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了小方盘城。

    城里已经安静下来,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唯有西边的长街还亮着,夜市未散,青石街道被灯光映上了温暖的黄色。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不时传来叫卖声。

    时至腊月年关将近,城中百姓都忙着置办年货,夜市也比往常热闹些,尤其是一些米铺面铺,顾客都在门口排起长队。来往商队,穿中原长袍的,往往已经贩卖完货物,正找客栈歇息。穿西域服饰的,则大多刚刚通过繁杂的关口检查,正在街上寻找合适的店铺销售运来的货物。各家铺子的灯光都还亮着,有的铺子还在进货,老板操着口音讲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徐氏当铺刚刚进了一批来自大宛的玉质首饰,此时掌柜正叫伙计们验货。那卖首饰的商人一身带雏裥的皮质长裙,配着皮腰带,腰带上栓着一把小刀,坐在铺子里喝茶。

    当铺二楼是一间储物室,堆满了各种货物。伙计们进进出出,忙着检验新货。

    靠窗处放着一张桌子,是临时支起来给江晚检查货物的。

    桌旁摆着个破旧的蒲团,江晚此时正坐在蒲团上帮忙登记账簿。

    “江晚姐!”一个负责验货的年轻伙计捧着几串手链,一脸为难,“你看看这几个,能值多少钱?”

    几串手链看上去相似,都很素雅,串珠纯白圆润。

    “白玉材质,没有杂质,成色不错,打磨的也光滑,应该是中上等的玉,一串五两银子吧。”江晚接过来,放在灯下端详了一阵,挑出一串,对年轻伙计道,“这一串内里不够清透,打磨的没那么仔细,只值三两银子。”

    “江晚姐,你也太厉害了,一眼就能看出来用料和价值。我方才看了半天,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同。”伙计钦佩地比了个服气的手势,将每样东西的价值算好,下楼去给掌柜汇报结果了。

    不一会儿,他又上楼来,带着一脸兴奋的笑意:“掌柜说今日的活儿干完了,可以收工了!江晚姐,我在这儿干了三个月,头一回这么早下工!以前我们接外地人的生意,都得找专门的鉴定师验货,费时费力,干活到子时,也才挣二十两银子。现在有你帮忙鉴定,不仅能早点干完活,还多挣了近十两呢!”

    “是啊,你是没看到,刚才掌柜的高兴极了,说要给我们涨工资呢。”另外几个伙计也凑上来,热情地围在她身边。

    江晚笑了笑,站起身:“那敢情好,可以多买些年货回家过年。我方才看了一眼,夜市上有好些新奇玩意呢。”

    卖小糖人的,波楞鼓的,竹蜻蜓的……这些东西,前世江晚只在幼年时见过。不过那时她一个孤儿,饭都吃不上,自然不会想这些。后来长大了,挣钱了,却也忙到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欣赏这些小玩意儿。

    如今有了关爱她的母亲,挂念她的兄长,再借着街角灯火看那些小摊,竟也生出一丝期盼。

    “那当然了,”伙计附和道,“只是每到过年,匈奴人都要想法设法地来捣乱。我听说去年不少匈奴人混进城,不是偷东西就是放火,抢女人。当时住我家斜对面的王哥,连媳妇都被抢走了。王哥自己也被砍了一刀,到现在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呐。”

    说着说着就紧张起来,靠到窗户边上,对着黑漆漆的天空合十双手:“老天保佑,今年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啊”

    旁边年纪大一些的伙计摇了摇头:“这几年还算好的呐,匈奴人只敢搞搞小动作。不敢打进城里来。想起二十年前……”

    他身子一抖,眼里浮现出恐惧,止住了话头。

    二十年前。江晚听祖母提起过,当时匈奴人带兵攻陷了小方盘城,军队直指中原。匈奴的可汗甚至书呈先帝,要先帝把纯惠皇贵太妃,当时的纯贵妃献给他。先帝愤而亲征,结果大败而归。陛下那时还是皇子,跟随先帝出征,陛下替先帝挡了匈奴人一箭,昏迷了半个月,苏醒后就被封为太子。

    之后大周献上布匹,牛羊,与匈奴议和。但匈奴人经历此战,更加轻视大周,在边境不断骚扰。而大周重文轻武,兵力不足,朝廷忍气吞声,边境主将不断更换,没有一个敢跟匈奴硬刚,都是做做样子,能驱赶就驱赶,打不过就紧闭城门,上奏说匈奴失信,臣实在力不从心等等。

    江晚记得,祖母每每提起此事,总是一声长叹。

    “听说最近又在征兵,也不知道那些当官的怎么想的,打又打不过,做样子给谁看。”年长的伙计不满道。

    还能给谁看?江晚印象中,如今的主将是皇帝的小舅子,两年前贵妃封了皇后,他就从京城调过来了,一个温柔乡里长大的公子哥儿,一次胜仗没打过,直接就是主将。听闻他做了两年主将,不钻研兵法,不苦练武功,反而常常饮酒作乐,不少部将都很是不满。这一次大约是不想折损自己的亲兵,才征集壮丁,反正死了也不心疼。

    江晚冷哼一声。这种皇亲国戚若有本事,早就在京城做官了,何至于调到边关来?八成是个什么也不会的草包。

    小伙计提醒道,“江晚姐,再有十几日,咱们掌柜就要歇业回家过年了,到时候你可别乱跑,小心匈奴人再混进来啊。”

    “我会的,多谢提醒,你们也小心些。“江晚将桌上的物品收拾整齐,便离开了当铺。

    由于今日下工早,不少铺子还在营业。客栈门口挂着“今日有空房”的牌子,青楼的老鸨还在捏着嗓子拉客,米店的老板同顾客讲价,卖家具的老头被一个妇人要求退货退钱,两人争得面红耳赤……

    江晚在一家华光四溢的店门口停下脚步,仰头去望悬在门头的牌匾。

    是瘦金体书写的“揽芳阁”三字。往里看去,店铺售卖的多是铜镜,脂粉,环佩珠钗之类的女子用品。

    铺子里立着一位蓝色华服的女子,正低头欣赏一盒石黛。盒子十分精致,纹路细腻,看上去价值不菲。她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手里提着个针织袋子。

    揽芳阁的老板娘一看来了贵客,急忙上去招呼。

    “夫人,您是来购买石黛吗?我这小店什么式样的都有,您需要什么款式呢?”

    华服女子颔首:“这一盒是远山黛吗?”

    “正是!夫人您好眼光,这是正宗的远山黛,用燕地的染青石精心制作而成,各地的脂粉铺都在抢购,我家今年只抢到这么一盒,是小店的镇店之宝呢!”老板娘热情地介绍着。

    华服女子惊喜道:“真的?那我可以试一试吗?”

    “当然可以,我来给您拿镜子!”老板娘答应得十分爽快,取出一面铜镜,举到女子面前。

    江晚却轻轻皱眉,凝神看着。

    女子对着镜子描了一会儿,又细细端详镜子里自己的面容,满意道:“真好看!”

    的确好看,这位夫人原本的眉形细而略短,经过黛色装点,便显得淡远细长,宛如西湖边遥远而连绵的群山。

    “当然,夫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女子,我给您推荐的都是最好的脂粉,您本来生的就美,配上这远山黛,就更加容光焕发了!”老板娘毫不吝啬溢美之词,夸得华府女子忍不住笑了笑,又掩住面。

    “老板娘,这一盒多少价钱?”女子问道。

    “原本是十两银子的,但我见夫人既亲切又爽快,便给您八两银子,还将这面铜镜赠给您,夫人觉得如何?”老板娘不假思索道。

    江晚在一旁看着,心里已经有了底。

    女子却只觉得老板娘心善,一口答应下来:“谢谢你,以后我一定多来你家买。”

    说着转身吩咐侍女拿银子。

    华服女子头上的珠翠碰撞,发出悦耳的叮铃声。裙裾随着转身的动作轻轻晃动,在夜色与灯火的映衬下,似有流光浮动。

    江晚认出这种丝绸的名字叫天青水,因为在光照下璀璨泛光,如同蓝天下水面上的波光粼粼而得名。这种丝绸穿上去既舒适又漂亮,但纺织难度高,市面上的价格能达到一匹五十两之多。虽然比不上一些京城贵女的衣料,但穿得起这种丝绸的,定然也是富贵人家的女子。

    或许这会是她脱离奴籍的机会。

    她上前几步,出声:“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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