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芙盈思索,好像是有这么本书,不过是赠品。她翻了两页觉不出趣味来,也就丢进藏书阁不再管,却没想那人管得再严也管不住天生反骨的阿小偷摸看。

    看来得告个状,让阿大再嚼它一嚼。照那人咬着牙所说的,免得连它修出人形也长恋爱脑。

    正好又有个由头叫阿大多嚼嚼它,助它早日化形,放它去看看人间。

    “好,我的错,那就请善良的阿小原谅我吧。”芙盈毫无诚意地道了个歉。

    阿小倒很受用,气立马消了,挤压的动作转为轻蹭,猫儿似的粘着她。

    “哼,那就勉为其难原谅你吧。”

    “嗯那多谢。”芙盈唇角勾起极细微的弧度。

    安静不了一会儿,阿小又冒出说不完的话:“小阿芙。”

    “嗯?”

    “你长大了呀。”

    “嗯。”芙盈点点头,“两百多年了,该长大了。”

    “才不是这个。”阿小嘿嘿笑了两声:“我是说,你原来和小月明、小景行一样小,你们三个都是讨人厌的小屁孩,第一次见我就要我帮你们把风筝托到天上去。现在你长大啦,虽然还是不爱说话,但你已经不会用暴力逼我帮你做什么了。你现在,很温柔。”

    芙盈有些诧异,没想过温柔这个词竟然能用在自己身上。在她眼里,真正的温柔是清平那样的,而她绝不是那样。

    正如清平捡小孩回来当徒弟是因为爱人之心,而她只是为了打发漫长时光。

    它为什么竟会觉得她温柔?以前她真是擅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么?芙盈回想了下初见阿小的光景——

    那日下着不大不小的雨,她和师姐明月做了有景行那么高的风筝,相约要去山顶放。师兄景行也想参与,但明月不许,扬言碰坏了要他赔十个一样的。

    可景行真心喜欢跟着明月,不许放便不放,只是一定要一起上山顶。她们俩尝试放,他就撑着那柄竹节伞四周转悠。

    他们就是在那时发现的阿小。

    莽莽撞撞的阿小玩得野,飞来飞去,将雨丝撞得七歪八扭还不算,非要一头撞到他们的风筝上,给风筝的尾羽撞断了好几根。

    明月以为是大风作祟,长期混迹怪物群、五感格外敏锐的芙盈却察觉到生物的存在。

    于是几番试探后,她果真布了阵逮住了阿小,并胁迫它帮他们放风筝。

    阿小自小是倔驴脾气,不从。芙盈也不曾学过什么温和的劝说恳求,被捡回不谷子山前,她是在厮杀中生存。除却一身力气,便是杂乱又狠厉的自创小术法。

    于是阿小可遭了罪,无力反抗,只得任她搓圆捏扁,好一阵折腾,最终无奈答应下来。

    那时候阿小驮着风筝飞在雨中,心道这几个小屁孩一点儿也不可爱。可阿大从来不跟它玩,它后来便也偶尔寻他们一起闹。

    闹着,明月与景行便不在了。

    它问阿大,阿大只说他们都死了,却不说清他们为何而死。

    它想问芙盈,可明月与景行消失那一天起,芙盈不再说一句话了,日日闭门不出,连面也难见到。

    再然后,芙盈也不在了。

    在某个冬天,她离开了不谷子山。阿小在山道上见到她越跑越快,几乎要飞起来。她头也不回,就那样走了。

    它等了好久,才终于等到清平又背着脏兮兮臭烘烘的她回来。它想靠近找她说说话发发脾气,最好还要嘲笑她这一身狼狈,却见清平抚着她的鬓发,朝它摇了摇头。

    芙盈自人间回来,一日日待在梅林里,不是饮酒,便是睡觉,很少理它。

    偶尔愿意跟它说话,嘴里也尽是些“长安,孟长安”的它听不懂的词。那段时间,它不知骂了她多少句臭酒鬼。

    喝喝喝,下巴都喝尖了,脸上都没肉了,还喝。好好一个圆脸福润的小丫头,消瘦成这样,它看着都气。

    可忽然不知哪天,她便想通了,酒虽仍喝,状态却好了许多。愿意敷衍它胡闹,闲来无事也到人世走走,每回回来都提一个小孩。

    不谷子山也因为这几个小孩逐渐热闹起来。他们个顶个闹腾,即使它从没在他们跟前暴露过,也总是能悄悄跟着他们玩。

    有一回,他们打赌输了,竟要月明去给熟睡中的芙盈画胡子。

    它晓得芙盈觉浅,他们可还不清楚。鬼鬼祟祟摸过去,还没下手就被猛然睁开眼的芙盈吓得乱窜。

    它憋笑憋得辛苦。

    几个小孩被罚互相画胡子互相嘲笑得很大声,比着谁画上胡子依旧好看。

    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因为芙盈觉得他们太闲,决定每日抽人进梅林接受指点。指点的方式么,自是怎么有效怎么来,折不折磨人便不在乎了。

    书上都说山中岁月长,可它这么过着,一点儿没觉得,甚至有时还嫌芙盈陪它玩的时间短呢。要是阿大与主子也愿意陪它玩多好,可惜阿大整天只知道嚼,主子又不乐意看到它。

    这偌大的不谷子山真无聊。

    “小阿芙。”

    “嗯。”

    “你说,你们去邬镇,主子会许我跟着么?”它是真想出去看看。

    话本子上将人间说得可好了,好多将军和相府家的小姐都是在灯会定情,也好多皇帝在江南巡游爱上采菱女。灯会一定是好东西,江南也一定是好地方,它想看看去。

    “不会。”芙盈闭着眼,回答得很干脆。在它修为人形有自保能力之前,那人绝不会放心放它独自出去。

    听闻此言,阿小瞬间蔫了,耷拉着耳朵埋在她脑袋边,不吭声,也不动。

    良久,才故作老成的叹一口气:“唉,好吧,那你记得回来告诉我外面是什么样。”

    “嗯。”芙盈仍然是这样应。可她见过人间几多冷暖,却从来没告诉过阿小半分。问起来,就是一句“和话本子差不多”,显然是搪塞。

    阿小蹭蹭她,也不指望她多说,便靠着她静静待了会儿,自个儿寻趣味去了。

    芙盈这才安生片刻,眼一闭一睁天色已晚。

    她起身走上回廊,缓缓向自己房里去。一路无灯,幸而修者五感通明不至于辨不清方位,她走过多次也熟悉路径,一路畅通。

    走至门前,细微而急促的呼吸声引起她的注意。

    循声望去,月光不到之处,院子另一角,有个晦暗的身影蹲在那儿,挽着袖子,挥动莹润白皙的臂与手在捣鼓泥土。

    黑夜愈深沉,那张清瘦流畅的脸愈显得温润如玉,触目惊心的细嫩动人。加之可怜楚楚的神态,精致五官,显而易见是不安分的涟痕。

    不知又在搞什么花样。

    芙盈存了两分警惕,细细望过去,只见他手里攥着一柄小铲,一面从身旁棉麻口袋中取出种子,一面挖开泥土将种子埋进去。

    是在……种花。

    看样子,是白日交给他的那袋长生梨花种。

    再扫视院里多处泥土新翻的痕迹,大抵他是将所有种子都种在了她门前。还没种完,那袋种子不少,恐怕还要忙一夜。

    芙盈约略明白他不是要添麻烦便也不再管,转身进房,就着烛火看了半夜的话本子。

    后半夜起大风,蜡烛给刮灭了。她懒得点,横竖又睡不着,就拿起桌案上落了灰的纸笔,磨开墨,一点一点勾勒出点翠秋描述过的邬镇。

    点翠秋去过邬镇,或者说,她就是从邬镇来的。这一点芙盈本早已忘却,或许此生都不会再想起,可偏偏藏书阁那位老古董又提到邬镇。

    她究竟要芙盈在邬镇找到什么,邬镇又有何可探究之处。麻烦事总是由那人带给她,从前是,只怕今后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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