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远安静地像一块太阳下晒得温热的石头,安定而有力量。
苏落擦干眼泪,又深又缓地做了一个深呼吸。
心口好像也随之出了一大口郁结恶气。
贝远等苏落心情平复得差不多了,问:“感觉怎么样?”
苏落感激地说:“好多了。”
比起自己情绪如一潭死水,还是这样发泄出来更舒服,不必带着压住的石头前行。
他们又回到咨询室去,贝远给苏落倒了一杯热茶。
苏落看了下时间,咨询的时间已经过了,她有点拿不准这是下一课时还是结束了。
贝远很快给了她解答:“今天的咨询就到这里,如果你不急的话,我们可以简单聊聊。”
茶水温热,苏落喝了两口。
“你应该还没开学吧?”贝远问。
“嗯,没。”
“你住在哪里?”
“我定了一家宾馆,住了两天。”
贝远点头,说:“你记不记得之前的咨询中,你说过你小时候被抛弃过,当时父母带你出去玩,把你丢在了山上。”
苏落点头,不知道贝远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你还记得那座山在哪里吗?”
记得。
苏落点头,不直达贝远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明后两天你有事情吗?如果没有安排,我们一起去那座山看看吧。”贝远十分自然地说。
苏落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如梦中惊醒。
“啊?”
第二天早上八点,苏落收拾好行李拉好行李箱走出宾馆门口,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宾利。
坐在驾驶位的贝远穿着一身白色休闲服,从车上下来,帮苏落将行李放到后车厢。
“吃早饭了吗?”贝远问。
“没。”
苏落说完,忙补充道:“我不吃早饭,吃不下,我带了一瓶VC饮料,直接走吧。”
贝远拿过一个纸袋,里面是两个蔬菜培根三明治和一瓶牛奶。
“饿的话吃这个。”
寒假期间,部分高速路段还是拥堵。
受前段时间雨雪天气影响,一些路段发生了交通事故,部分地段还在维修,导致本就不宽的车道变成了单行道。
苏落起太早有些困,眯了三个多小时后清醒不少,打开地图,车已经开到江苏北的连云港了。
已经中午,途径服务区,贝远将车开进服务区,两人找地方吃午饭。
饭点服务区车很多,停好车,苏落和贝远一起往服务区的大楼走去。
“有什么想吃的吗?”贝远问。
苏落摇头:“没,都行。”
苏落注意到,这个服务区竟然叫花果山服务区,很多店里售卖西游记师徒四人的周边。
坐在拉面馆里,两人点好了牛肉拉面等着。
热气腾腾的水汽里,贝远戴着银边眼镜,面容清俊,穿着宽松的白色毛衣,像一个气质儒雅的学者。
苏落闻着拉面的香气,看着眼前的人,仍旧觉得不太真实。
就因为她内心的创痛,贝远就开了大半天车,来帮她疗愈。
苏落视线没有焦距,等到重新聚焦,发现贝远也在看她,眼睛里是两个小小的问号。
服务员端了拉面上来,桌面上除了拉面,还有苏落刚买的一个孙悟空的戏曲面具。
面很热,等凉的时间,苏落终于忍不住开口:“贝老师。”
“怎么了?”
苏落说不清楚,只感觉两人之间隔着透明薄膜,她不太理解贝远为什么这么做,亦或者他的咨询里就是有这种去实地疗愈的方式。
苏落笑笑:“辛苦老师了。”
吃过饭,天空飘起了雪花。
雪越下越大,伴随着大风,高速上的车流明显慢了下来。
苏落犯困,梦中突然被紧急刹车勒住了胸口。
“砰!”
副驾驶一侧的车门被一辆黑色轿车撞击,对方紧急拐弯,但仍旧没有避免碰撞。
贝远赶紧踩下刹车。
“没事吧?”贝远眼神焦急地问苏落。
苏落惊魂稳定,忙摇头:“我没事。”
高速停车是非常危险的,两车停到路边的应急车道。
风雪灌进衣服,苏落站在路边。
最近降温,下雪后路面容易打滑,对方全责。
两边拿出驾驶证和行车证拍照发给保险公司,贝远打了个电话,招呼苏落:“走吧。”
苏落查看了车门,车漆被刮花,外侧被明显撞出一个大凹坑。
“修起来很贵吧?”苏落看到对方司机认出车的牌子后犯怵。
“不知道,大概十几万吧。”贝远微微皱了下眉,“不知道下午还能不能到青岛。”
“不用等警察来吗?”苏落问。
“等会儿保险的人会来,晚点我助理会过来处理。”
车不能开了,两人在服务区打了一辆顺风车。
下午五点,两人到了青岛崂山区的一个渔村。
“会不会住不习惯?”
两人找了一家干净的民宿住下,奔波了一天,苏落有些内疚。
贝远正在客厅的壁炉边烤火,笑道:“我看起来很娇贵么?”
嗯。
苏落挑眉,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贝老师,你的车被撞了,你好像并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贝远说:“在意,我内心其实是生气的,但是生气没有用。”
“生气了吗?”苏落回想着贝远的表情,“看不出来。”
贝远笑道:“很多年前,有个朋友一把火把我的车烧掉了,那次我气得好几个月没跟他说话。”
“啊?为什么要烧你的车?赔了吗?”苏落问。
“嗯,后来他赔了一辆新的。”
烧车是什么爱好?
苏落觉得好巧,之前付清灼说他也烧过一辆车。
暖和了一会儿,天也差不多黑透了。
苏落搜了一下附近的店,问贝远:“既然来青岛了,贝老师,晚饭吃海鲜锅吗?”
说走就走,苏落和贝远穿好羽绒服,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民宿外的石子路,往吃饭的地方走。
十几年时间,青岛各区的发展日新月异,崂山区的很多渔村都被开发出来旅游,民宿和饭馆一家挨着一家。
苏落带贝远去的海鲜馆位于一条小巷子里,店门不大,进门的右面的墙陈列着七八个长方形的玻璃缸,里面是各种虾蟹鲍鱼等。
店里客人很多,除了四五张摆在外面的桌子,都是单独的包厢。
苏落让店员记了手机号排队,十分钟后店员招呼他们。
包厢里是一个中间有大锅的桌子,锅里煮鱼、豆腐和白菜,上面放一个透水蒸气的篦子,一大盘新鲜的海鲜倒上去,盖上锅盖开始焖。
贝远显然是第一次见东北大灶一般的桌子,苏落介绍说:“这个叫海鲜火锅,下面煮鱼,鲜味儿会把上面的海鲜蒸熟,都是很新鲜的,一点不腥。”
等待海鲜煮好的事件里,服务员给两人的小碗里倒上小米辣和醋当蘸水。
苏落问:“这个辣椒水很辣,你能吃辣吗?”
贝远说:“只能吃一点。”
苏落说:“那就少一点吧,我也不太能吃辣。”
海鲜熟后,服务员铁手把蒸好的牡蛎拨开放到两人的碟中。
又把鲍鱼小章鱼剪好,分到两个人的碗里,再把虾虎(皮皮虾)剪开。
“用餐愉快,有需要叫我们。”服务员拉上门。
苏落要了几瓶青岛啤酒,几杯酒下肚,终于暖和过来。
贝远已经脱了羽绒服,毛衣的袖子挽到了胳膊,露出小臂好看的肌肉线条,手骨骨骼分明。
很放松。
水汽氤氲里,他的眉眼如水墨画一般清澈干净,但是黑色的眼眸中又似乎蕴藏着一些什么。
苏落看不透,也看不懂,直到现在,坐在远离上海的一家包厢里,面对面和贝远聊天的时候,她仍旧觉得两人之间有一种淡淡的隔阂感。
她不懂这种距离感从何处而来,总感觉哪里有点奇怪,于是沉默地喝了两杯酒。
“喝这么多,没关系吗?”贝远问。
苏落不以为然道:“我海量。”
贝远笑了。
苏落注意到贝远只喝了半杯。
“贝老师……”
“叫我贝远吧。”贝远打断她,“在外面就随意一点就好。”
“……好。”苏落有点不太习惯,“贝……你为什么会想让我来这座山呢?”
贝远道:“因为这是你的心结,如果不找出来打开,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你还是会重新回到之前的创伤。”
苏落问:“直面恐惧疗法?”
贝远微笑:“可以这样理解,我在你旁边,我会接住你的情绪的,所以别怕。”
吃饱喝足,店家也刚好要打烊了。
出了门,苏落觉得精神有点亢奋,她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
附近1公里的地方有个小酒吧,她想再去喝一杯,但是贝远在。
犹豫了一会儿,苏落发出邀请。
“贝老师,我想去找个小酒吧再喝一杯,你要一起吗?”
两人踩着细碎的雪走到酒馆门口,推开门进去,人声鼎沸。
几个外国面孔坐在门口的桌子,看到苏落进来,盯着她。
苏落转了一圈,发现无论是吧台还是卡座都坐满了人,问吧台的服务员,对方查询完表示,没有位置了。
苏落回头看贝远,发现他摘下了眼镜,表情平淡地看着虚空的某一处,清俊面容多了一丝冷峻。
修长指尖捏着,眼镜表面因为进入温暖的室内,凝聚了很多水汽。
“贝……贝远。”苏落叫他,贝远没听清,微微皱眉看过来。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的睫毛和鼻梁上,让他多了一种说不清的迷人的气质。
“没位置了,我们走吧!”苏落走近,冲他耳边喊道。
贝远点头,重新戴上眼镜,熟悉的儒雅感又回来了。
两人散步到海边,夜晚的海是蓝黑色,海天相连的地方是一道平而长的黑色的线,像水彩那样向两侧晕染开,到岸边的时候,蓝黑色的海水又碎成了白色的浪花。
他们踩着海边湿润的沙滩,海风裹着冷气从他们中间快速穿过,带走人体的暖气。
“在退潮了。”苏落说。
“嗯。”贝远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样的贝远让苏落感觉到陌生,好像他不是他的心理医生,而是他的一个很久不见有点生疏的朋友。
苏落有点后悔没有在路边的小店里买瓶酒,这样就可以边走边喝暖和一下。
不过在零下四五度的海风中喝冷饮,也不会暖和到哪里去。
“下雪了。”贝远忽然说。
苏落感觉到了,细小的雪花,有点像雨丝没落地就被冻成了冰。
手心接了雪,苏落忽然有一个想法:“我想看日出。”
苏落意外的是贝远十分平静,他甚至没觉得她的想法奇怪。
思考了一下,镇定地问:“这里日出是几点?”
苏落想了想,说:“五六点吧。”
说完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海风呜呜地刮过,苏落十分配合地吸了吸鼻子。
好冷。
苏落打起了退堂鼓:“算了,今天太冷了,我们穿得不多,等到日出我们也成冰棍了。”
“都行。”贝远说。
在海边走了一个小时,两人彻底被海风吹透了。
回民宿后,苏落打开空调,在壁炉前烤冻僵的手。
民宿在十六层,客厅有一面很大的落地窗,不远处就是海边,看日出好像也不错。
苏落打开冰箱,发现有几瓶不同种类的酒,她将地毯拖到窗边,摆好垫子,摆上小矮桌,开了两瓶酒。
贝远从其中一间卧室出来,见苏落一个人喝酒,问:“在这里看日出?”
“在这里看日出。”
贝远找了个杯子,在旁边坐下。
苏落不清楚贝远的酒量,见他坐下,将酒瓶往他那边推。
“你喝哪种?这里还有崂山白花蛇草水,这边的特产,要不要尝尝?”苏落拿出一个透明玻璃瓶的饮料。
“咳……好难喝。”贝远喝完一小口,眉头紧皱地要吐出来。
难得在贝远脸上见到这么生动的表情,苏落笑。
“哈哈哈哈,我第一次喝也觉得很难喝。”
“我第二次也不会觉得好喝。”
贝远起身将剩余的倒掉,清洗完倒上果啤。
苏落面不改色地喝完了半瓶,贝远微微睁大眼睛,沉默地表达自己的震惊。
窗外,深夜的海像一只蛰伏的黑色巨兽,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仍旧能听到一阵一阵的海浪。
“贝……贝老师,我催眠的内容,有什么解释吗?”
贝远举起杯子,语气温和地说:“现在是下班时间。”
上班是不可能上班的。
想到这句话,苏落捂住肚子爆笑,几乎歪倒在地上。
凌晨的时候两人都饿得不行,苏落翻出几袋果脯和奥利奥当夜宵。
贝远今天话很少,苏落喝到微醺,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夜里的酒精容易让人卸下心防。
苏落指着东边某一处山峰说:“这片山后面,是我姥姥家,南方应该叫外婆吧。我小时候跟我姥姥姥爷一起长大,这片渔村我小时候也来玩过。”
贝远眼睛有点红,苏落怀疑他醉了。
苏落说:“我十几岁的时候,爬到山上,想跳下去,遗书都写好了,跳的时候我又怕下面的草里有虫子,万一我死了要爬到我身上,我就又下到山脚,发现山脚下有牛粪,我就回家了。”
贝远忽然笑了一下,头低下去,肩膀笑得颤抖起来。
苏落以为贝远嘲笑她的勇气,辩解道:“你不知道,那是新鲜牛粪,虽然不是很臭但是真的很恶心啊!”
说完又补充:“其实我也不是很想死,就把遗书撕掉了。”
现在回想,好像连遗书里的内容都忘记了。
苏落苦苦回想,想不起来。
一扭头,发现贝远在微皱着眉头看着她,苏落下意识地举起手发誓:“现在绝对没有轻生的想法了贝老师,我发誓!我现在超级热爱生命,爱得不要不要的,我现在真的怕死!我不能死!”
酒上头了,苏落想,她现在中二热血得要死。
贝远穿了一身白色,本来皮肤也很白,苏落忽然注意到贝远的皮肤已经红到了脖子。
他的脸白中带红,耳朵也红了。
“贝老师?贝老师?”
贝远笑得几乎伏到地上,苏落忙喊。
“你喝醉了吗?还是酒精过敏,你的脸好红。”苏落紧张起来,眼看着贝远红成了粉苹果。
她忙倒了半杯蛇草水,递到贝远嘴边:“贝老师喝点这个,解酒的。”
贝远低着头,毛衣毛茸茸的,像一只柔软的萨摩耶狗狗。
贝远喝了一口,“噗”地吐出来,吐到胸口和地上。
“好难喝,我没醉……我真的没醉……”贝远眯着眼睛皱眉。
“……”
“我脑袋很清醒,很清醒,我就是……”贝远说着,歪向一旁。
苏落忙去扶住,贝远看起来很瘦,推起来却是重的,苏落没扶住,贝远仰躺在地毯上。
有点头疼,苏落揉着额头:“早知道该问你酒量的。”
贝远闭着眼睛,嘴唇是玫红色,他竖起食指坚持道:“我真的没醉,我就是睁不开眼睛……”
说着又要坐起来,苏落睁大眼睛:“小心!”
来不及了,两瓶果啤被贝远砰倒,全洒到了他身上和地毯上。
苏落头也开始晕,不知道是酒还是因为吹海风感冒。
她里里外外地找毛巾和纸巾,担心贝远会不会吐到地毯上,如果吐的话希望明天保洁不要骂的太脏。
不小心踩了贝远一脚,他也好像没感觉似的,翻了个身侧躺着。
“贝老师?贝老师,醒醒!”
“……我休息一下,我没醉的……”贝远喃喃道。
“不能在这里休息!”苏落深知一旦醉鬼睡着,今晚上都不会再挪地儿了。
她打开贝远的房门,然后拉住贝远的一条胳膊,试图将他拉到卧室。
一个手滑没拉住,贝远脑袋撞到地毯上。
“咚!”
苏落还拉着贝远的衣袖,宽松的毛衣经不起拉扯,领口被“刷”地拉到肩膀。
非礼勿视——这是苏落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
苏落眯起一只眼睛,贝远仍旧没醒。
一看就是健身练出的身体线条,肩颈是很漂亮流畅的肌肉线,胸肌刚好是脱衣有肉的程度,因为喝醉,胸口的皮肤也红着。
身材好像挺好——罪过罪过……
苏落将贝远翻过来,刚要拉上他的衣服,忽然看到贝远胸口。
苏落感觉不应该出现在贝远身上的东西。
贝远左边胸口处,一行黑色的花体英文纹身。
“Save me from myself.”
(拯救我)
苏落擦干眼泪,又深又缓地做了一个深呼吸。
心口好像也随之出了一大口郁结恶气。
贝远等苏落心情平复得差不多了,问:“感觉怎么样?”
苏落感激地说:“好多了。”
比起自己情绪如一潭死水,还是这样发泄出来更舒服,不必带着压住的石头前行。
他们又回到咨询室去,贝远给苏落倒了一杯热茶。
苏落看了下时间,咨询的时间已经过了,她有点拿不准这是下一课时还是结束了。
贝远很快给了她解答:“今天的咨询就到这里,如果你不急的话,我们可以简单聊聊。”
茶水温热,苏落喝了两口。
“你应该还没开学吧?”贝远问。
“嗯,没。”
“你住在哪里?”
“我定了一家宾馆,住了两天。”
贝远点头,说:“你记不记得之前的咨询中,你说过你小时候被抛弃过,当时父母带你出去玩,把你丢在了山上。”
苏落点头,不知道贝远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你还记得那座山在哪里吗?”
记得。
苏落点头,不直达贝远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明后两天你有事情吗?如果没有安排,我们一起去那座山看看吧。”贝远十分自然地说。
苏落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如梦中惊醒。
“啊?”
第二天早上八点,苏落收拾好行李拉好行李箱走出宾馆门口,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宾利。
坐在驾驶位的贝远穿着一身白色休闲服,从车上下来,帮苏落将行李放到后车厢。
“吃早饭了吗?”贝远问。
“没。”
苏落说完,忙补充道:“我不吃早饭,吃不下,我带了一瓶VC饮料,直接走吧。”
贝远拿过一个纸袋,里面是两个蔬菜培根三明治和一瓶牛奶。
“饿的话吃这个。”
寒假期间,部分高速路段还是拥堵。
受前段时间雨雪天气影响,一些路段发生了交通事故,部分地段还在维修,导致本就不宽的车道变成了单行道。
苏落起太早有些困,眯了三个多小时后清醒不少,打开地图,车已经开到江苏北的连云港了。
已经中午,途径服务区,贝远将车开进服务区,两人找地方吃午饭。
饭点服务区车很多,停好车,苏落和贝远一起往服务区的大楼走去。
“有什么想吃的吗?”贝远问。
苏落摇头:“没,都行。”
苏落注意到,这个服务区竟然叫花果山服务区,很多店里售卖西游记师徒四人的周边。
坐在拉面馆里,两人点好了牛肉拉面等着。
热气腾腾的水汽里,贝远戴着银边眼镜,面容清俊,穿着宽松的白色毛衣,像一个气质儒雅的学者。
苏落闻着拉面的香气,看着眼前的人,仍旧觉得不太真实。
就因为她内心的创痛,贝远就开了大半天车,来帮她疗愈。
苏落视线没有焦距,等到重新聚焦,发现贝远也在看她,眼睛里是两个小小的问号。
服务员端了拉面上来,桌面上除了拉面,还有苏落刚买的一个孙悟空的戏曲面具。
面很热,等凉的时间,苏落终于忍不住开口:“贝老师。”
“怎么了?”
苏落说不清楚,只感觉两人之间隔着透明薄膜,她不太理解贝远为什么这么做,亦或者他的咨询里就是有这种去实地疗愈的方式。
苏落笑笑:“辛苦老师了。”
吃过饭,天空飘起了雪花。
雪越下越大,伴随着大风,高速上的车流明显慢了下来。
苏落犯困,梦中突然被紧急刹车勒住了胸口。
“砰!”
副驾驶一侧的车门被一辆黑色轿车撞击,对方紧急拐弯,但仍旧没有避免碰撞。
贝远赶紧踩下刹车。
“没事吧?”贝远眼神焦急地问苏落。
苏落惊魂稳定,忙摇头:“我没事。”
高速停车是非常危险的,两车停到路边的应急车道。
风雪灌进衣服,苏落站在路边。
最近降温,下雪后路面容易打滑,对方全责。
两边拿出驾驶证和行车证拍照发给保险公司,贝远打了个电话,招呼苏落:“走吧。”
苏落查看了车门,车漆被刮花,外侧被明显撞出一个大凹坑。
“修起来很贵吧?”苏落看到对方司机认出车的牌子后犯怵。
“不知道,大概十几万吧。”贝远微微皱了下眉,“不知道下午还能不能到青岛。”
“不用等警察来吗?”苏落问。
“等会儿保险的人会来,晚点我助理会过来处理。”
车不能开了,两人在服务区打了一辆顺风车。
下午五点,两人到了青岛崂山区的一个渔村。
“会不会住不习惯?”
两人找了一家干净的民宿住下,奔波了一天,苏落有些内疚。
贝远正在客厅的壁炉边烤火,笑道:“我看起来很娇贵么?”
嗯。
苏落挑眉,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贝老师,你的车被撞了,你好像并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贝远说:“在意,我内心其实是生气的,但是生气没有用。”
“生气了吗?”苏落回想着贝远的表情,“看不出来。”
贝远笑道:“很多年前,有个朋友一把火把我的车烧掉了,那次我气得好几个月没跟他说话。”
“啊?为什么要烧你的车?赔了吗?”苏落问。
“嗯,后来他赔了一辆新的。”
烧车是什么爱好?
苏落觉得好巧,之前付清灼说他也烧过一辆车。
暖和了一会儿,天也差不多黑透了。
苏落搜了一下附近的店,问贝远:“既然来青岛了,贝老师,晚饭吃海鲜锅吗?”
说走就走,苏落和贝远穿好羽绒服,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民宿外的石子路,往吃饭的地方走。
十几年时间,青岛各区的发展日新月异,崂山区的很多渔村都被开发出来旅游,民宿和饭馆一家挨着一家。
苏落带贝远去的海鲜馆位于一条小巷子里,店门不大,进门的右面的墙陈列着七八个长方形的玻璃缸,里面是各种虾蟹鲍鱼等。
店里客人很多,除了四五张摆在外面的桌子,都是单独的包厢。
苏落让店员记了手机号排队,十分钟后店员招呼他们。
包厢里是一个中间有大锅的桌子,锅里煮鱼、豆腐和白菜,上面放一个透水蒸气的篦子,一大盘新鲜的海鲜倒上去,盖上锅盖开始焖。
贝远显然是第一次见东北大灶一般的桌子,苏落介绍说:“这个叫海鲜火锅,下面煮鱼,鲜味儿会把上面的海鲜蒸熟,都是很新鲜的,一点不腥。”
等待海鲜煮好的事件里,服务员给两人的小碗里倒上小米辣和醋当蘸水。
苏落问:“这个辣椒水很辣,你能吃辣吗?”
贝远说:“只能吃一点。”
苏落说:“那就少一点吧,我也不太能吃辣。”
海鲜熟后,服务员铁手把蒸好的牡蛎拨开放到两人的碟中。
又把鲍鱼小章鱼剪好,分到两个人的碗里,再把虾虎(皮皮虾)剪开。
“用餐愉快,有需要叫我们。”服务员拉上门。
苏落要了几瓶青岛啤酒,几杯酒下肚,终于暖和过来。
贝远已经脱了羽绒服,毛衣的袖子挽到了胳膊,露出小臂好看的肌肉线条,手骨骨骼分明。
很放松。
水汽氤氲里,他的眉眼如水墨画一般清澈干净,但是黑色的眼眸中又似乎蕴藏着一些什么。
苏落看不透,也看不懂,直到现在,坐在远离上海的一家包厢里,面对面和贝远聊天的时候,她仍旧觉得两人之间有一种淡淡的隔阂感。
她不懂这种距离感从何处而来,总感觉哪里有点奇怪,于是沉默地喝了两杯酒。
“喝这么多,没关系吗?”贝远问。
苏落不以为然道:“我海量。”
贝远笑了。
苏落注意到贝远只喝了半杯。
“贝老师……”
“叫我贝远吧。”贝远打断她,“在外面就随意一点就好。”
“……好。”苏落有点不太习惯,“贝……你为什么会想让我来这座山呢?”
贝远道:“因为这是你的心结,如果不找出来打开,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你还是会重新回到之前的创伤。”
苏落问:“直面恐惧疗法?”
贝远微笑:“可以这样理解,我在你旁边,我会接住你的情绪的,所以别怕。”
吃饱喝足,店家也刚好要打烊了。
出了门,苏落觉得精神有点亢奋,她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
附近1公里的地方有个小酒吧,她想再去喝一杯,但是贝远在。
犹豫了一会儿,苏落发出邀请。
“贝老师,我想去找个小酒吧再喝一杯,你要一起吗?”
两人踩着细碎的雪走到酒馆门口,推开门进去,人声鼎沸。
几个外国面孔坐在门口的桌子,看到苏落进来,盯着她。
苏落转了一圈,发现无论是吧台还是卡座都坐满了人,问吧台的服务员,对方查询完表示,没有位置了。
苏落回头看贝远,发现他摘下了眼镜,表情平淡地看着虚空的某一处,清俊面容多了一丝冷峻。
修长指尖捏着,眼镜表面因为进入温暖的室内,凝聚了很多水汽。
“贝……贝远。”苏落叫他,贝远没听清,微微皱眉看过来。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的睫毛和鼻梁上,让他多了一种说不清的迷人的气质。
“没位置了,我们走吧!”苏落走近,冲他耳边喊道。
贝远点头,重新戴上眼镜,熟悉的儒雅感又回来了。
两人散步到海边,夜晚的海是蓝黑色,海天相连的地方是一道平而长的黑色的线,像水彩那样向两侧晕染开,到岸边的时候,蓝黑色的海水又碎成了白色的浪花。
他们踩着海边湿润的沙滩,海风裹着冷气从他们中间快速穿过,带走人体的暖气。
“在退潮了。”苏落说。
“嗯。”贝远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样的贝远让苏落感觉到陌生,好像他不是他的心理医生,而是他的一个很久不见有点生疏的朋友。
苏落有点后悔没有在路边的小店里买瓶酒,这样就可以边走边喝暖和一下。
不过在零下四五度的海风中喝冷饮,也不会暖和到哪里去。
“下雪了。”贝远忽然说。
苏落感觉到了,细小的雪花,有点像雨丝没落地就被冻成了冰。
手心接了雪,苏落忽然有一个想法:“我想看日出。”
苏落意外的是贝远十分平静,他甚至没觉得她的想法奇怪。
思考了一下,镇定地问:“这里日出是几点?”
苏落想了想,说:“五六点吧。”
说完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海风呜呜地刮过,苏落十分配合地吸了吸鼻子。
好冷。
苏落打起了退堂鼓:“算了,今天太冷了,我们穿得不多,等到日出我们也成冰棍了。”
“都行。”贝远说。
在海边走了一个小时,两人彻底被海风吹透了。
回民宿后,苏落打开空调,在壁炉前烤冻僵的手。
民宿在十六层,客厅有一面很大的落地窗,不远处就是海边,看日出好像也不错。
苏落打开冰箱,发现有几瓶不同种类的酒,她将地毯拖到窗边,摆好垫子,摆上小矮桌,开了两瓶酒。
贝远从其中一间卧室出来,见苏落一个人喝酒,问:“在这里看日出?”
“在这里看日出。”
贝远找了个杯子,在旁边坐下。
苏落不清楚贝远的酒量,见他坐下,将酒瓶往他那边推。
“你喝哪种?这里还有崂山白花蛇草水,这边的特产,要不要尝尝?”苏落拿出一个透明玻璃瓶的饮料。
“咳……好难喝。”贝远喝完一小口,眉头紧皱地要吐出来。
难得在贝远脸上见到这么生动的表情,苏落笑。
“哈哈哈哈,我第一次喝也觉得很难喝。”
“我第二次也不会觉得好喝。”
贝远起身将剩余的倒掉,清洗完倒上果啤。
苏落面不改色地喝完了半瓶,贝远微微睁大眼睛,沉默地表达自己的震惊。
窗外,深夜的海像一只蛰伏的黑色巨兽,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仍旧能听到一阵一阵的海浪。
“贝……贝老师,我催眠的内容,有什么解释吗?”
贝远举起杯子,语气温和地说:“现在是下班时间。”
上班是不可能上班的。
想到这句话,苏落捂住肚子爆笑,几乎歪倒在地上。
凌晨的时候两人都饿得不行,苏落翻出几袋果脯和奥利奥当夜宵。
贝远今天话很少,苏落喝到微醺,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夜里的酒精容易让人卸下心防。
苏落指着东边某一处山峰说:“这片山后面,是我姥姥家,南方应该叫外婆吧。我小时候跟我姥姥姥爷一起长大,这片渔村我小时候也来玩过。”
贝远眼睛有点红,苏落怀疑他醉了。
苏落说:“我十几岁的时候,爬到山上,想跳下去,遗书都写好了,跳的时候我又怕下面的草里有虫子,万一我死了要爬到我身上,我就又下到山脚,发现山脚下有牛粪,我就回家了。”
贝远忽然笑了一下,头低下去,肩膀笑得颤抖起来。
苏落以为贝远嘲笑她的勇气,辩解道:“你不知道,那是新鲜牛粪,虽然不是很臭但是真的很恶心啊!”
说完又补充:“其实我也不是很想死,就把遗书撕掉了。”
现在回想,好像连遗书里的内容都忘记了。
苏落苦苦回想,想不起来。
一扭头,发现贝远在微皱着眉头看着她,苏落下意识地举起手发誓:“现在绝对没有轻生的想法了贝老师,我发誓!我现在超级热爱生命,爱得不要不要的,我现在真的怕死!我不能死!”
酒上头了,苏落想,她现在中二热血得要死。
贝远穿了一身白色,本来皮肤也很白,苏落忽然注意到贝远的皮肤已经红到了脖子。
他的脸白中带红,耳朵也红了。
“贝老师?贝老师?”
贝远笑得几乎伏到地上,苏落忙喊。
“你喝醉了吗?还是酒精过敏,你的脸好红。”苏落紧张起来,眼看着贝远红成了粉苹果。
她忙倒了半杯蛇草水,递到贝远嘴边:“贝老师喝点这个,解酒的。”
贝远低着头,毛衣毛茸茸的,像一只柔软的萨摩耶狗狗。
贝远喝了一口,“噗”地吐出来,吐到胸口和地上。
“好难喝,我没醉……我真的没醉……”贝远眯着眼睛皱眉。
“……”
“我脑袋很清醒,很清醒,我就是……”贝远说着,歪向一旁。
苏落忙去扶住,贝远看起来很瘦,推起来却是重的,苏落没扶住,贝远仰躺在地毯上。
有点头疼,苏落揉着额头:“早知道该问你酒量的。”
贝远闭着眼睛,嘴唇是玫红色,他竖起食指坚持道:“我真的没醉,我就是睁不开眼睛……”
说着又要坐起来,苏落睁大眼睛:“小心!”
来不及了,两瓶果啤被贝远砰倒,全洒到了他身上和地毯上。
苏落头也开始晕,不知道是酒还是因为吹海风感冒。
她里里外外地找毛巾和纸巾,担心贝远会不会吐到地毯上,如果吐的话希望明天保洁不要骂的太脏。
不小心踩了贝远一脚,他也好像没感觉似的,翻了个身侧躺着。
“贝老师?贝老师,醒醒!”
“……我休息一下,我没醉的……”贝远喃喃道。
“不能在这里休息!”苏落深知一旦醉鬼睡着,今晚上都不会再挪地儿了。
她打开贝远的房门,然后拉住贝远的一条胳膊,试图将他拉到卧室。
一个手滑没拉住,贝远脑袋撞到地毯上。
“咚!”
苏落还拉着贝远的衣袖,宽松的毛衣经不起拉扯,领口被“刷”地拉到肩膀。
非礼勿视——这是苏落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
苏落眯起一只眼睛,贝远仍旧没醒。
一看就是健身练出的身体线条,肩颈是很漂亮流畅的肌肉线,胸肌刚好是脱衣有肉的程度,因为喝醉,胸口的皮肤也红着。
身材好像挺好——罪过罪过……
苏落将贝远翻过来,刚要拉上他的衣服,忽然看到贝远胸口。
苏落感觉不应该出现在贝远身上的东西。
贝远左边胸口处,一行黑色的花体英文纹身。
“Save me from myself.”
(拯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