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一如既往的淡灰色，云好像都藏起来了，只有圆冷冷清清的淡黄色的太阳，孤零零地挂在天上，有气无力地照耀着大地。
气温依然不高。
阿白缓缓放下手中的书，自书上抬眼，望向窗外干枯的树枝，心中默念方才读过的诗:
妾独行江岸，悠悠隔江盼。
数九寒天旱，悲风何惨淡。
与君新婚尔，书札难得见。
思君当告谁？可把妾遗忘？
这只是首稀松平常，意韵寡淡，毫无韵脚的思妇诗，但巧妙的是它的名字——《渡江》。
短短两个字，概括了诗中女子最殷切、朴实的期望。
叫阿白品出些她骨子里的执着以外，也不由得记起邺淮江那边的故土。
那里，应是后康所有子民，皆魂牵梦绕的故土。
可是五年过去，这里的一切又都那样富足、繁荣，安逸到几乎让所有人都忘记了，江那头，那片被战火燃烧过的土地，才是他们的家。
那寥寥几个时时挂念着故土的人，又何尝不像诗中女子那般，孤独地行走在江边，隔江眺望着对岸？
“唉……”
阿白深深叹了口气。
这书是她在阿兰屋里的竹架上随手拿的，署名为《莫闲诗集》。
路云和屋里的书，除了山海似的名家大作，其余皆出自名为莫闲之人的手，大多为诗作，偶也有篇赋，洋洋洒洒。
无一例外，主题尽是这样的怨情。
想他一个男子，竟也爱读这样的作品，阿白感到有些意外，也有些新奇。
＊
炭盆里零星几根被烧得灰白的炭，火焰从它们中间冒出来，还算红旺。
陈郎中叫阿晋给路云和送了不少炭，在柴房的小角落里堆出一座小山，但依然得省着些用，不然到了交九怕是难捱。
阿兰交叠着腿，半倚在叠整齐的被褥上，晃着脚看着书，一边吃着蜜枣，姿态悠闲。
阿白终于离开窗边，想去裹棉被取取暖，回身看到阿兰，笑道：“你倒是个惬意，会享受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脚把炭盆一路拨过来，离床近些，坐在床边，伸手取暖。
阿兰笑道：“早就叫小姐不要坐在那里，多冷得慌呀，您非不听。”
阿白亦笑道：“看书不坐在桌边看，难道人人都要像你这样躺在床上看？”
阿兰嘻嘻一笑，脚晃得更欢快：“躺着多好，舒服又暖和，还又有蜜枣吃。”
阿白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我看呐，是和某人待你太好了，泡在蜜里，竟泡出你一身娇懒来。”
阿兰当即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和某人指的是谁，傍晚嫣红的云霞像是染到了她的脸上，霎时间红彤彤一片，娇嗔着轻拍了阿兰的胳膊一把：“小姐~~~！”
阿白笑得不怀好意：“怎么，还说不是？这连日里又是蜜枣又是糖糕的，都是谁送的呀？”说着在她的小肚腩上轻拨了一下：“我看呐，这里等来春，还要再厚上两圈！”
阿兰气得坐起来，扳了阿白的肩膀，把她放倒在床上搔痒，搔得阿白直笑着躲。
两人闹作一团，阿兰道：“路公子分明待小姐您更好，我和阿晋只是朋友，八字还没一撇，可我看您和路公子，别说一撇了，一连串的八字都写出来了！”
阿白闹着反击，“你在说谁？”
她说着就将冰凉的手贴在阿兰颈间，阿兰忙叫着缩脖，攻守异势，阿白占了上风，冰凉的手不住地往她衣领后面伸：“你竟敢打趣我？”
阿兰缩成一团，口中直叫着讨饶：“小姐！我错了小姐，再也不敢了。”
可正闹在兴头上，阿白哪里肯饶她，嬉笑玩闹间，书不知被谁蹬了一脚，掉在地上发出啪一声响。
二人连忙止了玩闹，同时抬头去看。
“什么东西掉下去了？”
阿兰道：“小姐，好像是书。”
“糟了。”
炭盆还在床边。
阿白忙下了床去拾，蹲身间，借着淡薄火光，瞥见床底深处，黝黑的地方，似乎有团东西。
阿白诶了声，矮身去够。
阿兰见她将书放在床上，人却久不见上来，问一声：“小姐，您在做什么呀？”
她坐起身一看，只见阿白双膝跪地，上身几乎贴在地面。
阿兰吃了一惊，忙跳下床去扶她。
这些日子以来，阿兰每每操持家务，阿白都要跟着一起做，阿兰再三阻拦却怎么也拦不住。
阿白说这里没有什么主仆，她不再是庄家的小姐，二人今后只当是姐妹，可阿兰却难过自己这关，说自己这条命都是小姐救的，怎么能平起平坐，日日仍旧唤她小姐。
纠正一两次后，阿白也就放弃了，由着她去。
阿兰十分固执地，仍然不叫阿白插手任何家务事，忙拉住她肩膀，把她拖出来：“小姐，床底那样脏，有什么事叫阿兰来干，您怎么可以......”
阿白的声音从床底传出：“别动别动，马上就能拿到了。”
拿？
阿兰也趴在地上，好奇地朝里望，可是火光被阿白挡住，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都没有啊，小姐您掉了什么东西在里面吗？”
“不是我的，不知道是什么。”阿白艰难地说：“太深了，够不着。”
阿兰灵机一动，道：“小姐您等等我。”说着起身跑到外面，拿来了扫帚，“呐，小姐，给您这个。”
阿白终于从床底钻出，伸手正要接，阿兰躲开，道：“我来，您站到一旁。”
阿白只好让开，阿兰跪身，看到了那团东西，握住扫帚一端，伸长胳膊，拨动了那团东西。
“动了动了，小姐。”阿兰欣喜地叫。
阿白上前一步：“是什么？”
“好像......是一本集子，还挺厚。”
片刻，阿兰从床底钻出，小心翼翼地捏着本积了灰的集子。
阿白：“床底咱们打扫过，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呢？”
阿兰抖去上头的灰，用手拍干净，“咱们扫的都是好扫的地方，哪里扫得了那么深呢。小姐，给您。”
阿白接过集子，那集子是本线装书，很普通的蓝色封面，右上角的白色底框里，写着‘北定文集’四个行楷体的大字。
北定？
阿白脑里忽然轰一声响。
阿兰凑过去看了看，皱住眉：“北定？小姐，这不是您以前最喜欢的诗人吗？他的诗不是在三年前被打为反诗，被朝廷给禁了。”
她说着倒抽了一口气：“这、路公子怎么会有朝廷明令禁止的禁书呢？”
气温依然不高。
阿白缓缓放下手中的书，自书上抬眼，望向窗外干枯的树枝，心中默念方才读过的诗:
妾独行江岸，悠悠隔江盼。
数九寒天旱，悲风何惨淡。
与君新婚尔，书札难得见。
思君当告谁？可把妾遗忘？
这只是首稀松平常，意韵寡淡，毫无韵脚的思妇诗，但巧妙的是它的名字——《渡江》。
短短两个字，概括了诗中女子最殷切、朴实的期望。
叫阿白品出些她骨子里的执着以外，也不由得记起邺淮江那边的故土。
那里，应是后康所有子民，皆魂牵梦绕的故土。
可是五年过去，这里的一切又都那样富足、繁荣，安逸到几乎让所有人都忘记了，江那头，那片被战火燃烧过的土地，才是他们的家。
那寥寥几个时时挂念着故土的人，又何尝不像诗中女子那般，孤独地行走在江边，隔江眺望着对岸？
“唉……”
阿白深深叹了口气。
这书是她在阿兰屋里的竹架上随手拿的，署名为《莫闲诗集》。
路云和屋里的书，除了山海似的名家大作，其余皆出自名为莫闲之人的手，大多为诗作，偶也有篇赋，洋洋洒洒。
无一例外，主题尽是这样的怨情。
想他一个男子，竟也爱读这样的作品，阿白感到有些意外，也有些新奇。
＊
炭盆里零星几根被烧得灰白的炭，火焰从它们中间冒出来，还算红旺。
陈郎中叫阿晋给路云和送了不少炭，在柴房的小角落里堆出一座小山，但依然得省着些用，不然到了交九怕是难捱。
阿兰交叠着腿，半倚在叠整齐的被褥上，晃着脚看着书，一边吃着蜜枣，姿态悠闲。
阿白终于离开窗边，想去裹棉被取取暖，回身看到阿兰，笑道：“你倒是个惬意，会享受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脚把炭盆一路拨过来，离床近些，坐在床边，伸手取暖。
阿兰笑道：“早就叫小姐不要坐在那里，多冷得慌呀，您非不听。”
阿白亦笑道：“看书不坐在桌边看，难道人人都要像你这样躺在床上看？”
阿兰嘻嘻一笑，脚晃得更欢快：“躺着多好，舒服又暖和，还又有蜜枣吃。”
阿白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我看呐，是和某人待你太好了，泡在蜜里，竟泡出你一身娇懒来。”
阿兰当即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和某人指的是谁，傍晚嫣红的云霞像是染到了她的脸上，霎时间红彤彤一片，娇嗔着轻拍了阿兰的胳膊一把：“小姐~~~！”
阿白笑得不怀好意：“怎么，还说不是？这连日里又是蜜枣又是糖糕的，都是谁送的呀？”说着在她的小肚腩上轻拨了一下：“我看呐，这里等来春，还要再厚上两圈！”
阿兰气得坐起来，扳了阿白的肩膀，把她放倒在床上搔痒，搔得阿白直笑着躲。
两人闹作一团，阿兰道：“路公子分明待小姐您更好，我和阿晋只是朋友，八字还没一撇，可我看您和路公子，别说一撇了，一连串的八字都写出来了！”
阿白闹着反击，“你在说谁？”
她说着就将冰凉的手贴在阿兰颈间，阿兰忙叫着缩脖，攻守异势，阿白占了上风，冰凉的手不住地往她衣领后面伸：“你竟敢打趣我？”
阿兰缩成一团，口中直叫着讨饶：“小姐！我错了小姐，再也不敢了。”
可正闹在兴头上，阿白哪里肯饶她，嬉笑玩闹间，书不知被谁蹬了一脚，掉在地上发出啪一声响。
二人连忙止了玩闹，同时抬头去看。
“什么东西掉下去了？”
阿兰道：“小姐，好像是书。”
“糟了。”
炭盆还在床边。
阿白忙下了床去拾，蹲身间，借着淡薄火光，瞥见床底深处，黝黑的地方，似乎有团东西。
阿白诶了声，矮身去够。
阿兰见她将书放在床上，人却久不见上来，问一声：“小姐，您在做什么呀？”
她坐起身一看，只见阿白双膝跪地，上身几乎贴在地面。
阿兰吃了一惊，忙跳下床去扶她。
这些日子以来，阿兰每每操持家务，阿白都要跟着一起做，阿兰再三阻拦却怎么也拦不住。
阿白说这里没有什么主仆，她不再是庄家的小姐，二人今后只当是姐妹，可阿兰却难过自己这关，说自己这条命都是小姐救的，怎么能平起平坐，日日仍旧唤她小姐。
纠正一两次后，阿白也就放弃了，由着她去。
阿兰十分固执地，仍然不叫阿白插手任何家务事，忙拉住她肩膀，把她拖出来：“小姐，床底那样脏，有什么事叫阿兰来干，您怎么可以......”
阿白的声音从床底传出：“别动别动，马上就能拿到了。”
拿？
阿兰也趴在地上，好奇地朝里望，可是火光被阿白挡住，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都没有啊，小姐您掉了什么东西在里面吗？”
“不是我的，不知道是什么。”阿白艰难地说：“太深了，够不着。”
阿兰灵机一动，道：“小姐您等等我。”说着起身跑到外面，拿来了扫帚，“呐，小姐，给您这个。”
阿白终于从床底钻出，伸手正要接，阿兰躲开，道：“我来，您站到一旁。”
阿白只好让开，阿兰跪身，看到了那团东西，握住扫帚一端，伸长胳膊，拨动了那团东西。
“动了动了，小姐。”阿兰欣喜地叫。
阿白上前一步：“是什么？”
“好像......是一本集子，还挺厚。”
片刻，阿兰从床底钻出，小心翼翼地捏着本积了灰的集子。
阿白：“床底咱们打扫过，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呢？”
阿兰抖去上头的灰，用手拍干净，“咱们扫的都是好扫的地方，哪里扫得了那么深呢。小姐，给您。”
阿白接过集子，那集子是本线装书，很普通的蓝色封面，右上角的白色底框里，写着‘北定文集’四个行楷体的大字。
北定？
阿白脑里忽然轰一声响。
阿兰凑过去看了看，皱住眉：“北定？小姐，这不是您以前最喜欢的诗人吗？他的诗不是在三年前被打为反诗，被朝廷给禁了。”
她说着倒抽了一口气：“这、路公子怎么会有朝廷明令禁止的禁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