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成真想一头撞死在包厢里,他这十八年半的人生虽然混事儿做了不少,但还从来没有胆大包天,恬不知耻地喜欢过老师。

    老师和学生互为克星,搞师生恋没有好下场。五年前,他还是个懵懂孩童的时候,就知道这个硬道理。

    当时,他听他妈说过法院的一件审判,结果记不清楚了,他只记得一个男生因为喜欢女老师,甚至杀掉了老师的丈夫。

    张成心跳如鼓,方度这种性情,还真不一定会做出什么事儿。就算什么都不做,仅仅是喜欢老师这几个字,都让人头皮发麻。

    他这人,怎么老是搞特殊,走小众呢?

    张成看了一眼方度,老师都找到网吧了,还对着电脑,一言不发装高冷,但其实呢,手指都快僵了,耳机里铁定没有任何声音,搞偷听呢。

    他无语,现在的情况是,其他学生想走,方度在横,作为一个外班的人,他也不能让乔知尴尬,正要帮她劝方度,却听到乔知开口了。

    她对方度无可奈何,只能先解决愿意回班的这群男生,“有手机吗,给你们家长报个平安,然后回学校上自习。”

    听到乔知已经告家长的消息,赵朝心有不满,看她根本拿捏不了方度的样子,底气也足了一点。

    他恼怒道:“你除了会向家长打小报告,还会干什么?果然大家说的没错,你就是靠关系才来教高三的。”

    自从教高三后,大家议论自己靠关系上位的言论已经演变成为一种事实。

    乔知从来没有为此生过气,此时此刻,她的眼底没有一丝波澜,看向那个浑身都是logo 的男生说,“七年前,我以全市第三的成绩考入了舟市一中,从高一到高三,我的成绩从来没有掉出过年级前十,数学成绩从来没有下过一百三。高三上学期,我参加全省数学竞赛,获得二等奖并被保送到江城大学。”

    如念咒语的一段话,让男生们大眼瞪小眼,张成看到,方度的手指不动了,眼神都要穿透屏幕,心思显然不在游戏上。

    赵朝不明就里,心虚回怼:“所以呢?”

    “我的每一份成绩都是公开可查的,所以,无论我是否有靠山,都足够有资格教你们。”

    “有什么资格,打小报告吗?”赵朝笑嘻嘻地挑衅,掩饰自己的逞强,“你没师德是事实。”

    “打不打游戏,不打游戏滚。”方度看突然冷声。

    张成在一旁悄声对乔知解释:“老师,他不是说您,方度他从小就是尊老爱幼的人……”

    乔知不理会,只是对着剩余几位还能听进话的同学说,“你们几个的数学作业也都没交吧?”

    她指了指地面上的那张卷子,“这上面是正确答案,想继续学习的,可以拿去复印,在这周五前交给我。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不想学的,我不会逼你们,学习是自己的事情,选择什么样的人生,由你们自己决定。”

    “班主任和家长都知道你们要逃课的事情,有手机的给家长打电话报平安,然后坐64路公交车回学校。”

    这个烂摊子本来属于王春花的范畴,今天被她阴阳还不够,还要被眼前这群小屁孩奚落,乔知心里有些窝火,但还是要保持冷静地处理。

    平静地接受命运的摧残,是她这些年习得的唯一的真谛。

    同学们吓得背上书包逃之夭夭,赵朝被方度呛了一句,也跟着大家走了。

    一时间,包厢里只剩下方度、乔知和张成。

    方度起身,捡起了被他扔在地上的试卷,单刀直入地问:“我也能问问题吗?”

    乔知冷淡地回:“只要你想学。”

    他有些高,站在她面前,黑影也跟着压了过来。她望向他,察觉到了他眼神里的一丝怒意。

    “那用什么问啊?”方度问。

    “你们应该都有我的联系方式。”她低头,知道这件事始终躲不过去。

    果然,方度冷哼了一声,故作不懂地问:“我有两个,您说的是哪一个。”

    “黑板上的。”

    看着乔知没装傻的样子,方度气不打一处来。

    挨了一顿打,换来一个假的手机号,如今不仅不知错,竟然还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告诉他黑板上的才是对的。

    他挑衅地问:“所以,你给我一个错的手机号就不道歉吗?”

    乔知抬头,眼底如深水一样沉静。

    她开口,“难道我就没有拒绝的权利吗?”

    “可我替你挨了顿打!”方度接话,说出来才觉得别扭,好像他是带着目的接近她似的。

    方度愣了,在沉默的三秒钟里,他想解释自己的话,却被乔知的一句话抢先了。

    她说:“抱歉。”

    与其浪费时间,乔知愿意用更快的速度解决问题。

    没有更多的解释,空荡荡的两个字重重地砸在了方度的身上,他一时语塞,这人,怎么完全不按套路出牌,这么轻易认输。

    她道歉态度明明是不好的,却没有流露出一丝负面的情绪。

    方度愣在原地,他也不是想让她道歉,但又说不清楚自己在气什么。

    “记得写作业,你和你同学以后不要逃课了。”

    乔知看了一眼张成,没再说话,拉开门就要走,然后听到方度突兀地明知故问,“你打我电话干嘛?”

    “我是给你家长打电话。”

    如果不是因为方度现在是学生的身份,乔知一定懒得和他搭话。

    “打电话告我状?”

    方度不罢休,他不想轻易放她走。

    乔知明白王春花为什么不愿意收拾学生逃课这个烂摊子了。

    不找,担心学生出事儿。第一时间找家长,又被学生骂。出来找学生,落不着一点好。

    她耐心耗尽,不想再解释,把方度的声音关在了门内。

    方度起身要跟过去,被张成拽住了,“你消停会儿吧,赶快回学校,我爸妈要是知道我今天逃课,我也废了!”

    “你先在这儿等我,我办完事儿送你回家。”方度闷着脸背上书包先离开,留张成一个人站在原地吐槽,“你他妈不学习,怎么整天还有那么多事儿?”

    门关上了,张成举手投降,拿着自己刚买的肉夹馍自己回学校了。

    *

    作为一个三线小城,舟市人口并不算多,等天黑了下来,尤其临近九点,路上的人更是零零散散。

    乔知沿着宽阔的人行道快速前行,她要赶快回家照顾妈妈,但这里到家的专趟公交车站还有一段距离。

    身后有摩托车的声音响起,乔知本能的避让开,却看见摩托车停了下来。

    方度把车横在乔知面前,摘下头盔,不依不饶地说,“你还没回答我话呢?”

    一旁的柳树快垂到乔知的肩膀上,上面有只花色的虫子,方度顺手摘下,没好气的握在手中。

    乔知不知道方度搞什么鬼,她还有事,没时间陪他斡旋,于是很直接地问,“那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你们所有人才能都满意?”

    方度被问住了。

    乔知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你要是想跟给我爸妈打电话,打了也没用,他们根本没时间管我。”方度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些委屈。

    他想跟乔知解释,他不是个混混。

    但乔知没领情,问:“你多大了?”

    方度无语,她怎么火气那么大,他都追出来了,她还气,于是老实回:“十八。”

    “十八岁了,还要爸妈牢牢跟在你身边吗。”

    乔知的话戳到方度痛处,他也气了,回:“你又不了解我,凭什么这么说。”

    “我知道,你爸妈很忙,从小到大都是爷爷奶奶在管你。相比较一般的孩子,你可能更需要爸妈的陪伴。又或者是,你觉得爸妈从不管你,却只要求你学习,很不公平。可是这真的是你变成这样的理由吗?”

    方度被说中,不服地反问:“我什么样子?”

    “我一直以为,你应该是一匹狼,凶猛不服输。但你现在看起来,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和对面的小黄很像。”

    乔知第一次和这样的男生相处,但她想,凡事哄着小祖宗们先扬后抑,问题是更好解决的。

    方度看向马路对面,一只黄色的狗正在缓缓觅食,形容枯槁,看起来丧而萎靡。

    他无语,“不想学习,也不至于被贬低到这种地步吧,你这是侮辱学生自尊心。”

    “你那是不想学么,是不会。是落下太多了,要想补回来很难,所以你才放弃。”

    乔知一句话再次戳到方度的心窝子里,让他眼前的迷雾瞬间烟消云散了。

    一直以来,他都以“学习太无聊、没意义”为借口来回避自己根本追不上的事实,于是,越逃避越烦躁。

    这段时间,他无论怎么做都觉得缺点意思,其实,要想改变现状很简单,就是稳下心学习就好了。

    可学习是一件让他畏惧的事情。

    乔知说的没错,他确实不像一头狼。

    方度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开口已经是和解的语气,“算了,我要回家,需要送你一程吗,反正都是邻居。”

    乔知拒绝,“不用,我坐公交回去。”她的声音仍旧很冷淡,像一根刺扎在方度的喉咙。

    他不由再说点求和的话,“这里离公交车站还有一公里,天还很黑,你确定要走过去?”

    “嗯,你赶快回家吧。”

    方度不明白乔知的坚决,只当她还在生气,于是玩笑道:“行,你把手伸出来。”

    “做什么?”

    乔知充满防备,方度却执意,“伸出来啊,看在你找了我们这么长时间的份儿上,给你送个东西。”

    乔知身体疲惫,大脑一片混乱,看着方度真诚的眼神,缓缓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小心翼翼,犹豫不决,方度握住乔知的手腕,将手覆盖在她的手掌上,他的手很热,乔知要收回,却被紧紧拽着。

    方度认真地说:“老师,你既然决定一个人走夜路,那我就送你一只小可爱陪陪你吧。”

    他缓缓松开手掌,将东西放在了乔知的手心,她不知道是什么,只觉得软绵绵的。

    等方度把手拿下去,她才看到一条花色的虫子在掌心兴奋的蠕动。

    漆黑的夜里,一声尖叫响彻夜空,乔知撒手把虫子扔出了两三米。

    方度笑弯了腰,骑着摩托车开走了。

    “方度!”乔知气得喊出声。

    但方度早都走远了,乔知望着那走远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用叶子把虫子扔回草丛。

    十八岁,狗都嫌。

    *

    到了公交车站,乔知收到了几位学生家长报平安的短信,心里的弦才松了下来。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打开车窗,一股清风吹了过来,明亮的月光下,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公交车旁驶过,然后她收到了一条短信。

    乔知打开看,上面幼稚地写着:小黄可不会在公交车站等老师哦。还有,我那次真的见义勇为。

    方度自觉,自己还是挺有品一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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