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日,方樱起的很早。

    凡遇正事,她不用别人叫她起床,脑中会一直绷着根弦,将她自动唤醒。

    天色亮个半透,红丫跟院里其他下人还没起床,她想找处空旷些的空地练几招,逛到后院,听见刀刃碰撞之音。

    方樱:?还有谁能起这么早?

    她贴在树后一看,一名威武男子正与一个瘦弱身影过招闲练。

    威武男子她不认得,瘦弱身影……是阿忍?!

    她屏息细瞧。

    “可以啊,内力无几能握得住真剑,若手别抖就更好了。”威武男子对阿忍发去一招,阿忍接住的姿势不太漂亮,也算是接住了。

    “身底子不好,发不出全力,临安君见笑。”阿忍明显戏笑着,竟还回去半招。

    临,什么玩意?方樱捂捂太阳穴。

    临安君?

    昨日他蒙着脸,她都没看见他啥模样,这般一瞧,简直就是个高壮板还长了胡子的符青呀。

    他步风扎实,起手凶悍,方樱跟程长弦过招多次,这二人的耍剑的姿势十分相像。

    若程长弦是头豹子,临安君便像头老虎。

    豹伏黄昏,虎震山头。

    方樱瞧临安君的招式入迷,手上不自觉跟着学起来。

    瞧瞧,大将之风就是不同,出招前先让三分留出余地,应迁就了对方不少。

    阿忍将防姿置于上半身,临安君便不惧直对寻他刃间破绽。

    若放在方樱已经去攻阿忍下半身了,如才能以最快速度了结此战。

    弧柯就是这么教她的,出手既找痛点,越是拖延,便会暴露自身更多的破绽。尤其是男子,痛点有两处,一处在上边喉间,另一处在下面腿间,无论割哪个,都能直冲命门。

    但若选下面的命门,顽强些的可能死不透,世上只会多个太监。所以方樱一般开刀喉间,如此一刀一命,更加稳妥。

    方樱突然就很好奇,若临安君全力以赴,自己全盛时期是否能与他一战。

    她又看了会儿,觉得不行。

    她能程长弦打个难分高下时而险胜他一筹,跟这位万里挑一的名将,动不了真格的。

    呵呵,她竟看的来趣了。

    这阿忍,用剑的样子怎么也跟程长弦有些相似,但程长弦耍剑不会虚成这般就是了。上回衔牙说偶然瞧见他用剑术,招式正统,还以为有多厉害,不过如此嘛。

    方樱分析的头头是道,忽就发现她好像忽略了最离奇的一环——

    等等,她搁这儿分析啥呢。

    阿忍凭啥能跟他过上那么多招哇?

    不对。

    阿忍在这儿跟临安君过什么招哇!

    “阿忍,剑握在人手里,是能看见,能听见的。”临安君眼神轻瞥一瞬,剑尖挑起地上一块小碎石:“你猜这是何物?”

    “石子?”

    “对,不过也是眼睛。”临安君过手,剑朝树方甩去,石子快如利刃,正中方樱额头。

    “啊!”方樱吃痛,大叫一声,石子落在她脚下。她惯性后倒,脚底正巧踩在石子上,跌个大屁蹲。

    此人动作有多快呢,从他过手那刻,方樱已经预判他要甩石子过来,头开始往后缩。

    便是知道他要做什么,亦有对策躲开,却还是眼睁睁被石子甩中额心。

    方樱并不来气,反而惊讶。

    这般速度,除了师父弧柯,她从没见过第二人。

    如今却亲眼见到了,多新鲜呐!

    阿忍也朝树后看去:“回怜?”

    他放下,跑到她身侧:“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方樱捂紧额头,偷看人家给抓个正着,很难理直气壮。

    “原来你就是将我那接风酒喝个干净的外甥媳妇儿啊。”临安君把剑背到身后,打量她一眼:“比小时候长高那么多,认不出来,还以为是什么鬼祟人呢。”

    方樱无疑吃个瘪:“是我失礼。”她不敢拿下手,额心涨痛。

    “临安君,她因好奇多看两眼而已,你是否下手太重了?”程长弦把方樱的手指往下拨拨:“疼啊?”

    方樱点点头。

    “这……”临安君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许我最近心思敏感,下手没轻重,确不曾想是外甥媳,舅父给你赔不是。”

    程长弦慢慢拿下方樱的手腕,她额头上面已经肿起大片。

    “我是否毁容了?”方樱问。

    楼回怜的脸那么美,搞坏就太可惜了。

    “没毁容,没见血。”程长弦挺后看看,又倾身看看,认真道:“只是有一些像寿星公而已。”

    符弃点点眉心,按下自己差点绷不住的嘴角。

    “寿星公?那也不好看呗。”方樱笑不出来。

    “寿星公很喜庆的,是吉祥的象征,能长命百岁。”程长弦较劲脑汁的想词,想让她开心点:“说明你肯定能多活几年。”

    符弃低头捂住半个脸。

    太逗了。

    连他这个单身汉都知道,这种时候说女子像寿星公纯属找打的行为。

    一般这种情况只需说三种话:

    1.你才不丑。

    2.只肿了一点点,很快就好了。

    3.你肿了以后更加可爱,让人稀罕。

    结果程长弦偏选第四种:祝人家多活几年。

    怎么想出来的。

    他都可以预料,楼回怜听见这话,无非也就三种反应:

    1.你中风了吧?

    2.你中风了吧?!

    3.你中风了吧?!!

    他期待看热闹,结果地上那姑娘自己顽强爬起,拍拍身后的灰。

    “也行吧,这么看当寿星公挺不错,要真能多活几年可就谢天谢地了,借你吉言哦。”

    符弃:?

    楼回怜偏选第四种:谢谢他。

    符弃:……看不懂现在的年轻人。

    “你们真是般配。”他笑言。

    “可不敢胡说。”方樱忙摆手:“我与他清清白白。”

    阿忍似乎想说点什么,还是抿住唇。

    “也没人说你们二人不清白。”临安君可乐道。

    “阿忍,”方樱拉过阿忍的袖子,低语:“你怎么会跟临安君在这过招,你又从哪学的剑术?”

    “我跟临安君学的。”阿忍语中闪躲。

    方樱更是疑惑:“你跟临安君学剑术?程长弦的舅父,教你剑术?”

    “正是。”符弃暗暗与程长弦对视一眼,出来解围:“我早就认识阿忍了,曾经…他还是个孩童时我就偶遇过他,瞧他可怜,教他几招防身,之后就失了联系,不曾想又在这国公府重逢。”

    “嗷。”也不是说不通,弧柯就是看方樱可怜才教她功夫的。

    方樱看临安君亲自解释,也没有不信的理由,怪不得他与程长弦的剑术也相像。可惜临安君教他,他却把招耍成花架子。

    若是如此,莫非阿忍留在这国公府,是为再见临安君?

    阿忍钻进屋里,再出来,手中拿着块沾透冰水的布。

    “你敷上吧,能消肿。”他把布捂在方樱额上。

    “多谢,嘿嘿。”方樱习惯性领受。

    阿忍这人说话像肠子不打弯一般,行动上却很有眼力见。

    “还疼吗?”

    “好点了。”

    “回去敷药吗,那样会更好点。”

    “好吧,但是我想先吃饭,不然一嘴药味儿。”

    “我觉得还是先敷药,你不喜欢药味,就捂着鼻子吃。”

    “可是捂着鼻子吃,我也闻不见饭味儿啊。”

    “那依你好了。”

    两人为这种毫无意义的小事一人一嘴,阿忍扶着她往外走,突然想起些什么:“能不能给我点银子。”

    “不是刚发了月钱,你全花了?”

    “是,我现在身上分文没有。”

    “分文没有?你这衣口都破了也没见换新衣裳,钱花都到谁身上去了?”

    “你别误会,我没在外面养人。”

    “谁误会了?你爱养不养,我给你就是。”

    “你给我十两就行。”

    “我给你二十两,你去买些新衣裳来,挺体面的人老穿个破衣服出去多没面子,外人见了还以为我苛待你呢。”

    “好,我买新的,今天就去买,不叫外人笑话。”

    见他们相扶着走,符弃没跟上去,在后头看着。

    他想过,外甥成了婚,身边有个姑娘会是什么画面。

    本以为见不到,可也见到了。

    不就是这般吗。

    互相絮叨着,普通平常。

    程长弦已经把舅父忘到脑后,只惦记姑娘额上的伤,他等着她吃完饭,拿起小木棍给他上药。

    他以为她会喊痛,可她就闭着眼,一句话都不说。

    这白日没什么特别,是他进国公府后过得最寻常的一天。

    祖母突然差楼回怜抄礼记,罚她昨日不守礼节,厚厚一沓,不抄完十遍不许踏出房门一步。

    楼回怜不情不愿,字写的歪斜,不像别人赞颂的那般字体清秀。

    程长弦想,肯定是因为她累了,疲劳的人字写的潦草一些无可厚非,而且比程印岘写的好看多了,颇有别具一格之气。

    楼回怜写了半篇就喊饿,程长弦早就留了糕点在厨房,她就是如此,下午定要加次餐,不然肚子饿起来能喊上半天。

    她的吃相不算雅,没人跟她抢,她也不嚼细致就咽去,红丫让她慢点吃,这样不美观,可程长弦没觉得。

    刚进府的时候她身骨清瘦,最近越发圆润。

    这便对了,吃饭的目的就是填饱肚子,吃相如何重要吗?她可吃的很香啊。

    写到第三篇,楼回怜脸已着桌面。

    “阿忍,我真的不想写了。”

    “这是祖母叫你写的。”

    “我知道。”她哎呀一声:“可是同样的东西写这么多遍,有什么意义嘛?”

    嗯,程长弦细想。

    祖母之令不可轻视,但礼记这种东西,她应该看的比他多。若说同样的东西写这么多遍是为了叫人记住,他看得更少,应该他来记住才是。

    “那我写吧。”程长弦接过她手里的笔。

    “真的?”她笑着爬起,眼里再没有一点困意。

    “真的。”程长弦抬指,拭掉她鼻尖上的墨汁:“我用左手写,别人就分不出了。”

    “你上次问我,是过去的你好还是现在的你好。”她笑着,眼中似有闪烁的星辰:“我知道了。

    “现在的你更好。”

    星辰划进程长弦眼里,他喉间动动,又忙低头。

    “假设,过去的我跟现在的我同时坐在这儿,你只能选一个人留下陪你,你会选谁。”

    “这个嘛…”她没烦恼太久:“当然选现在替我抄书的人。”

    她指指他,身上的玫瑰香热烈。

    “选现在的你。”

    程长弦手一颤,笔触一时失重,墨点错在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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