上,林初颀长的身材优雅修长,舞动起来那样自如灵活,轻松得就好像他的手臂只是很短暂地消失不见了一样。

    童歌只顾着关注舞台上的林初,全然忘了他也是可以看到观众席的。旋转后的一个瞬间,童歌与他的目光交汇了。下一刻,在音乐的递进中,他跃起大跳,童歌从心底里为他捏了把汗,但林初的脚下依然非常稳,并没有因为看到童歌在场而受到影响。

    曲终舞毕,所有人都在为林初和他的舞伴所带来的强烈视觉触动而鼓掌,郑律师更是凑过来低声说,“这个小伙子真不错,一看就有跳舞的天赋。”

    这场慈善晚会的表演时间并不是很长,现场还有爱心机构、企业捐赠善款的环节。仪式结束后,郑律师和晚会举办方打了招呼后,与童歌提前离场,“我等会儿还要跟美国客户开会呢。”

    往外走时路过洗手间,二人进去。童歌并不知道,林初此时也在女厕对面的男厕里。

    站在水池前洗手的工夫,郑律师与童歌聊了几句。

    “刚才那个捐款最多的,就是霍家。”郑律师笑着看向童歌,见她一脸茫然,说:“你是不好意思议论,还是真不知道?”

    童歌摇了摇头。

    “就是娶了咱们所一个律师的那个。他也是残疾人,这都不算秘密了。”

    “噢……”童歌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个八卦,有个女律师嫁给了客户老总的儿子。

    “你还没结婚吧?”

    童歌点头。

    “我跟你说,咱们所好多女律师嫁的都特别好,可能因为做律师能接触到很多精英吧。你条件这么好,要好好把握好机会哦。”

    林初走出洗手间的时候恰好无意间听到了她们正在对话,听到对方向童歌说起嫁得好、接触经营,林初停在童歌看不见的地方,他听着,很在意童歌对这句话的反应。

    “工作为重、工作为重。”童歌不想在大领导面前谈这些,便想敷衍过去。

    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林初站在拐角处,又想起这段时日里童歌忙于工作和应酬以及他们因此越来越少的相处的时间。也许,在她心里事业就是头等的优先级吧,而作为她的客户,与何放的社交也被童歌排在了他的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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