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羡渔立刻想开口呼唤萧烬,却是徒劳无功——她根本开不了口,甚至浑身都僵硬地动不了,唯一能动的只有眼珠。

    那鬼婴压制了她。

    一帘之隔外,萧烬长身而立,背对这边不曾回头。

    她心头凉了半截。

    两次接近她,她和萧烬都一无所觉。她便罢了,但能在萧烬身边隐藏踪迹,这鬼婴果真道行不浅。

    那百人怨气对它助力不小。

    不能动,也不能呼救,她这一次真的死到临头了。

    她死死与鬼婴的倒影对视着,后背冷汗涔涔。半晌,它终于动了——手脚并用地朝着她爬了过来,沿着她绷直的后背往上爬,爬到她的右肩,停住不动了。

    这角度很是刁钻,林羡渔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只隐约感觉到它的视线直勾勾落在她脸上,然后一只小手伸了过来。

    她的心砰砰直跳,几乎以为它要将她的五脏六腑掏出来,却没想到那鬼婴只是伸手,将她的两边嘴角往上戳了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丑东西居然嫌弃她的表情?

    那手指冰得像铁,触在她嘴角寒意渗人,幸好它很快收了回去,又沿着她的肩膀开始往下爬。

    她眼睁睁看着那团丑东西爬到她腿上,将扁平的头拱进她怀里蹭了蹭,又抬起一只脚来,在她眼前晃了晃。

    被萧烬斩伤的那只脚,皮开肉绽,伤口死白,无一丝血迹。

    鬼婴抬头看着她,眼神居然有些殷切,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之上,隐约看出几分委屈来。

    见鬼,她该不会是眼花了?

    还是说,这鬼婴真的在向她……撒娇?

    但很遗憾,她怀里如同抱了个冰冷的铁疙瘩,加上它长相太过可怖,她内心毫无波澜,甚至忍不住有些反胃。

    见她无动于衷,那鬼婴倏地放下脚,龇牙咧嘴,不知道想表达什么。而后眼里掠过一抹阴狠,整个身体往后一缩,继而狠狠弹起。

    与此同时,萧烬终于转过头来。

    布帘之后非常安静,没有水声也没有衣物摩挲的声音,隐约能看到女子纤细的身影坐在井边,一动不动。

    他神色一变。

    鬼婴已经扑到林羡渔胸前,两只小手死死抓着她衣领,张开嘴巴,一口尖利的牙齿朝她脖颈狠狠咬下来。

    “嗤——”

    正在此刻,布料忽然应声而裂,萧烬执剑从缝隙中掠出,迅疾如风,眨眼便到林羡渔身边。

    林羡渔胸前一沉,那鬼婴一见萧烬,立刻放弃了到手的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头扎进井里,水花四溅。

    她被那鬼婴蹬得身子一歪,跌进萧烬怀里,正巧将他攻势挡了一挡。萧烬一手扶住她,另一手挥剑一劈而下。

    石崩水裂,一汪清泉顷刻涌出,半滴不剩,而井底空空荡荡,哪里还有那鬼婴的影子?

    “可有受伤?”

    萧烬没再追击,而是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林羡渔,后者喘了口气摇摇头,颤颤巍巍抬起手抓住他衣襟,仰着头,唇色惨白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那鬼东西……好像拿我当它娘了。”

    “……”

    萧烬没有接话,默默抬手将她滑落到肩头的衣衫拢了回来,旋即移开视线。

    林羡渔这才发现,本就宽大的外衣被那倒霉孩子一脚蹬开,她竟露了半个白玉般的肩头在外,被萧烬看了个正着,不由得老脸一红。

    她拢了拢衣裳,心道这衣服果然不太适合她,只适合孔惜月那样玉软花柔的女子。

    想到此处,她猛地一怔。

    心头一个大胆的猜测掠过——关于那鬼婴的来历,以及在百丈桥上还想杀她的它,为何这会儿却对她撒起娇来。

    这衣服是谁的,其实再好猜不过。

    清风派上下皆修道,唯一不会武功的只有半路嫁进来的孔惜月,自然也只有她会穿这样的阔袖长裙。再者,这间房子规格显然高于其他的屋舍,理应是掌门徐清的住所。

    那鬼婴会对她撒娇,是因为她穿了孔惜月的衣服,它将她错认成了娘亲。

    这也解释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这鬼婴吸尽了百名清风弟子的冤魂,却放任徐清在祖师祠堂里一跪十年,不曾对他下手。

    因为徐清是它爹。

    该不会这孩子当年没能顺利活下来,竟怨气滋生,为害清风山?

    但以徐清生前的修为应该不至于奈何不了一个刚化鬼的婴孩才对。除非这鬼婴在生下来之前便已是一方邪祟,只是寻机钻进了孔惜月的肚子,吃掉了原本的胎儿,自己得以托生。

    她有些拿捏不定,犹疑着问:“萧烬,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鬼婴是徐清和孔惜月的孩子?”

    一个略有些耳熟的声音接道:“啊对对对!”

    萧烬眉目一冷,霍然偏头看向一处,抬手虚虚一握。

    阴风扫过,有个近在咫尺的声音尖叫道:“别!别!我没有恶意!”

    是清风鬼阵时帮过她的那只鬼!而声音竟是从萧烬手中传来,他凌空掐住了那只鬼的脖子!

    林羡渔连忙抬手按住萧烬的手腕,急促道:“等等!让我跟他说几句话!”

    萧烬偏头看她一眼,手上没再用力,但也没有放开那只鬼。

    林羡渔道:“你在山下怎么溜得那么快?我都来不及问你话。”

    那鬼道:“我不溜,难道等着被吃干抹净吗?你们也看见了,那鬼东西根本不讲道理,它见鬼就吃!”

    他自己也是只鬼,却骂鬼婴是鬼东西,不免有些好笑。林羡渔又道:“那你现在怎么又来了?不怕了?”

    “它逃远了,它怕你身边这个人。”那鬼道:“再说,我也不是现在才来,我之前就在,还提醒过你不要再往前走了,你非是不听。”

    “你什么时候……”

    林羡渔一头雾水,刚想问个明白,忽然想起什么,瞪大眼睛道:“那场血雨?”

    “是啊,你旁边这个男人,不光那鬼东西怕,我也怕啊。我又不敢靠近,只能这样提醒你了。还有啊,我好意提醒,你这是什么表情?”那鬼略带不满道。

    “……我谢谢你啊。”林羡渔咬牙切齿:“做得很好,下次别做了。”

    淋了她一头一脸腐臭的腥血,这提醒的方式真是令人难以生出半分感激之情。

    她拍了拍萧烬的手背,示意他放手,问道:“言归正传,刚才那鬼婴果真是徐清的孩子?”

    那鬼道:“是。”

    “既是掌门之子,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又为什么对你们清风剑派下此毒手?”

    “它……”那鬼道:“等等,什么毒手?”

    林羡渔莫名其妙:“不是它灭了清风剑派的门吗?”

    那鬼尖叫道:“你疯啦?它刚生下来就死了,一个活了不到一个时辰的婴儿,灭清风山的门?你是在侮辱我们吗?”

    林羡渔捂住耳朵:“不是你说的吗?它害得你的师兄弟们不能往生什么的。”

    那鬼道:“是啊。师兄弟们死后魂魄全都被它给吸食了,可不是害得不能往生吗?嗨,要不是我溜得快……”

    “所以凶手另有其人?是谁?”林羡渔懒得听他废话,直击要点。

    那鬼蓦然住了嘴,沉默半晌,它幽幽叹了一口气,道:“我说了你们也不会信的。你们会入魂吗?”

    入魂,便是以灵识进入已死之人的魂魄,窥探他们的记忆。这方法做不得假,除去有些麻烦和危险外,倒是获取真相最直接的做法。

    若是被入之魂心存歹念,入魂之人又恰好修为不如他的话,便再也回不来了。

    林羡渔略一犹豫,那鬼咕哝道:“你怕什么?你身边这男人是什么修为你不知道?我要是骗了你们,怕是连鬼也做不成了。”

    这倒也不假,骗她便罢了,可若是敢骗萧烬,林羡渔毫不怀疑萧烬会把他打得魂飞魄散。

    可那鬼婴也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万一趁他们入魂之时出来作乱……正这样想着,林羡渔便见萧烬将沉渊剑往地上一插,莹莹剑辉扩散开来,一个坚不可摧的结界笼罩在他们周围。

    有沉渊剑在,那鬼婴一时半会儿近不了身。

    林羡渔放下心来,又忽地想起另一桩事,问:“对了,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男人?”

    那鬼道:“没出事之前满山都是男人,你是指哪一个?”

    “在出事之后。”林羡渔吃不准这鬼多大年纪,有多大见识,怕说名字他不认识,便描述道:“穿苍梧派的素白红边轻袍,但领口绣着特殊的双叶红枫纹,很好看也很温柔的一个人,修为非常高。”

    她指了指萧烬:“不低于他。”

    那鬼沉默了一下,愕然道:“你说的是林峰主?”

    林羡渔大喜过望:“你见过?”

    那鬼非常笃定地回答道:“见过,我就死在他面前。”

    他死的时候,不就是清风剑派灭门那天?

    清风惨案发生时林渊竟来过这里?

    这说法与林渊曾告诉她的不一样,况且以林渊的性子,断不可能袖手旁观别人死在他眼前。林羡渔本能地觉得那鬼在说谎,可又有些心慌意乱,一时竟反驳不出口。

    唯有入魂亲眼目睹为佳。

    她几乎是有些迫切地捏了入魂的法诀,掌心朝上伸出手,闭上眼:“让我看看。”

    她感觉到一只若有似无的手,非常非常轻地贴在了她略微颤抖的手上,与她掌心相对。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天旋地转间,听到吵吵嚷嚷的人潮。

    她分明没有睁眼,眼前却豁然开朗。

    风景大不相同。

    眼前是来来往往的道人,皆穿着统一的深绿色道袍,梳混元髻,乃是清风派弟子的装束。

    他们三三两两走在一起,有说有笑,个个神采奕奕,让人很难将眼前这些活蹦乱跳的年轻人与那满山无头尸首联系起来。而人潮之后,是苍翠葱茏的山林,石子路很干净,落叶与灰尘都被扫进路边竹丛中,林间布谷鸟鸣叫两声,愈发显得幽静。而不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又给这出尘的山顶带来一丝寻常烟火气。

    这幅景象,才配得上“天下第一幽”“蜀中第一派”的美名。

    肩头蓦然被人拍了一下,林羡渔吓了一跳,感觉有股无形的力量令她转动脖颈,迎上一张笑意吟吟的脸。

    那青年生得一副桀骜的眉眼,露出的虎牙令这个笑容带了些许无邪,他手里托着一坛精致的小酒,递了过来:“喏,玻璃春。”

    林羡渔不由自主地接了过来,颇为熟络地抬手拍了拍青年的肩,开口是一道清亮的男声:“罗炀,你又下山去啦?”

    她接过酒便是一怔。

    酒坛之下是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却只有四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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