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路云和不假思索，既有这个想法，那便无需伪装。
“但是。”他又很快说道：“我的想法归我的想法，是走还是留，还得看你们自己的意愿。”
他自始至终都在强调要遵从自己的意愿，不要只一味地服从他人。
也算是委婉地给阿白鼓励，使她遵从本心。
可是眼下，阿白自己也迷茫。
走？
她和阿兰两个弱女子能去哪？用什么傍身？
她是会唱戏，可一方面，以她现在的知名度，就是扮作老婆婆都有人能认出来，届时难免引起注意，另一方面，有莲花棚的人日日在外面闲逛似的寻找，哪能容她们不回去？
路云和见她沉默，以为她还在怪罪自己，便道：“若你还因人言而怪罪于我的话......我、”
“不是。”阿白很小声很小声地说，“不是因为人言，是因为......”
几次三番，她叩问自己的内心，的确不在意别人如何说道，没做过就是没做过，就是那女子在她眼前因他人的指指点点而寻死，也只是受惊吓而已。
现在她终于捋清了思路，她在意的从来不是流言，而是一个不能遮风避雨的家。
那个地方在她受到伤害时，不仅不加以宽慰和庇护，反而带给她更重的伤害。
那绝不能称之为“家”。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她自作多情，给予那里家的意义，对庄家人抱有家人的期许......
她没有说出的下文，路云和已从她的表情里窥到了答案。
家本该是无比温暖、自由自在的地方，从这里带着父母的期望展翅，无论去到多远的地方，受多重的伤，只要回到这里，就能得到休息和疗愈。
可正是这样一个地方，却成了她的桎梏与浩劫。
可路云和也欣慰，欣慰她遭此劫难后，总算认清了现实，认知回到了正确的道路上，又怎么不算是一种因祸得福。
“那你......”他斟词酌句，让自己的话不显得那么刻意：“日后如何打算？”
阿白想了好一阵，深深叹着气，摇了摇头。
前途一片迷茫。
她既不想寄人篱下，也不想再回到那带给她无尽伤害的炼狱。
可话说回来，她在莲花棚，又何尝不是寄人篱下？
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掩藏本性、抑制本心，却依旧不能得到很好的结果，还连累了阿兰......
正想着，门被轻轻推开。
阿兰知道路云和回来了，想悄悄看看二人聊得如何，怕他们再吵起来。
可屋里实在是太暗了，门稍微开一开，就有屋外昏暗的天光投进来，故此，尽管她再轻手轻脚，也还是被屋里人发现了。
阿白叫了一声：“是阿兰么？”
眼见被发现，阿兰只好现身。
“是我，小姐。我来看看你们聊得如何，本不欲打扰的。”
阿兰站在门口，撅着小嘴，微颔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阿白垂首轻笑，侧身点燃了肘边的烛台。
昏黄的烛光悠悠亮起，照亮了桌子的一小方天地。
他们紧挨着桌子那一侧的身子被照亮，路云和扭头看到了阿白的左侧脸。
仍然是那样的清丽，仿佛可涤浊尘，清静柔和，仿佛能令金石折腰。
阿兰问阿白，阿晋提议她仍旧吃些汤水，可合适否，阿白回应后，阿兰接着问路云和，他的那份相同可以吗？
然路云和此时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阿白脸上，全然没听清主仆二人说了些什么。
烛光下，阿白的脸皙白胜雪，刷了一层带着病气的苍白。
她一双柳眉弯弯，如墨如画，但眼神却不似别个伶人那样，惯常带着顾盼多情、柔波似水，反而坚毅有神，像是一泓深潭下，藏着一团灼灼烈火。
真真是形似花柔，性却欺霜傲雪，林下风气，绝非俗物。
路云和早年间是个真正的公子哥，出水芙蓉、蛾眉曼睩他见过不少，却就是没见过阿白这样，同时具柔美和英气两种气质的女子。
这两种气质融合不好就会显得割裂而矛盾，在她身上却是那样的融洽熨帖。
其实在路云和这里，他先前已与阿白见过五次面。
初见时，阿白臂挎菜篮打路云和的字画摊子前走过。
后有两男子结伴来到路云和摊前，一边挑选一边交谈：“看见了吗？那个就是莲花棚的阿白，那嗓音，那身段，那叫一个美！”
另一个看起来好似不常逛勾栏，有些不屑道：“再美还能美得过秦香不成？”
另一个表情夸张道：“诶！开什么玩笑，秦香再好，也只让前朝贵家公子、王爷们流连忘返，莫不是阿白唱的是南戏，没法子在御前供奉，若能了，定要叫今上为之难忘的！成下一个林美人也说不一定。”
先帝的妃子林美人就是伶人出身。
这话可是顶顶的美誉，让路云和与那人的友人同时抬起头来。
方才不屑的那人惊道：“是吗？你莫不是夸大其词？若是真的，我还真真有些好奇这小女子了。”
二人说着，连字画都不买了，结伴追了上去，要一睹阿白芳泽。
路云和朝二人方才眼神瞟的方向看去，瞧见阿白一袭白衣的背影。
她身量高挑，柳腰款摆，长发如瀑，轻扫腰间，阳光打在她的白衣上，散发出的淡淡光彩，像是月华。
打这以后，路云和就常常惦念着要去中瓦子一趟，可苦于找他写字作画的人多，一直抽不开身。
后来他总算得了一回空闲，在街上乱逛，买些酒食回去。
这日近佳节，街上人潮摩肩接踵，有不听话的小子，你追我赶地嬉笑玩闹，常惹得惊叫连连，避之不及。
又往前艰难挤了一段，遇上个卖杂货的货郎。
那货郎一身花花绿绿，涂脂抹粉，脑袋顶了个朝天辫的假髻，滑稽的外形惹得一众小子围着他跑跳哄闹。
偏那货郎推着个极夸张的独轮车，像座三层小木屋，上头挂满了鸡零狗碎，被小子们撞得七扭八歪，不论如何驱赶都没用，小子们还鹦鹉学舌似的用变调的腔调学他说话。
惹得人满心烦躁。
忽然，路云和看到那“三层小木楼”失去平衡，不可控地朝人多的那一边歪去，引得一片惊呼此起彼伏！
惹了祸了小子们大呼小叫着抱头鼠窜，逃离间，又雪上加霜地将那失衡的独轮车撞来撞去。
眼见就要和大地亲密接触，路云和扔掉手里的东西，一个箭步冲跑上去，以身体作支杆，撑住了车身。
这车子是实木的，上头又载了不少东西，极重，路云和撑得脸红脖子粗，一扭头，却见身旁还有一双手，这手不大，胳膊也很细，一路沿着胳膊看上去，果然是个女子。
他刚艰难地叫了声姑娘，那女子就咬牙切齿地说：“加把劲儿，用力推啊！”
路云和连忙用力，最终在货郎的帮助下，三人合力将车子扶正了。
路云和帮着货郎一起捡那掉了满地的鸡零狗碎，路过的有好心帮着来捡的，也有趁乱占便宜偷拿的......一阵混乱过后，路云和再回头，哪还有那姑娘身影。
后来，路云和终于得了空闲去了莲花棚。
莲花棚唱的是南戏，篇幅长，常常一部戏能唱一两个月，有些大戏，唱上小半年也是有的。
按理说应该一部戏连着唱，可莲花棚不知为何，一晚上两个时辰，竟安排两三部戏一起唱，这就导致每部戏只能唱一小段。
可能是想投其所好，多招揽些戏客吧？毕竟受众群不同，总有一个能合某一类戏客的口味的。
路云和去了才知哪个是阿白，可她脸上涂着脂粉，依然没能看清长相，却好歹知道了她时常扮旦角。
许是缘分未到，路云和要么还没等到旦角出场，就要赶回去给人写字作画，要么还没进门，光是老远听见个声儿，等进去时旦角已经下场了，要么就是今日根本没有旦角的唱段，全是净丑末插科打诨，惹得台下连连发笑......
他头一次看见阿白的正脸，便是她扮青楼女子，被台下戏客以污言秽语调戏那次。
一早欣赏的是她强劲的实力，打这以后欣赏的，便多了一个她坚毅不屈的个性。
回去的路上，路云和记起那日与他一起推车的，正是阿白。
再后来相见，便是阿白路见不平，他替她解围，再然后就是阿白夺魁，他远远观望，在心中默默为她祝贺，之后想亲口恭喜她一下，却不成想，因自己的一个小小玩笑，为她造成这般困扰。
那声恭喜，到底是没能说出口。
......
一只手在面前晃了又晃，才将路云和那跑远了的思绪给拉回来。
路云和如梦初醒，啊了一声，阿白皱眉：“我脸上有东西吗？看得这么入神。”
路云和低头讪笑，道：“我只是在想，你夺魁后，我还没能亲口向你道喜呢。”
阿白：“现在问的是阿兰方才说，今晚喝蔬菜汤行不行，会不会吃不饱，夜里再饿，怎么突然说这件事了？”
路云和不假思索，既有这个想法，那便无需伪装。
“但是。”他又很快说道：“我的想法归我的想法，是走还是留，还得看你们自己的意愿。”
他自始至终都在强调要遵从自己的意愿，不要只一味地服从他人。
也算是委婉地给阿白鼓励，使她遵从本心。
可是眼下，阿白自己也迷茫。
走？
她和阿兰两个弱女子能去哪？用什么傍身？
她是会唱戏，可一方面，以她现在的知名度，就是扮作老婆婆都有人能认出来，届时难免引起注意，另一方面，有莲花棚的人日日在外面闲逛似的寻找，哪能容她们不回去？
路云和见她沉默，以为她还在怪罪自己，便道：“若你还因人言而怪罪于我的话......我、”
“不是。”阿白很小声很小声地说，“不是因为人言，是因为......”
几次三番，她叩问自己的内心，的确不在意别人如何说道，没做过就是没做过，就是那女子在她眼前因他人的指指点点而寻死，也只是受惊吓而已。
现在她终于捋清了思路，她在意的从来不是流言，而是一个不能遮风避雨的家。
那个地方在她受到伤害时，不仅不加以宽慰和庇护，反而带给她更重的伤害。
那绝不能称之为“家”。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她自作多情，给予那里家的意义，对庄家人抱有家人的期许......
她没有说出的下文，路云和已从她的表情里窥到了答案。
家本该是无比温暖、自由自在的地方，从这里带着父母的期望展翅，无论去到多远的地方，受多重的伤，只要回到这里，就能得到休息和疗愈。
可正是这样一个地方，却成了她的桎梏与浩劫。
可路云和也欣慰，欣慰她遭此劫难后，总算认清了现实，认知回到了正确的道路上，又怎么不算是一种因祸得福。
“那你......”他斟词酌句，让自己的话不显得那么刻意：“日后如何打算？”
阿白想了好一阵，深深叹着气，摇了摇头。
前途一片迷茫。
她既不想寄人篱下，也不想再回到那带给她无尽伤害的炼狱。
可话说回来，她在莲花棚，又何尝不是寄人篱下？
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掩藏本性、抑制本心，却依旧不能得到很好的结果，还连累了阿兰......
正想着，门被轻轻推开。
阿兰知道路云和回来了，想悄悄看看二人聊得如何，怕他们再吵起来。
可屋里实在是太暗了，门稍微开一开，就有屋外昏暗的天光投进来，故此，尽管她再轻手轻脚，也还是被屋里人发现了。
阿白叫了一声：“是阿兰么？”
眼见被发现，阿兰只好现身。
“是我，小姐。我来看看你们聊得如何，本不欲打扰的。”
阿兰站在门口，撅着小嘴，微颔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阿白垂首轻笑，侧身点燃了肘边的烛台。
昏黄的烛光悠悠亮起，照亮了桌子的一小方天地。
他们紧挨着桌子那一侧的身子被照亮，路云和扭头看到了阿白的左侧脸。
仍然是那样的清丽，仿佛可涤浊尘，清静柔和，仿佛能令金石折腰。
阿兰问阿白，阿晋提议她仍旧吃些汤水，可合适否，阿白回应后，阿兰接着问路云和，他的那份相同可以吗？
然路云和此时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阿白脸上，全然没听清主仆二人说了些什么。
烛光下，阿白的脸皙白胜雪，刷了一层带着病气的苍白。
她一双柳眉弯弯，如墨如画，但眼神却不似别个伶人那样，惯常带着顾盼多情、柔波似水，反而坚毅有神，像是一泓深潭下，藏着一团灼灼烈火。
真真是形似花柔，性却欺霜傲雪，林下风气，绝非俗物。
路云和早年间是个真正的公子哥，出水芙蓉、蛾眉曼睩他见过不少，却就是没见过阿白这样，同时具柔美和英气两种气质的女子。
这两种气质融合不好就会显得割裂而矛盾，在她身上却是那样的融洽熨帖。
其实在路云和这里，他先前已与阿白见过五次面。
初见时，阿白臂挎菜篮打路云和的字画摊子前走过。
后有两男子结伴来到路云和摊前，一边挑选一边交谈：“看见了吗？那个就是莲花棚的阿白，那嗓音，那身段，那叫一个美！”
另一个看起来好似不常逛勾栏，有些不屑道：“再美还能美得过秦香不成？”
另一个表情夸张道：“诶！开什么玩笑，秦香再好，也只让前朝贵家公子、王爷们流连忘返，莫不是阿白唱的是南戏，没法子在御前供奉，若能了，定要叫今上为之难忘的！成下一个林美人也说不一定。”
先帝的妃子林美人就是伶人出身。
这话可是顶顶的美誉，让路云和与那人的友人同时抬起头来。
方才不屑的那人惊道：“是吗？你莫不是夸大其词？若是真的，我还真真有些好奇这小女子了。”
二人说着，连字画都不买了，结伴追了上去，要一睹阿白芳泽。
路云和朝二人方才眼神瞟的方向看去，瞧见阿白一袭白衣的背影。
她身量高挑，柳腰款摆，长发如瀑，轻扫腰间，阳光打在她的白衣上，散发出的淡淡光彩，像是月华。
打这以后，路云和就常常惦念着要去中瓦子一趟，可苦于找他写字作画的人多，一直抽不开身。
后来他总算得了一回空闲，在街上乱逛，买些酒食回去。
这日近佳节，街上人潮摩肩接踵，有不听话的小子，你追我赶地嬉笑玩闹，常惹得惊叫连连，避之不及。
又往前艰难挤了一段，遇上个卖杂货的货郎。
那货郎一身花花绿绿，涂脂抹粉，脑袋顶了个朝天辫的假髻，滑稽的外形惹得一众小子围着他跑跳哄闹。
偏那货郎推着个极夸张的独轮车，像座三层小木屋，上头挂满了鸡零狗碎，被小子们撞得七扭八歪，不论如何驱赶都没用，小子们还鹦鹉学舌似的用变调的腔调学他说话。
惹得人满心烦躁。
忽然，路云和看到那“三层小木楼”失去平衡，不可控地朝人多的那一边歪去，引得一片惊呼此起彼伏！
惹了祸了小子们大呼小叫着抱头鼠窜，逃离间，又雪上加霜地将那失衡的独轮车撞来撞去。
眼见就要和大地亲密接触，路云和扔掉手里的东西，一个箭步冲跑上去，以身体作支杆，撑住了车身。
这车子是实木的，上头又载了不少东西，极重，路云和撑得脸红脖子粗，一扭头，却见身旁还有一双手，这手不大，胳膊也很细，一路沿着胳膊看上去，果然是个女子。
他刚艰难地叫了声姑娘，那女子就咬牙切齿地说：“加把劲儿，用力推啊！”
路云和连忙用力，最终在货郎的帮助下，三人合力将车子扶正了。
路云和帮着货郎一起捡那掉了满地的鸡零狗碎，路过的有好心帮着来捡的，也有趁乱占便宜偷拿的......一阵混乱过后，路云和再回头，哪还有那姑娘身影。
后来，路云和终于得了空闲去了莲花棚。
莲花棚唱的是南戏，篇幅长，常常一部戏能唱一两个月，有些大戏，唱上小半年也是有的。
按理说应该一部戏连着唱，可莲花棚不知为何，一晚上两个时辰，竟安排两三部戏一起唱，这就导致每部戏只能唱一小段。
可能是想投其所好，多招揽些戏客吧？毕竟受众群不同，总有一个能合某一类戏客的口味的。
路云和去了才知哪个是阿白，可她脸上涂着脂粉，依然没能看清长相，却好歹知道了她时常扮旦角。
许是缘分未到，路云和要么还没等到旦角出场，就要赶回去给人写字作画，要么还没进门，光是老远听见个声儿，等进去时旦角已经下场了，要么就是今日根本没有旦角的唱段，全是净丑末插科打诨，惹得台下连连发笑......
他头一次看见阿白的正脸，便是她扮青楼女子，被台下戏客以污言秽语调戏那次。
一早欣赏的是她强劲的实力，打这以后欣赏的，便多了一个她坚毅不屈的个性。
回去的路上，路云和记起那日与他一起推车的，正是阿白。
再后来相见，便是阿白路见不平，他替她解围，再然后就是阿白夺魁，他远远观望，在心中默默为她祝贺，之后想亲口恭喜她一下，却不成想，因自己的一个小小玩笑，为她造成这般困扰。
那声恭喜，到底是没能说出口。
......
一只手在面前晃了又晃，才将路云和那跑远了的思绪给拉回来。
路云和如梦初醒，啊了一声，阿白皱眉：“我脸上有东西吗？看得这么入神。”
路云和低头讪笑，道：“我只是在想，你夺魁后，我还没能亲口向你道喜呢。”
阿白：“现在问的是阿兰方才说，今晚喝蔬菜汤行不行，会不会吃不饱，夜里再饿，怎么突然说这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