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夏云择的时候,我的刀正抵在他脖子上。

    我想杀了他。

    为了我心爱之人。

    1

    我叫梅清月,上任太傅之女。

    之所以叫上任,是因为五年前梅家满门被斩。

    但我知道,我爹爹是清白的。那些贪官污吏拿他当替罪羊,我不能让他枉死。

    2

    “民女别无所求,只愿皇上能重查五年前梅家一案,还我爹爹一个公道。”我望着石桥尽头那群焦急万分的人,清声开口。

    侍卫统领下令将整片池塘包围,我环顾一周,拿刀持箭的都有,不出意外我今天肯定就交代在这儿了。

    但夏云择,就是个意外。

    “行了,退下。”他挥挥手,丝毫不在意现在的处境。

    统领身后的大公公恨不得立刻冲过来,“陛下,万万不可啊!”

    我捏紧了手中的匕首,我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

    “朕的话不管用了是吗?退下!”

    我看见侍卫们一步一步向后撤,收了刀放下箭,两手却依旧保持着待命状态。他们怕激怒我,也怕没有救驾的机会。

    夏云择身形有些高大,我自认为个头不输男儿,但依旧矮他半头。

    我一手掐住他的手臂,一手横在他的颈间。

    实话说,胳膊有些酸了。

    想来是进宫这段日子没机会练武,耐力少了许多。

    “皇上不怕民女,手上不稳吗?”我侧头看了看我的小臂,淡青色的筋微微跳动着,因为用力而变得有些明显。

    “你在害怕?”

    答非所问。我站在他身后,不知他脸上是何表情。

    不过我确实害怕。

    行刺这事儿,毕竟头一遭。

    但被他戳穿了,我很不舒服。

    所以我把匕首抵得更近了些。

    我能感觉到,他一点儿也不紧张,完全不在乎我是否会突然手滑让他皮开肉绽。

    “你伤不了朕。”他声音很轻,还带着点莫名的笑意。

    我觉得他是被吓糊涂了。

    他们的箭再快,也不会有我的刀快,纵使我被射成了筛子,也依旧可以割伤他的喉咙。

    因为我是习武之人,而他,不会武功。

    3

    后来,夏云择给了我一纸诏书,答应我会重新审查梅家的案子。

    挺出乎意料的。

    大庭广众之下,我挟持他,让他给我承诺。

    他其实根本就不用把我当回事,假意答应,等我拿到诏书,乱箭射死我便是。

    但他没有,还让我跟着他去铅明殿。

    一群人把我围在中间走,生怕我又出变故。

    等进了殿内,只剩下他,我,那位大公公,还有守在一旁的统领。

    我以为他会给我定罪,结果他坐下好半天才开口:“符海,朕饿了。”

    末了又补上一句:“给她也上一份。”

    我皱了皱眉,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我拿着安排好的籍契进宫,已有月余,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宫女。前面的日子里,我连他面都不曾见到。后来拿了些银钱打点,才换到了他清晨必经之处。

    结果这宫里的破规矩让我实在无从下手。

    不可直视龙颜,遇见时需提前转身回避,更别说他身边还往往会跟着一批人。

    不知他是何模样,背影倒是记了个滚瓜烂熟。

    直到这日清晨,他独自上池塘石桥观景,我才抓到了机会。

    其实我的任务不是刺杀,而是牵出梅家旧案。

    但我看他一人,形单影只。脑袋一热,这下手的绝佳时机,不如一步到位。

    对大家都好。

    可当我看到那个思念已久的人时,还是后悔了。

    4

    饭到了,我索性不再僵着,坐下吃了起来。

    一碟清水牛肉,一碗蛋粥,两盘素菜,还有一份蜜饯。

    甚得我心。

    折腾一早上也是有些饿了。

    吃饱后,思绪也清醒了些。

    其实他根本不用着急杀我,哪怕我差点伤了他。

    我知道重查梅家旧案,对他有利。

    我只是一个契机,引子,或是借口。

    因为这件事牵扯到最大的人,是萧丞相。也是我痛恨之人。

    他想查萧相,需要合适的理由。

    池塘上我大骂萧相狗官,在场之人可都是听到了的。

    他那时极轻地抖了抖肩。

    我在他身后都能察觉到他认同的笑容。

    只不过我一时愚蠢,脚比脑快地冲了上去,他留我到萧相倒台,再随便给我安个罪名便可。

    想到此处,不禁恼怒自己当时为何犹豫,不如杀了他一了百了。但与他同归于尽,死在心爱之人面前,我更不愿。

    若我老老实实表明身份,求他翻案,应该能让现在的局面好许多吧。

    5

    我边吃边琢磨,差点没听清他问的话。

    “朕想知道,你为什么敢行刺?”他放下筷子,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好似要将我的心思看穿。

    我这才看清他的面容。

    剑眉入鬓,俊朗清逸,高挺直鼻下的朱唇有些偏薄,却并无女气。或许是他那双眼睛,太过狠戾,反倒与他这张脸的气质不大相符。

    我听说他未到二十五。但比我想象中要沉稳几分。

    “你父亲杀我父亲,我杀你。”我回视着他的眼神。

    这话不假,但不全。

    他突然轻笑起来。

    我知道,他信了。

    我垂了垂眸子,将余光放到了那位一言不发的统领身上。

    6

    严格来说他不能算侍卫统领。

    夏云择给他设了个特殊官职,叫御前将军。

    能御前侍奉,也能上阵杀敌。

    而在我心里,他永远是我的少年将军。

    凌绰。

    两年前,他在沙场上受了伤,便一直在皇宫休养着。

    我没给他书信,就偷偷从北疆过来了。

    此前我都不敢正眼看他,怕他生气。

    7

    夏云择将我安排到了皇后那,他不仅没治我的罪,还让我当了个贴身女官。

    他心可真大。

    本应是符公公领我去的,结果刚出殿没多久,有几个小太监找他,说有急事。

    就只能让凌绰带我去了。

    正合我意。

    “阿绰!”我在后面小声喊他。天知道这一刻我等了有多久。

    他脚步未停,手却伸了过来,紧紧抓着我,带我拐进一座假山后。

    他的手还是那么热,茧消了许多,不那么硌手了。

    “期期,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凌绰把我搂进怀里,我差点喘不过气来。

    期期是我的小名。我喜欢听凌绰这么叫我。

    “菡池上离得远,我看不清。近了我才发现是你。”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若是出了事,我该怎么办?”

    这三连问让我有些无地自容。

    “哎呀,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我从他怀里溜出来,抬手抚平他皱起的眉。“就当我是昏了头了。”

    他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揉了揉我的后脑勺。

    还是一如既往地拿我没辙。

    “那如果,我真的被处死,你会如何?”

    “拦着,求情。”他想了想,又说,“我会跟皇上说,你是我的妻子。你犯了罪,我应一起受着。”

    “那可不行。”我背过身去,没敢看他。

    我不会让凌绰与我连坐。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因为,他是前朝遗脉。

    8

    我告诉凌绰,我来这里是因为已经两年没有见他了,我想他。

    只有书信联系,实在是太慢了。

    他说,是他不好。没能回北疆看我。

    但是我知道,是他姑姑不让他回来。

    他姑姑,也就是我的主上。

    凌烟。

    他还说,或许我有些执着了。我们俩在一起,去哪里都好,并不是非要——

    后面的话没说完,被个没眼力见的路人打断了。

    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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