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由得顺着话头想了下去。

    她喜欢萧烬吗?

    是喜欢的。是那种男欢女爱的喜欢,而不仅仅只是对徒弟、对晚辈的垂怜。虽然她也说不清楚从什么时候起这份情感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但此刻扪心自问,她对萧烬,的的确确,便是令人脸红心跳,想要跟他长相厮守的爱意。

    那,要试试看吗?

    若她真同萧烬在一处,旁人的闲言碎语自不必说,大不了她不管不顾就是,可岳南风可以算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长辈了,他的唾骂和嫌弃,她却没办法忽视。用脚趾头想也能知道,岳南风听到消息那暴跳如雷的模样。那以她的性子,她要怎么做呢?

    惹是惹不起的,岳师叔毕竟是长辈,那她总躲得起?

    便只有跟萧烬隐居入世,找个温馨宁静的地方,静享人间烟火,就像现在这样。若是有可能,这世道能够放过她的话……

    她坐在家里织补渔网,等着年轻的丈夫外出劳作归来,带来她爱吃的虾蟹,告诉她今日海边的浪头有多大。

    嘴角不自觉沾了点笑意,她瞅着院子屋檐底下挂着的一串咸鱼干,心道不过就是简单朴素了点,倒也温馨。

    正想着,木质的院门“吱呀”一声轻响,燕父还未进门便兴致勃勃地跟燕母打招呼:“孩他娘,我们回来了。”

    林羡渔思绪未及收回,便看见萧烬挺拔如松的身影,跟在燕父身后踏了进来,一进门视线便在院里搜寻,落在她脸上,本来沉静的眉眼带了点笑意。

    他抬手,冲她扬了扬手里拎着的虾蟹。

    有那么一瞬间,思绪与现实交相融汇,林羡渔竟恍惚觉得,他们便是这渔村里相濡以沫的小夫妻了。

    但这幻觉不过须臾,林羡渔便清醒,看着萧烬走近,脑子里为自己方才的小心思而羞赧起来,脸颊微微地红了。

    萧烬走到她身边蹲下,将虾蟹放到一边,伸手从怀里掏着什么东西,边掏边道:“今日浪头大得很,海边东西多,我捡了只珠贝,得了这个。”

    他将掌心伸到她面前,打开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露出里面小心包裹的一颗珍珠。

    珍珠不大,但胜在圆润可爱,日头底下泛着微微地莹紫。

    他道:“给你。”

    林羡渔愣了愣,心头有根弦被轻柔拨弄,欢喜一分一分萦绕开来。

    见她愣住没动,萧烬的指头蜷了蜷,轻咳一声,略带尴尬道:“不值钱的小玩意,你要是不喜欢,就……”

    他正要将帕子收起来,林羡渔却按住了他的手,捻起他掌心那颗珍珠对着日头看了看,心满意足地笑:“不啊,我很喜欢。”

    她想起另一桩事,珍重捏着那颗珠子,看向萧烬,眉眼皆是笑意:“徒弟,苏家剑庄那天,你从薛瑶手里取回了那枚扇坠,如今在何处?”

    萧烬道:“在我身上。”

    话虽这么说,他却并没有拿出来的意思,林羡渔偏了偏头:“为什么不给我?不是打算送给我的吗?”

    萧烬蹲在她面前,闻言神色略微一黯,道:“本来是的。可这东西在她手里呆了好几年,如今……配不上你了。”

    林羡渔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苏家剑庄那日,他便直言这扇坠上沾染了薛瑶的气息,想来是怕她嫌弃。她笑了笑:“谁说的?你拿出来。”

    萧烬便依言从怀中拿出那枚玉坠来,林羡渔接到手中,指尖抚了抚这条胖嘟嘟的小鱼,摸到几分涩意,她抬眼:“你洗过了?”

    “嗯。”萧烬点头:“洗了很久,很多次,才算干净。”

    林羡渔闻了闻,皂荚的香味混合了萧烬身上淡而凛冽的松木气息,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味道,这味道来自萧烬,教她闻起来便觉得安心,她格外喜欢,眉开眼笑地将珍珠、玉坠连同八荒流霜扇一并塞回萧烬手里:“交给你了,你把这颗珠子也串上去。”

    萧烬动作很快,那颗珍珠很快串在玉坠之上,挂在八荒流霜扇扇柄上一同交回给她,紫珠配在莹白玉坠上煞是可爱,林羡渔喜欢得紧。

    晚间大潮,海边渔民趁着潮水大退,去滩涂和礁石上打捞海货,是为赶海。林羡渔还从未参与过这种事,只听燕母描述,便觉得要比逍遥峰溪里抓山蟹有趣得多,心里向往得紧。

    暮色一落,听到外头渐渐有了动静,她迫不及待地提了个灯笼,拉着萧烬一同出去赶海。

    到了海边,果见海水潮落,退出了大片湿漉漉的滩涂,燕母告诉她那其中便是大海慷慨给予渔民的馈赠。

    原来巴掌大的螺是会自己钻进沙里的,原来海边大大小小的洞是竹蛏的巢,撒了盐巴,指头大的竹蛏便会自己钻出头来,如雨后春笋,难怪叫竹蛏。

    原来这世上,还真有眼睛长在同一边的鱼,那软不溜湫的八爪鱼劲头倒大,吸在手上怎么都不肯下来。

    原来人间烟火,这么有趣。

    林羡渔穿着燕母给她的靴子,在滩涂上跑来跑去,抓得不亦乐乎,萧烬提着灯笼和小桶,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燕父燕母离得不远,听见她大惊小怪,会走过来笑着告诉她手里抓得是什么。

    夜色下潮水拍岸,渔民们三三两两散在海岸线上,不时传来欢笑。林羡渔擦了擦额上沁出的微汗,看着这些攒动的人影,余光瞥见身后萧烬亦步亦趋跟着,恍惚觉得回到了九岁之前的日子。

    那些有师公宠,有哥哥护,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被宠得无法无天的日子。

    真好啊。

    身后水花声起,萧烬走到她身侧,听她喃喃道:“真想留在这里。”

    萧烬心念一动,脱口而出:“留下来,我陪你。”

    答应的话几乎想要脱口而出,但林羡渔脸颊笑容僵了一瞬,默了片刻,轻声笑了笑,语气很轻:“希望能有这个机会。”

    先莫说这世俗肯不肯放过她,若是她体内那只邪凰再次苏醒,她又当如何应对呢?三年前,他操控自己屠戮了整个娥皇峰,若再有下次,又是谁无辜受牵连?

    她一个随时都有可能失控的人,怎么敢留在这个宁静美好的望潮村?

    但若是能涤除邪祟,她真的很想很想,就这样与萧烬隐居村落,无人计较前尘旧怨,也无人斥责他们身份悬殊,远离世俗,做一对平凡而快乐的小夫妻。

    她俯身去拾脚下一枚小螺,道:“徒弟,等拜访了元安前辈,若是有好消息的话……”

    顿了顿,她握紧手里的小螺:“我……就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她想要接受萧烬的心意。但若是她此生都无法摆脱赤月邪凰的阴影,后半生的路便注定要走在腥风血雨里,她不想再拖萧烬下水,不想再像三年前逍遥峰那样,她犯下滔天大罪,到头来却是他以性命相抵。

    若真走到这一步,那在这小渔村里的闲暇,也终究会像九岁之前的时光一样,沦为天边星,水里月,只可追忆,再不可及。

    萧烬看着她被海风吹乱的额发,道:“好。”

    静了一瞬,他又道:“若是元安做不到,便由我来。”

    林羡渔回头看向他,见他目光坚定,迎着她视线不避不闪道:“我一定会想到办法。”

    林羡渔笑着道:“好,我信你。只一条,徒弟,这个办法,不能以伤害你自己为前提。”

    见萧烬沉默不语,她加重了语气:“这件事你一定要做到,我不想再看见你为我承受任何后果了,否则……”

    她从来没对徒弟说过什么重话,但这一次,她顿了顿,语气强硬得不留余地:“我此生都不会再见你。”

    这个后果,显然是萧烬无法承受的。他眼神慌乱了一瞬,脱口而出:“不要!”

    看着林羡渔坚定的神色,他抿了抿唇,慢慢道:“我答应你。”

    远处燕婶正与什么人说着话,说着说着便开始手舞足蹈,与那人互相拉扯着,夜色朦胧里只看见两人扭成一团。

    林羡渔与萧烬对视一眼,道:“坏了,别是打起来了。”

    二人匆匆赶过去,只听一道脆生生的女声道:“哎呀燕婶,你就别跟我客气了!寒哥哥最爱吃这种小螃蟹了。再说,您家里不是还有客人吗?”

    原来只是在互相客气推让,见是虚惊一场,林羡渔放慢了脚步。听见动静,燕婶转头看过来,当着客人的面有些不好意思再吵嚷,对面那人便趁着这机会,抄起小桶将桶里的东西一股脑倒进燕婶桶里。

    “哎,巧玲你……”燕婶看着满满一桶渔获,一时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倒是那人塞完东西,直起身来冲着林羡渔二人爽朗一笑:“寒哥哥的客人就是我的客人,你们好啊。”

    是个二八年华的姑娘,一身渔家打扮,动作很利索,五官并不惊艳,但胜在灵巧可爱。林羡渔笑着跟她打了招呼,又见她笑容有几分羞涩道:“那个,怎么没看见寒哥哥?”

    巧玲是个活泼的姑娘,领着林羡渔一晚上抓了不少稀奇的海货,林羡渔打心眼儿里喜欢她,回家路上顺嘴一问,果然如她所料,这姑娘与燕惊寒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家父母也都有意愿,只是燕惊寒这人平日里是个大老粗,提起这茬倒是红着个脸避之不及,又常年在沧海修行,回来总匆匆忙忙的,一来二去就给耽搁了。

    燕婶提起这事就气鼓鼓的:“等他这回回来,说什么也得把这桩事定下来,你瞅瞅如今都多大了?不怕耽误自己,也总不能把人家巧玲给耽误了吧!”

    好巧不巧,第二日傍晚,燕惊寒便回来了。

    他火急火燎,一进门没等燕母说话,先抓着林羡渔二人躲到一边,迫不及待地告诉她道,沧海确实已经收到了苍梧的悬赏令,甚至因为帮他们强闯九嶷山的缘故,悬赏令也有他一份。回去一趟,他连正门都没敢走。

    林羡渔谢过他,虽也在意料之中,但心里还是免不了失落,却又听燕惊寒道:“你们收拾一下,明天晚上,我带你们去拜访我师叔祖。”

    林羡渔:“?”

    他神秘兮兮地从包袱里抖出三件夜行衣,道:“明着不能进去,难道偷着还不能进去?你放心,我在沧海呆了十八年,常溜回家,夜里守卫在哪里,我门清!”

章节目录

九亿道友的噩梦她重生了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九破只为原作者酒甜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酒甜并收藏九亿道友的噩梦她重生了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