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惑守心
紧赶慢赶，回到碧游村的时候，也已经是拂晓时分。
好在，村里还没有人声。
这并不算正常现象，按说山里人一般起得都早，主打一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过碧游村跟普通的山村又不太一样——根据陈芫这段时间之所见，与其说现在生活在这的人是村民，倒不如说他们是在玩与村民有关的角色扮演游戏，是以这个点没有人类活动迹象，倒也实属题中应有之义。
临近村口，她放慢速度，随意地理了下头发，力图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夜间散步归来的状态，与此同时，在心底计算了一下还能补多长时间的回笼觉。
——大概还有三个小时。
不长不短，但总好过没有，陈芫熟门熟路地绕过几重民居，途径厨房的时候，还往门把手上插了几支缀着小野果的灌木荆条。
回来的路上顺手摘的，酸甜口，应该会讨女孩儿们喜欢——她心里是这么想的，唇角便也不自觉带上点笑意，及至推开临时住所的房门，这一点微末笑意，骤然散成了一片古井无波。
她的房间里面，坐了个人。
门扉半开，照进天光一线，年轻的道爷单手支着下巴，坐在桌边，整个人都藏进昏昧阴影里，听见开门的动静，便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睨过来，毫不见外地冲她抱怨。
“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他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看起来像是已经在房间里等了她很久，顿了顿，又道。“——聊聊？”
*
是得聊聊。
那天晚上，虽说是诸葛青故意挑事在前，可她负气而去，实在是很不应该——说好了要帮忙的，结果却因为一点儿女情长就失了态，后来想想，真是十分对不起学长。
虽然最后事情算平了，但因为觉得亏欠，她对王也便格外宽容，哪怕其实并不很想在这会儿谈事，但也还是妥协了，只反手阖上房门，平铺直叙道。
“丑话说在前面，我一晚上没睡，现在心情不是很好。”
言下之意是，他最好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聊。
这话一听就是在记恨自己那晚帮诸葛青圆场，王也腹稿尚且没有打完，冷不丁被大小姐拿话刺了一下，便不由得在心底苦笑起来。
与此同时，心底却又十分清楚，以她的脾气，这或许已经是收敛过后的表现了。
“您哪回心情好过了，别不是针对我吧。”
他开了个小玩笑，忽然很怀念之前几次私下说话的时候——那时候陈芫生气归生气，至少还会乖乖叫他一声学长——继而又回想起上一次二人对谈，自己毫无道理地被迁怒，好像也是因为诸葛青。
……有点手痒。
王也努力按下现在就回屋把死狐狸暴打一顿的欲望，不动声色地切入了正题。
“那个炉子，你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
陈芫来碧游村的时间比俩术士都长，真正见到修身炉却比二人还要晚半天，她本来是去给马仙洪看脑子的，脉还没搭上，倒是先被一声平地惊雷给震了个七荤八素——修行这回事，天赋与努力缺一不可，有资质的能修成，没资质的也没办法，哪有跳过修行这一步，直接就把资质和能力都送到人家手上的道理？
资质和根骨，天生地养、命中注定的东西，这样肆意插手，难道是想做他人修行路上的父母吗？
她是这么想的，也当场就问出来了，而对方眼底的茫然则不似作伪——显而易见，兴冲冲拉着前·心上人参观得意作品的村长大大，还真的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
脑子不好使的人，手里偏拿了这么件绝世杀器，属实十分令人头痛，她起初并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放弃现代社会的便利生活，转而投身穷乡僻壤，但见到炉子之后就理解了，转头接到徐老四电话的时候甚至都没觉得惊讶：这种情况，公司要不出手，那才是件怪事。
“都知道这里成是非之地了，你还不走？”
王也匪夷所思。
不走当然是事出有因，根据这几天的检查来看，马仙洪失去的那部分记忆是被人刻意抽掉的，而从修身炉的运行模式来看，它或许可以修复一些神经损伤，但绝不可能将被人抽取的记忆、原封不动地补回他的脑子里去。
虽然马仙洪口口声声是为了找回记忆才造的修身炉，但造这个炉子与他找回记忆这两件事之间，其实根本没有半毛钱关系。
换而言之，他这是被人骗得连底裤都快没了。
公司接下来会采取的行动，陈芫多少能猜到几分，一来当事人状态异常，二来则是公司的手段，她有时候其实并不十分认同——需要动用到临时工的任务，往往都不会是什么正常任务，但碧游村和马仙洪罪不至此，现在她人在这里，能解开误会最好，如若不能，公司要做决定之前，也总该有所顾虑。
不过这种事，说白了是有点以身试险的意思，让学长知道了免不得又要操心，陈芫在心底啧了一声。
“病人都还没治好，我先走了，像什么样子。”顿了顿，又反问道。“你为什么不走？”
王也：……
——他这到底都是为了谁啊？！！
三天被气两顿，性子再好的人都绷不住，王也心说这俩人真不愧是青梅竹马，惹人生气的本事都一样一样儿的，一时间恨得颇有些咬牙切齿，原本想委婉一些的，这会儿也顾不上了，心一横，直截了当道。
“如果我能把老青带走、你也一起走么？”
这句话出口的同时，他也做好了大小姐翻脸的准备，可刚刚自述心情不是很好的女生，却只是微微怔了一瞬。
“你如果能把他劝走，那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她的语气平静，仿佛这个名字，已经不能再给她带来任何的情绪起伏，过了半晌，又低声道。
“我留在这里，也并不是为他。”
*
村里的人突然变多了。
总人数加起来不过百的小山村，一下子多出快十个人，变化还是挺明显的，更何况新来的这群人真是一点儿不低调——对这种变化感受最明显的是刘五魁，她不明白为什么哥哥的日常诊疗流程里会突然多出一个黄毛二尾子，但出于对医生的信任，她还是相对平静地接受了这一现实。
虽然她是真的不喜欢这个小黄毛。
说不上是具体哪里讨厌，可能只是单纯的气场不合，也可能是因为他虽然装得礼貌，但看过来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什么新奇玩具那样轻佻——总而言之，刘五魁觉得小黄毛不是什么好人。
她找傅蓉聊这事，傅蓉沉默半晌，怜爱地抬手挼了下她头顶。
“你看这群新来的哪个像好人呢？”
今天午饭吃羊肉板面，她蓉姐手起刀落，薄面饼眨眼间就变成了粗细合宜的面条小山，又敲了敲刀背，震落刀身上沾染的些许面粉，顺手挽了朵刀花。
“村长不都说了嘛、”傅蓉收刀回鞘，冷酷道。“他们没对陈朵出手，就不要得罪他们。”
有些人嘴里说着不要得罪，脸上却俨然写着【敢出手的话就全部打死】，刘五魁后背一凉，心说蓉姐有时候，也确实是怪让人害怕的。
她本来也不是真的来商量对策的，就是心里憋着一股气，忍不住想吐槽，说出来之后就觉得好了很多，靠在灶台边无所事事地看傅蓉片羊肉，一错眼，看见窗口经过了俩人，忍不住拿手肘捅了捅傅蓉。
“村长对芫姐，还真是挺上心的欸。”
或许是机缘巧合，陈芫头回给马仙洪看脑子的时候就没人知道，后面也没有大肆宣扬，只是每天总会默契找一段时间单独相处——基于两人日常业务的繁忙程度，多数是马仙洪有空了才来找她，看在别人眼里，就成了【村长待小陈大夫特殊】的铁证，而马村长又是个人尽皆知的技术宅……
非必要非公务，能让一个技术宅风雨无阻、每天出门，这不是真爱是什么？
送上门来的CP，不嗑白不嗑，刘五魁美滋滋地大嗑一口，还不忘顺手捎上傅蓉——小丫头身量不大，练的却是实打实外功横练，傅蓉一时不查，被捅了个踉跄，没好气地回头瞪了她一眼。
“没轻没重的、边儿去。”顿了顿，又找补似的说道。“没准人家是有什么正事呢。”
身为上根器里为数不多（也有可能是仅此一个）的非母胎单身人士，在男女感情方面，傅蓉自认还是有那么一点发言权的——村长那头暂且不提，陈芫显然是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这两个人之间半点性张力都没有，甚至还不如新来的小黄毛能打。
更何况……
锅里的水开了，白色蒸汽溢出锅沿，女孩儿垂下眼睛，在胡乱翻沸的水声中，精准捕捉到了门轴转动的声音。
她心道——果然。
五魁明显是嗑错了对象，其他人恐怕也看走了眼，所有新来的人里面，跟陈芫关系最深的，或许是眼前这位。
“在路口我就闻着香味啦。”狐狸大仙眼角弯弯，笑眯眯地跟她们打了声招呼。“午饭吃什么？”
好在，村里还没有人声。
这并不算正常现象，按说山里人一般起得都早，主打一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过碧游村跟普通的山村又不太一样——根据陈芫这段时间之所见，与其说现在生活在这的人是村民，倒不如说他们是在玩与村民有关的角色扮演游戏，是以这个点没有人类活动迹象，倒也实属题中应有之义。
临近村口，她放慢速度，随意地理了下头发，力图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夜间散步归来的状态，与此同时，在心底计算了一下还能补多长时间的回笼觉。
——大概还有三个小时。
不长不短，但总好过没有，陈芫熟门熟路地绕过几重民居，途径厨房的时候，还往门把手上插了几支缀着小野果的灌木荆条。
回来的路上顺手摘的，酸甜口，应该会讨女孩儿们喜欢——她心里是这么想的，唇角便也不自觉带上点笑意，及至推开临时住所的房门，这一点微末笑意，骤然散成了一片古井无波。
她的房间里面，坐了个人。
门扉半开，照进天光一线，年轻的道爷单手支着下巴，坐在桌边，整个人都藏进昏昧阴影里，听见开门的动静，便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睨过来，毫不见外地冲她抱怨。
“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他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看起来像是已经在房间里等了她很久，顿了顿，又道。“——聊聊？”
*
是得聊聊。
那天晚上，虽说是诸葛青故意挑事在前，可她负气而去，实在是很不应该——说好了要帮忙的，结果却因为一点儿女情长就失了态，后来想想，真是十分对不起学长。
虽然最后事情算平了，但因为觉得亏欠，她对王也便格外宽容，哪怕其实并不很想在这会儿谈事，但也还是妥协了，只反手阖上房门，平铺直叙道。
“丑话说在前面，我一晚上没睡，现在心情不是很好。”
言下之意是，他最好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聊。
这话一听就是在记恨自己那晚帮诸葛青圆场，王也腹稿尚且没有打完，冷不丁被大小姐拿话刺了一下，便不由得在心底苦笑起来。
与此同时，心底却又十分清楚，以她的脾气，这或许已经是收敛过后的表现了。
“您哪回心情好过了，别不是针对我吧。”
他开了个小玩笑，忽然很怀念之前几次私下说话的时候——那时候陈芫生气归生气，至少还会乖乖叫他一声学长——继而又回想起上一次二人对谈，自己毫无道理地被迁怒，好像也是因为诸葛青。
……有点手痒。
王也努力按下现在就回屋把死狐狸暴打一顿的欲望，不动声色地切入了正题。
“那个炉子，你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
陈芫来碧游村的时间比俩术士都长，真正见到修身炉却比二人还要晚半天，她本来是去给马仙洪看脑子的，脉还没搭上，倒是先被一声平地惊雷给震了个七荤八素——修行这回事，天赋与努力缺一不可，有资质的能修成，没资质的也没办法，哪有跳过修行这一步，直接就把资质和能力都送到人家手上的道理？
资质和根骨，天生地养、命中注定的东西，这样肆意插手，难道是想做他人修行路上的父母吗？
她是这么想的，也当场就问出来了，而对方眼底的茫然则不似作伪——显而易见，兴冲冲拉着前·心上人参观得意作品的村长大大，还真的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
脑子不好使的人，手里偏拿了这么件绝世杀器，属实十分令人头痛，她起初并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放弃现代社会的便利生活，转而投身穷乡僻壤，但见到炉子之后就理解了，转头接到徐老四电话的时候甚至都没觉得惊讶：这种情况，公司要不出手，那才是件怪事。
“都知道这里成是非之地了，你还不走？”
王也匪夷所思。
不走当然是事出有因，根据这几天的检查来看，马仙洪失去的那部分记忆是被人刻意抽掉的，而从修身炉的运行模式来看，它或许可以修复一些神经损伤，但绝不可能将被人抽取的记忆、原封不动地补回他的脑子里去。
虽然马仙洪口口声声是为了找回记忆才造的修身炉，但造这个炉子与他找回记忆这两件事之间，其实根本没有半毛钱关系。
换而言之，他这是被人骗得连底裤都快没了。
公司接下来会采取的行动，陈芫多少能猜到几分，一来当事人状态异常，二来则是公司的手段，她有时候其实并不十分认同——需要动用到临时工的任务，往往都不会是什么正常任务，但碧游村和马仙洪罪不至此，现在她人在这里，能解开误会最好，如若不能，公司要做决定之前，也总该有所顾虑。
不过这种事，说白了是有点以身试险的意思，让学长知道了免不得又要操心，陈芫在心底啧了一声。
“病人都还没治好，我先走了，像什么样子。”顿了顿，又反问道。“你为什么不走？”
王也：……
——他这到底都是为了谁啊？！！
三天被气两顿，性子再好的人都绷不住，王也心说这俩人真不愧是青梅竹马，惹人生气的本事都一样一样儿的，一时间恨得颇有些咬牙切齿，原本想委婉一些的，这会儿也顾不上了，心一横，直截了当道。
“如果我能把老青带走、你也一起走么？”
这句话出口的同时，他也做好了大小姐翻脸的准备，可刚刚自述心情不是很好的女生，却只是微微怔了一瞬。
“你如果能把他劝走，那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她的语气平静，仿佛这个名字，已经不能再给她带来任何的情绪起伏，过了半晌，又低声道。
“我留在这里，也并不是为他。”
*
村里的人突然变多了。
总人数加起来不过百的小山村，一下子多出快十个人，变化还是挺明显的，更何况新来的这群人真是一点儿不低调——对这种变化感受最明显的是刘五魁，她不明白为什么哥哥的日常诊疗流程里会突然多出一个黄毛二尾子，但出于对医生的信任，她还是相对平静地接受了这一现实。
虽然她是真的不喜欢这个小黄毛。
说不上是具体哪里讨厌，可能只是单纯的气场不合，也可能是因为他虽然装得礼貌，但看过来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什么新奇玩具那样轻佻——总而言之，刘五魁觉得小黄毛不是什么好人。
她找傅蓉聊这事，傅蓉沉默半晌，怜爱地抬手挼了下她头顶。
“你看这群新来的哪个像好人呢？”
今天午饭吃羊肉板面，她蓉姐手起刀落，薄面饼眨眼间就变成了粗细合宜的面条小山，又敲了敲刀背，震落刀身上沾染的些许面粉，顺手挽了朵刀花。
“村长不都说了嘛、”傅蓉收刀回鞘，冷酷道。“他们没对陈朵出手，就不要得罪他们。”
有些人嘴里说着不要得罪，脸上却俨然写着【敢出手的话就全部打死】，刘五魁后背一凉，心说蓉姐有时候，也确实是怪让人害怕的。
她本来也不是真的来商量对策的，就是心里憋着一股气，忍不住想吐槽，说出来之后就觉得好了很多，靠在灶台边无所事事地看傅蓉片羊肉，一错眼，看见窗口经过了俩人，忍不住拿手肘捅了捅傅蓉。
“村长对芫姐，还真是挺上心的欸。”
或许是机缘巧合，陈芫头回给马仙洪看脑子的时候就没人知道，后面也没有大肆宣扬，只是每天总会默契找一段时间单独相处——基于两人日常业务的繁忙程度，多数是马仙洪有空了才来找她，看在别人眼里，就成了【村长待小陈大夫特殊】的铁证，而马村长又是个人尽皆知的技术宅……
非必要非公务，能让一个技术宅风雨无阻、每天出门，这不是真爱是什么？
送上门来的CP，不嗑白不嗑，刘五魁美滋滋地大嗑一口，还不忘顺手捎上傅蓉——小丫头身量不大，练的却是实打实外功横练，傅蓉一时不查，被捅了个踉跄，没好气地回头瞪了她一眼。
“没轻没重的、边儿去。”顿了顿，又找补似的说道。“没准人家是有什么正事呢。”
身为上根器里为数不多（也有可能是仅此一个）的非母胎单身人士，在男女感情方面，傅蓉自认还是有那么一点发言权的——村长那头暂且不提，陈芫显然是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这两个人之间半点性张力都没有，甚至还不如新来的小黄毛能打。
更何况……
锅里的水开了，白色蒸汽溢出锅沿，女孩儿垂下眼睛，在胡乱翻沸的水声中，精准捕捉到了门轴转动的声音。
她心道——果然。
五魁明显是嗑错了对象，其他人恐怕也看走了眼，所有新来的人里面，跟陈芫关系最深的，或许是眼前这位。
“在路口我就闻着香味啦。”狐狸大仙眼角弯弯，笑眯眯地跟她们打了声招呼。“午饭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