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双面人

    欢囍蛋糕店开门营业第一天便招来一批不速之客。

    店主江羽舒的“欢迎光临”刚说到一半就被领头的高个子男人不耐烦地打断。

    “保护费交出来,麻利点的。”

    他穿了件颜色打眼的花衬衫,外面套着当下最时兴的棕色皮夹克,深蓝色牛仔裤却已经洗得有些发白。黑色墨镜把他的眼神遮住,平白无故给人一种压迫感。

    银色打火机被他随手拿着把玩,啪嗒啪嗒的开合声暂时充当手动倒计时。

    江羽舒还是头一回碰见这样骇人的场面。领头人身后跟着五六个长相凶神恶煞的小弟,他们嘴里骂着脏话,不断催促她识相点快把钱交上来。

    井口街附近的治安向来很差,不少马仔三五成群仗着蛮力勒索居民。不愿意老老实实交保护费的大多逃不过一顿□□。

    “要钱没有,要命不给。”

    江羽舒绝不是让人随意拿捏的软柿子,手脚发颤还不忘回击。

    这家蛋糕店是她花光所有积蓄才开起来的,其中还有哥哥去世前留给她的一笔生活费。她如今的的确确陷入了身无分文的困境。

    高个子男人闻言向她缓步逼近,打了个手势示意身后的小弟留在原地待命。

    “性子倒是挺倔。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弯下腰来,视线与江羽舒堪堪齐平,又屈起食指和中指叩响台面。

    “我顾隼可不是好惹的。不愿意交钱了事,你这小店就得遭殃。”

    似乎只待他一声令下,他身后的那群人便会抄起家伙把玻璃门窗砸窗。

    至亲离世的阴影还未完全消退,转眼又遇上飞来横祸,江羽舒此刻无比想念自己的哥哥。

    江羽展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分明约定好会陪她一辈子,却连最后一面都不让她见到;说好要护她一生无虞,到头来却只留她一人面对危难险恶。

    积攒多日的委屈与害怕在顷刻之间被点燃,泪水盈满她的眼眶她却仍要故作坚强:“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顾隼在井口街这片地收保护费收了好几年还是头一回遇上反应这么激烈的,一时不禁怔愣。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停不住地往下淌,鼻尖微微泛红,看上去一副很委屈的样子。

    顾隼自认是雄鹰帮里行事手段比较斯文的人,他手下的人抄着家伙也不过是装出不好惹的样子,基本不会动粗。

    他是真拿眼前的姑娘没辙。

    胡乱从衣兜里摸出一沓干净的纸巾拍在台子上,他挥手示意手底下的人统统撤出去。

    “老大,你这就放过她了?这么做可有损我们雄鹰帮的威名……”

    走在顾隼右手边的刀疤脸似乎耿耿于怀,一路上不停给他吹耳边风。

    “算了,爱哭鬼我可应付不来。”顾隼手上正数着一上午收来的钱,心不在焉地随口敷衍道。

    末了把一叠纸币扔给他当作封口费:“你刚才什么也没看见,听到没?”

    刀疤脸惯会看人脸色,捧着钱连声答应,只当顾隼不想在手下面前失了威信。

    老旧公寓楼里的楼梯实在狭窄,江羽舒不得不吃力地慢慢把衣柜往楼下推。

    她手上剩的零钱连门口的一个烘糕都买不起,只好变卖掉还算值钱的红木柜子换点钱花。

    “哎呀,麻烦让一让!”

    瞧见有人正要抬腿往台阶上迈,她连忙出声提醒,生怕把人堵在路中间。

    衣柜不算宽,但是高度明显高出她身高,透过仅存的缝隙她不能够把来人看得真切。

    江羽舒住在五楼,好不容易把柜子挪动到二楼几乎花光她所有力气。手臂酸痛得厉害,她一不小心松了左手支撑的力道。

    眼看柜子就要随着惯性往下倒,她急忙重新伸手去扶,慌乱之中不忘提醒下面的人:“小心!”

    预想中可怖的意外并没有发生,甚至她觉得手上承受的重量突然变轻许多。

    一双有力的手及时托住了衣柜。

    “傻愣着干什么,我给你搭把手。”

    她觉得男人的声音分外熟悉,却又记不起究竟在哪里听到过,便顺着他的话继续手上搬柜子的活。

    和回收家具的小老板讨价还价三个回合过后,江羽舒总算拿到个折中的数目,脸上露出点放松的笑意来。

    “多谢你啦。”她抽出张面额适中的纸币递给刚才好心帮助她的男人。

    从衣柜里清出来的衣物堆得满地都是,她赶着回家收拾一番,没闲心关注那位好心的邻居。

    那人却仍旧斜倚着扶梯,并不打算收下她的谢礼。

    看来这个好心人是位有风度的绅士,不想让好意被铜钱玷污。江羽舒在心里连连赞叹。

    “就用这么点钱打发我?”

    就在她转身上楼的瞬间,那人突然开口说道。

    顾隼今天穿得体面规矩,一身灰色西服衬出他高挑挺拔的身材,竟也有几分斯文儒雅的气质,和平日里风流浪荡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但他此刻把别在胸前口袋上的墨镜一戴上,江羽舒很快认出他正是带头勒索保护费的恶人。

    江羽舒光记着那天来店里勒索敲诈的混蛋穿着件棕色皮夹克没个正形,也难怪她一时之间没有把人给认出来。

    感激的情绪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攥紧手里的钱进入防备状态,后悔下楼时没顺便捎把趁手的“武器”。

    她到底也跟着哥哥学过几招拳脚功夫,摆出架势唬唬别人的本事还是有的。先前她一个人上街的时候被小混混骚扰过,所以养成了在挎包里备着把小刀的习惯。

    “这是我最后剩的吃饭钱了,你可别再把主意打我头上。”她加大音量掩盖自己底气不足的弱势状况。

    顾隼寻思着自己脸上也没写着“讨债”两个大字,长相和吓人更是不沾边,怎么这姑娘每次见到自己都一副撞了鬼了的表情。

    她的杏眼瞪得圆圆的,红润的嘴唇紧紧抿着,面对敌人全然不敢掉以轻心。

    方才自己这么说不过是想吓唬吓唬她,并没有真要从她手里抢钱的意思,哪知她戒备得这么厉害。

    江羽舒无意识地按着指甲上的豁口,因为太过紧张所以没有察觉渗出的血珠:“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你们这种人真的最讨嫌。”

    顾隼摘下墨镜露出好看的眼睛:“很简单,请我吃顿饭。”

    “我要是吃得满意呢,就放过你喽。”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欠揍,说话时还笑眯眯地冲她挑了下眉。

    不可否认的是顾隼确实拥有一副得天独厚的好皮囊。倘若他没有做出如此恶劣的勾当,生来迷恋俊男美女的江羽舒是很乐意同他交个朋友的。

    他做什么不好非得去当个社会渣滓,明明赶着娱乐热潮去当电影明星和模特也是大有机会啊。

    以江羽舒目前拮据的经济状况,她自然请不起高级西餐厅和高档饭店,索性直接把人带去自己从前经常光顾的一家茶餐厅。

    管顾隼满意不满意呢,反正她是很满意的。

    茶餐厅开了好些年,椅子上的海绵垫大多已经布满裂痕。因着实在物美价廉的缘故,也没有客人会介意这一点。

    “喏,给你拿去垫一垫。”

    江羽舒克制住对他的意见,从口袋里抽出几张餐巾纸递给他。

    顾隼身上的西服一看就价值不菲,江羽舒实在不忍心让这衣服不慎沾上油污。以顾隼的做派,指不定要找她赔偿损失呢。

    她不想笑却要被迫挤出一个笑容的表情落在顾隼眼里实在有几分好笑,他强忍住自己的笑意。

    “多谢。”

    这身西服是他母亲送给他的成人礼物,也是留给他为数不多的念想,他的确应该好好珍惜。

    顾隼很不客气地点了云吞面、煲仔饭、菠萝油、深井烧鹅和鸳鸯奶茶,餐盘把小桌子堆得满满当当。

    “你真能吃下这么多啊?”江羽舒看傻眼了,摸摸心疼起她兜里的钱。

    “你也多吃点不就是了?”他把那杯奶茶推到她面前。

    虽然不好意思承认,但是这是江羽舒半个月来吃的最丰盛的一餐。碟子里的菜肴大多被消灭得干干净净,确实没有浪费。

    “老板,再打包一份烧腊煲仔饭。”顾隼翻了翻破损严重的菜单。

    哪有连吃带拿的道理啊。

    江羽舒有点生气地瞪着他:“你别太过分!”

    但终究拿他没办法,她压下心中的不满起身去找老板结账。

    “翠姐,一共是多少钱?”

    翠姐一脸疑惑:“和你一起的那位先生已经付过账了。对了,他把钱给多了,你过来正好给他捎回去。”

    说完又拍拍江羽舒的肩八卦道:“他是不是你男朋友啊?长得真靓,出手也阔气。”

    那是他今天这身假正经的打扮骗了你,正所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江羽舒赶忙摇头否认:“他才不是我男朋友呢。我以后找男朋友肯定要找个比他好上一百倍的。”

    她回想起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顾隼起身说要出去抽根烟,想必是找借口去买单了吧。她对烟味一向很敏感,顾隼身上并没有沾上难闻的烟草味。

    没想到他也不是时时刻刻都那么讨人厌。

    江羽舒不想平白欠他个人情,点了一半饭钱的钞票放在打包盒上一并递给他,语气缓和不少:“拿好你的煲仔饭。”

    顾隼却没有接过钱和打包盒:“你不是很喜欢吃煲仔饭?带回去当晚饭呗。”

    江羽舒刚才吃煲仔饭时一脸幸福的表情被他尽收眼底。

    自从江羽展离开以后,她很少得到这样的关心。怎么偏偏是这个讨厌的坏人让她想起哥哥以往关切的模样。

    顾隼也许是考虑到她别扭的心情,留下一句“回见”便独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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