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清与月明眼睁睁见行止盯了月明片刻,随即不发一言离去,彼此皆有些诧异。然而此行本是为观日出而来,对望两眼,便忘却了,转而找了个平坦的位置挨坐好。

    月明困意未消,抱着风清胳膊耍赖,半身重量都毫无顾忌压在她肩上。而风清身量虽瘦小,单薄的肩背却曾扛过重伤的月明走出吃人的沼泽森林,现今抗半个她自然不成问题。

    两人便这样相依着,一直到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倾注在远处的原野,风清才摇醒打着瞌睡的月明,挽着她手臂,一起静静凝望远方。

    风轻轻吹着,水波缓缓摇着。

    看着,看着,两人都睡着了。

    芙盈照例来提弟子进梅林指点时,一眼就望见这缩在一起的两个。

    正犹豫是否要叫醒修习,檐下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鸣鹤嘿嘿笑着,伸长两臂且伸出两食指屏足了劲指向两人,眼里明晃晃是幸灾乐祸,压不下笑意的唇还做出“抽她们”的口型。

    芙盈瞧瞧鸣鹤得意的神色,又瞧瞧安然熟睡的两人,最终飞身下去拽住了鸣鹤的衣领,一手提着他在楼宇间飞跃,往梅林方向回。

    霎时天地间只余撕心裂肺的“师尊饶命——”惊起飞鸟无数。

    留在原地的月明风清被这惨啸惊醒,恍惚认出是鸣鹤声音,往声源看去,皆默了句节哀。

    而鸣鹤自然度过了十分难忘的一天,傍晚走出梅林,正丧着脸哀嚎,余光忽然瞥见侧面走来的涟痕,便一下收住,装出尤其潇洒、不受丝毫影响的模样。

    他双手将剑环在胸前,昂着头漫不经心冲涟痕打招呼:“小师叔去找师尊?”

    一边暗地呲牙咧嘴,一边笑得玩味。

    涟痕闻言只是抿唇浅笑一番,点点头便端着风姿款步向前。一袭青衫轻薄,身子又尚未全然养好,走起来仿佛下一秒便要随风而去,倒真颇有世俗眼里的仙风道骨。

    真是好一个弱柳扶风的美人。

    鸣鹤不动声色翻了个白眼,转脸又笑得张扬:“好好好,小师叔慢走。”你看师尊稀不稀得理你——鸣鹤好歹是把后句吞了进去,只轻哼了声,不快地转身离去。

    脚步声咚咚,一步步泄愤似的走得挺重,大胆昭示出主人的坏情绪。

    涟痕自然能察觉他不加掩饰的厌恶,只是觉得不必要在乎。

    于他,管什么鸣鹤鸣鸡鸣鸭,不过是道旁草木,他满眼看得见的只有前方高悬的月亮。旁人的爱恨,与他何关,放在心上反而浪费光阴。

    只要不凑到眼前阻碍靠近芙盈,他不在意便是真的不在意。

    这样好的黄昏,他捏着一柄初学者所配素剑,只想快快赶到心念之人身旁去。偏偏脚力不足,又顾念着仪态,不愿乱了精心装扮的外表,怎么也走不快。

    哪怕路不远,也免不得气息微乱,平整衣襟下似有什么要跳出来。

    雀跃的,不安的,狂喜的。

    所有情绪在真正见到梅丛间那抹人影时静下来,分明惊涛骇浪,却又转瞬死水无波。

    他自己也不明白这叫虔诚,他只知道要不惜一切靠她近一些,再近一些,哪怕归宿是伏在脚踏。

    被踩一脚也是好的。

    某种狂热的情感催动下,他总忍不住脚下前进的动作。离那棵栖着芙盈的梅树已然很近了,近到连花蕊簇拥她的丝毫情态都一清二楚,他也还是止不住。

    只能芙盈帮他止住。

    她常用的是一柄好剑,出鞘便寒光毕现,让人见之生惧。剑身据造剑的名匠所说曾融进最后一位堕神残魄,是以威力非常,不同凡剑,外力摧折不得,历经风雨千年寒芒不改。

    此时这把剑锋锐的剑尖便抵在涟痕脖颈二指处,逼迫他不得不停下。但凡再上前一步,不必芙盈催动,剑依着本能就会割下他的头颅。

    剑浮在他面前,毫不收敛杀意,而芙盈百无聊赖玩拨着花枝,面上依旧风平浪静。

    “何事?”不同于面对几个弟子和阿小的轻松懒散,她对于涟痕是怀有几分厌倦的。

    这样的人,初相识主意便打到她身上,任谁也喜欢不起来。

    可不喜欢归不喜欢,总不能瞒着清平丢出去。这是一条命,也是清平拳拳之心的见证。

    她从一开始就猜到平姐姐捡这么个小孩的因由,是为她。那么不论有用与否,她都要把他留下。

    只为了清平这份独一无二的心,她就可以做世间一切事情。

    “师姐。”这讨人厌的小孩装模作样见了礼,面目和煦,似乎谦谦有度,“本不该来烦扰师姐,只是近来我似乎做了些与师姐有关的梦,便不得不向师姐请教一二……”

    “与我有关?”芙盈依旧不大提得起兴趣,眸光在花叶中恹恹流转,静待他说下去。

    “是。近来我几次做梦,连贯起来,便是年少的师姐踏雪从不谷子山中出逃,几经辗转,被当时的长安点翠秋收留。”涟痕直勾勾望着她,“当时我并不知梦中人是师姐,是有人放松了藏书阁禁制,引我入内之后告诉我的。”

    有意或无意,他对自己进入藏书阁一事进行了加工,呈现给芙盈一个半真半假的经过。

    藏书阁确实私闯了,也确有人引他堕入一场旧梦再告知他真相,只是二者之间的链接被拧成一团看不清的结。

    既不说明白自己为何闯入藏书阁,也省了偷听到的内容,若当真细问起也好另加搪塞。

    但芙盈不动声色抬了抬眼皮:“哦,她做的,想必梦也是她找乐子加给你的。不必在意,我找她给你停了就是。”便不再多问。

    关于梦里往事,也不打算多解释。

    涟痕却耐不住对那人强烈的好奇,那日阁中变化太过奇幻,他忍不住要追问:“她?”

    “嗯,一个老古董。”芙盈闲来无事,想着他既被她盯上,日后免不了要与她多打交道,便耐着性子多说了两句:“当今第一派无妄派是在她引导下诞生,是以她年纪与来处皆不可考,实力无法度量。论物种,恐怕也无人说得清。总之 别违抗她就是。”

    “还有,”想了想,芙盈又补上:“在这世间,知道她存在的不多,相信她仍存在的更不多。我几个徒弟对她全然不知,你也不必多嘴。”

    “是。”涟痕应得轻巧,还欲再找借口多与她说几句话,忽然怀里被掩不住嫌弃的芙盈丟进什么。

    低头看去,是半包花种。

    芙盈向来语调平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姐姐闲来捣鼓的长生梨花种失败品,一日花开一日花谢,生生不息。你若实在无事可做,随你拿到何处去种。”

    “那……”不懂之处可以来问师姐吗?涟痕攥紧棉麻布袋,满怀希冀抬头望向她。

    簌簌随风摇动的白梅间,她轻飘飘瞥过来一眼,眉目清冷如座上观音,却是及时开口打断道:“若有不会,找平姐姐去。修习也顺道找她请教,无事不用来梅林了。”

    心不甘,情不愿,涟痕也只得俯身说:“是。”

    便一步三回头地退下了。

    天地间总算清净会儿,梅香安宁,落日融融,芙盈闭上眼正要入睡,耳畔忽然又咋呼起来。

    “那小屁孩总算走了。骗子!大骗子阿芙!说好的为我遮掩呢?害我又被阿大嚼了半天!”

    一缕微风绕过树梢,所到之处花叶都被糟蹋了个彻底,零零碎碎落下满地。

    绕至芙盈身边,更是火气大,直接将她并未倚靠的另半边树整快削下。无形的气流被溅起的碎叶碎花一浇,隐约蒙出个圆滚滚的轮廓。

    阿小抖抖耳朵,环抱双臂,昂着下巴不肯看她。

    芙盈伸出一指戳戳它:“忘了。”

    “忘了???”阿小更气了,抖抖身上的碎屑挤向芙盈,压到她脸上狠揉:“负心薄幸的小阿芙!亏我这么喜欢你,当初你和小明月非要在雨天放风筝,还是我给你们把风筝托起来的呢!”

    “又乱用词,”芙盈抵着不让它靠近,“又背着她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子?”

    “怎么你看就不叫乱七八糟,我看就是了?”阿小不服气,“这本《二十一天速成拿下师姐秘法》当时还是你放进藏书阁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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