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欢言没跟舞团的人一起走,是陈放送她回的酒店。

    十二月北城的平均温度已经跌破零度,到深夜,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仅有的几人裹着帽子围巾,基本看不清正脸。

    沈欢言窝在舒适的座椅里,车子行驶在平直的道路中央,周遭的环境快速后退。

    一直到酒店停下。

    陈放:“上去小心,到了给我发条信息。”

    沈欢言笑了,“就这几步路,不用担心。”

    “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告诉我。”陈放说:“你后面巡演的几个城市我也都有朋友,遇到麻烦别害怕。”

    沈欢言点点头,说:“知道了。”

    “还有……”陈放顿了顿,没说下去。

    要来了,终于要来了。

    沈欢言想。

    沈欢言做了一路的准备,想方设法地思考如何回应自己刚才说的那句,我有喜欢的人。

    她以为陈放会追问,至少,也会提起。

    可他没有。

    男人只是侧过身子,车里的灯和车外的光相互交织,在他脸上染上深一块浅一块的光线。

    他看着她,微微挑了下眉,“沈欢言,等你巡演结束,我们谈谈。”

    —

    后面的日子过得很快。

    巡演很顺利,每一场结束都能收到来自现场观众的正面反馈,连带着网络上讨论《春日来信》的观众也多了不少。

    与此同时,何沫的《奔赴》也开启了巡演,社交平台上有不少账号将两部舞剧做了比对,只是舞种不同,最后也没比出个所以然来。

    期间沈欢言同周晴通了电话,俩人互相分享了自己的近况。

    沈欢言也得知何沫会去参加之前程町说的南城电视台主办的舞蹈比赛,因为这件事南奕内部再次有些分歧,似乎涉及到投资之类的,具体周晴也说不清楚。

    而沈欢言第一次辗转不同城市表演需要适应不同的舞台,这段时间她回南城的机会不多,两次都是因为舞团的活动。

    其中一次在晚会中碰见她同父异母的便宜妹妹沈其梦,对方依旧跟在男友周京宇身后表现得及其乖巧的模样,却在意外在洗手间门口碰见时嘲讽她不去上电视参加比赛反而选择什么慈善舞剧,最后俩人不欢而散。

    当然也不只有坏事儿。

    陈放因为工作的关系没能跟着沈欢言各地辗转,但每一场演出过后,沈欢言都能收到一束鲜花。

    不同款式的花朵搭配不同色系的包装纸,惹得舞团里的演员纷纷调侃集齐七束能召唤神龙,甚至还有几个小演员开启竞猜,只要猜对下一束花束的颜色,就能获得沈欢言的签名照一张。

    沈欢言也由着她们闹,但也不知是凑巧还是什么,至今还没有能让她在照片上签下名字的机会。

    调侃之后,沈欢言也都能从花束中找到一张小卡片,留着同一句话。

    【送给舞蹈家沈欢言,落场快乐。】

    每一张字迹肆意潇洒,都是陈放亲手写的。

    完成前七次巡演,最后一场演出一行人回到南城。

    结束表演所有演员走到台前谢场,头顶的金色亮片倾泻落下,隔着这一场金色雨,沈欢言听见来自台下的掌声和夹杂了她的名字呼喊声。

    回到化妆间,第八束花如约而至,这一次是白色的。

    有人见了这花便吐槽:“这哥们的心思怎么比女生的还不好猜,我就没一次猜对的。”

    “就是说,统共就这么几种颜色却没人想到白的。”

    也有人调侃:“我以为最后肯定会送一束红玫瑰呢,这男人也太保守了,巡演都结束了总该明目张胆表达一下爱意吧。”

    不知怎的,沈欢言突然就想起在北城那晚陈放说刘恒的玫瑰送得不合时宜,如今玫瑰俩字再次被人搬上台面,惹得她的耳根子都忍不住发烫。

    周窈发现她的害羞,笑说:“你们这样调侃欢言,有经过人家同意没?别到时候欢言对人家没意思,平白惹得她尴尬。”

    有个小演员说得有理有据:“之前北城那场结束我可看到那花的主人送沈老师回去的,我猜追我们沈老师的人有千千万,要是她没意思,哪还愿意收人家的花还上人家的车呢?”

    不知从哪场开始在网络上就冒出了“沈老师”这称呼,沈欢言有些不习惯,赶紧摆摆手,说:“调侃归调侃,别乱叫老师啊。”

    那小演员会意,“你看,周老师,她同意我们调侃了。”

    小小的化妆室里一群人笑个不停,又有人提议要庆祝巡演顺利结束,说是要去酒吧热闹热闹。

    酌午酒吧,程町在二楼定了个大包厢。

    室内环境昏暗,背景音乐是律动感十足的轻摇滚,喝酒的聊天的玩游戏的连成一片。

    刚才关于花束与追求者的话题延续至此,几个女孩围着沈欢言追问细节。

    “所以欢言,花的主人现在是你男朋友了么?”

    “还不是。”

    “这个‘还’就很精辟,估计下一次再问这问题时就不是这个答案了。”

    沈欢言笑了笑,没回答。

    又聊了几句才结束八卦,一群人又闹腾着说要玩会儿扑克。

    沈欢言不太会,就坐在一边看。

    一轮约莫大半小时结束,几人开始复盘刚才的牌局。

    一人看着程町笑说:“哪有人像程导这样打牌的,一上来就对二,我都惊呆了。”

    程町解释:“这不是牌太干净,除了对二就找不到其他能打的牌了么。”

    “我看你就是想早点结束早点溜回家,以免待会儿我们灌你酒。”

    “怎么会,今晚你们递过来的酒我可没拒绝过啊。”程町摆手,又突然想起什么,说:“不过刚才从剧场过来的时候刮了大风,看这天气像是要下暴雨的样子,确实也得早点回去。”

    两个人你来我往争个不休。

    沈欢言从打闹的人群中站起身,准备去趟洗手间。

    包厢到洗手间要穿过一条长廊,昏暗的,几乎看不清目的地。

    大概是结束巡演心情不错的关系,沈欢言一路走得轻松,步子也比平日轻快几分。

    上完厕所,沈欢言刚打算从隔间走出来,听见隔间外响起水声和交谈声,随后在两个人的交谈中冒出个熟悉的名字。

    “听说嘉实地产前段时间破产了。”

    “哪个嘉实?”

    “就那个许耀,你记得么?之前跟你八卦过的一把年纪还只喜欢年轻小姑娘的人渣。”

    “坏人自有天收,这就是报应呗。”

    “我听朋友说是有人在背后截他生意,他资金链断了也没人肯帮他担保,只能自食苦果。”

    “谁这么牛?”

    “陈放。”

    沈欢言不知该如何说清楚自己当下的情绪。

    还未真正接触陈放之前,男人留给她一个散漫的、不正经的形象,以至于她一直带着有色眼镜看他。

    但相处之后撇去偏见,沈欢言深知他做得多说得少,却没想到在许耀这件事情上他能做到这一步,却未曾在她面前邀功半句。

    心里难免有些动容。

    冷静过后,沈欢言无意偷听,本打算推了门出去,没想到外面那两个人说话毫无避讳,一连串带着戏谑的调侃随之而来。

    “我听说那小陈总做这事是因为一个女人。”

    那女声顿了顿,随后水流声戛然而止,谈话声便更加清晰:“那许耀抢了小陈总的人,小陈总气不过才出手的,那女人好像还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对他公司也没什么帮助,也不知道是玩玩的还是想不开。”

    交谈声渐行渐远,沈欢言这才从隔间出去。

    感动与难堪相互交织,成为一种从未有过的奇怪情绪。

    就像是在海底跳舞,明明应该是自由的、愉悦的,却因为身边无形的压力和窒息感缠绕,捂得人喘不过气。

    沈欢言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到包厢的。

    那群人又开了一轮扑克,热闹得摩拳擦掌完全不像是在玩一个纸牌游戏,而沈欢言却没了心情,她只坐下片刻便拿了包站起身,说自己先回去了。

    牌局正如火如荼进行,没人发现她情绪的异样,只纷纷道了再见就放她出来。

    再次穿过长廊却没了刚才的心情,拖着步子走下楼推开门,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雨。

    雨珠落在水泥地上打出噼里啪啦的混响,汽车轰鸣声、喇叭声连成一片。

    沈欢言掏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却发现排队人数已过百,预计等待时间为一个小时。

    她无奈收回手机,看着眼前拥堵的路况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冬天过半,湿冷的空气扑面,脸颊被吹得生疼。

    沈欢言将围巾往上扯了扯,随后戴上羽绒服的帽子,想着要与雨水抗衡。

    借着街边的屋檐没走几步,口袋中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沈欢言往里靠了靠掏出手机,屏幕被趁机钻入的水珠覆盖,来电显示中的名字也被放大。

    她思考片刻接通电话,抬手将听筒处压在耳边,电话那头传来男声。

    急切的,甚至还带了些愠意。

    “沈欢言。”他说:“就站那里,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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