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国公府。

    阿忍早早就出了院子,说有事,方樱没再多问什么,想来他不用入宫,倒是得个清净。

    到了傍晚,她收拾规整,随程家一家子入宫,天子要为符弃接风,特赦宴席。

    席上女眷们同在一侧,程醒琪坐在方樱旁桌。

    方樱回头一瞧,瞧见一袭显眼的粉红色,正是楼吟晴坐在后面,小粉花恰好同她对视,本还局促的身子放松下来,往她这边来。

    小粉花过来就是一坐,满脸不情愿:“今日我本不来的,可父亲说我们楼家得出个人过来我才来。”

    “行。”方樱呆呆点头。

    小粉花瞟眼方樱的手,翻过掌心,眉头皱起:“怎么瞧着你长糙了些?”她略有嫌弃,点点她的脸:“你瞧,你这脸都不似从前那样滑嫩,还有这手,手心摸着都硬了,难不成你夫家叫你干粗活?”

    “这倒没有。”方樱忙摆手。

    红丫总叫她在脸上涂些瓶瓶罐罐的东西润肤,但方樱一忙起来就全给忘了。楼回怜的皮肤长久以来都是那般精心养着,可她不但松懈护肤,还用这双小嫩手爬墙握刀,不长糙才怪,虽然可惜,但确实没有办法。

    小粉花沉口气:“照这个势头下去,你肯定越变越丑,这女子一变丑,夫君就容易变心。幸亏你男人已经死了,不然他肯定……”她惊觉到什么,又忙捂住嘴:“我啥都没说。”

    方樱倒无所谓:“咳,问题不大,就算他没死也管不到我,以后可能会更糙。”

    “算了。”小粉花忙转移话题,突然嘟着个嘴巴,好似特意给方樱看。

    “阿姐可能看出我今日有何不同?”

    方樱:?

    她上下瞧她半天,犹豫道:“你变圆润了?”

    小粉花翻个白眼,又往前凑:“你再看。”

    “这,你头发长长了。”

    小粉花一副无语的表情:“我的口脂,你看,是你托人送我的。”

    “哦——”方樱这才反应过来,上回她买了口脂,叫小叶送过去,今日她就涂上了:“你涂着真好看,水灵灵的。”

    方樱倒不是奉承,她虽分不大细这些口脂的颜色,可每一种都很好看,也可能是小粉花本来就挺好看的。

    小粉花得意抿抿唇,往方樱左边挪挪。

    “呵,我瞧你旁边没人,显得有点可怜,怎么说也是娘家人,本姑娘就勉为其难……”

    “长嫂,我来陪你坐吧。”程醒琪捧着一个小盘,自然俯到方樱右侧,看见楼吟晴,笑着问候:“咦,二小姐也在这儿?”

    小粉花尴尬的停顿住:“哈哈,突然腿有点疼,我还是坐回去好了。”

    方樱一想上次小粉花要与她抢路走,这回是…想同她抢座位?

    给她呗,不给她又不高兴了。

    “来都来了,坐吧。”方樱往中间挤挤:“她坐右边,你坐左边。”

    小粉花一瞧有了自己的位置,也没再推脱。

    “最近家里待你如何,可有为难你?”方樱问道。

    “没有。”小粉花理好裙角:“换了房之后大家都不敢给我脸色看,我要什么都送过来。”

    “那还缺钱花吗?”

    “不缺,上次你给我的都还没用。”

    “你有没有读书?”

    小粉花一听,脸色不好看:“近日父亲也总要我读书,可我哪能读下去啊,比死还难受。”

    “你就没有喜欢的事?”

    “我喜欢跟小兔子玩,那兔子叫我养的白白胖胖。”

    方樱一听没说不好,她不爱读书,以后养兔子也算一种出路,只要有门手艺就行。

    两人正交谈着,程醒琪把带来的小盘放在方樱面前。

    “长嫂,宫里的甜樱果做的特别好,你尝尝。”

    “我阿姐不喜欢。”小粉花似因程醒琪打断对话感到不悦:“这果子太甜了,阿姐吃不了这么甜的东西。”

    方樱见小粉花信誓旦旦的模样,手中的筷子也不知该不该伸去。

    “原是这样,”程醒琪低头:“长嫂不喜欢,我还拿来这些,是我唐突。”

    “不至于。”方樱不忍瞧程醒琪失望的模样,从盘中夹一颗放进嘴里:“好吃的。”

    “真的?”程醒琪眼睛这才弯弯:“长嫂喜欢就最好了。”

    这边是哄好,可方樱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阿姐嫁了人,什么时候连口味都变了?”

    就是这种动静,独属于小粉花的,连路边的蚂蚁听了都知道她要开始阴阳怪气的动静。

    “吃这个解解腻好了。”她推来一盘凉菜。

    “好,好。”方樱不敢犹豫,筷子掉头,夹一筷子凉菜放进嘴里。

    小粉花得意冲程醒琪仰脸:“哎呦,亲姐妹就是亲姐妹,从小到大的情谊,阿姐喜欢什么,我自然最知道。”

    程醒琪只是淡淡一笑:“虽说从小到大是情谊,但从今往后成为一家人,也是缘分。”

    眼见小粉花眼角就要垂下,方樱忙放下筷子。

    “以前和现在都是缘分,缘分。”

    本以为这下能消停会儿,结果小粉花又把嘴一嘟:“我这唇脂真不错,阿姐眼光就是好。”

    “是啊。”程醒琪微笑:“之前陪长嫂挑唇脂时就想,楼二小姐会喜欢这颜色。”

    小粉花:?

    “这是她陪你去买的?”

    气氛怪怪的,方樱夹在中间,根本不敢动,只敢僵硬点头:“昂。”

    她忙又夸小粉花一遍:“不过多好看呐,将你衬的这么嫩,嫩的就跟刚生出来一样。”

    程醒琪摸摸自己的脸:“长嫂,是不是我今日该涂个更浅的口脂才好。”

    方樱:“没有,已经很好了,醒琪今天气色也不错。”

    “阿姐,那我呢?”

    “你气色一直不错。”

    “嫂嫂,看来醒琪昨日气色一般,让嫂嫂忧心了。”

    “没有,醒琪昨日气色也不错。”

    “我昨日气色可好了,阿姐都没看我!”

    “昨日我又没看见你,但你昨日气色肯定也很好,大家的气色全部都很好!”

    过了会儿,门口一太监弯身,众人起身,方樱也只好将筷子放下,将腰一弯。

    余光中,一席裙摆路过,方樱认得,这是嫡公主元夕。

    “各位坐吧,不必多礼。”元夕的婢女替她收起裙摆,扶她上座。

    方樱刚要坐下,只闻一声:“程少夫人。”

    元夕微笑着瞧她,瞧的方樱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

    “坐本宫旁边吧。”

    方樱还什么都没答,便有一行婢女挪了她的垫子,她只好尴尬笑笑:“是。”

    “近来可好?”元夕问她。

    “挺好。”

    两人客套一阵,元夕柳眉轻挑:“听闻临安君归城,又歇在程府?”

    “是。”方樱干瞪着盘里的甜樱果,不敢拿筷子,干咽口水。

    “哦,想来临安君曾最疼程大郎,如今也该很疼你这外甥媳妇。”

    “这……”方樱不明白,元夕若想问符弃,隔着那道帘后直接去问就是。

    “疼,还是不疼呢。”方樱将头一低。

    “嗯?”元夕轻哼。

    “可能有点疼。”

    “既然临安君如此心疼你,你也该是很敬重他的。”元夕又问。

    方樱下巴发痒,这都啥问题?

    “是。”

    “本宫也十分钦佩临安君,一想啊,人没呆几天就要走了。”元夕满脸遗憾:“也不知他还能留几日,回怜,你知道吗?”

    方樱肩膀一提。

    元夕在意临安君何时出城?

    “这个,不知。”

    不过关她什么事。

    “怎会?”元夕靠她近些:“本宫曾请教你许多问题,你每次入宫,都乐于为本宫讲诗,怎么如今却与我疏离,连寒暄都不愿了?”

    “因为妾真的不知。”

    方樱没骗元夕,临安君的行程与她何干?她每日奔忙连睡觉都不够,可没空在意那些。

    元夕盯着她,皮笑肉不笑好久,最后坐正:“罢了,用膳吧。”

    方樱松口气,终于拿起筷子。

    “听说今日净妃也来,怎么还不到?”元夕问。

    “许是路上耽搁了,奴派人去催。”太监道。

    太监出门去,沿着路寻了半天,终于远远瞧见秦消婉站在一处小花园里。

    “净妃娘娘,席要开了,您怎么还不过去?”

    “我这就来。”秦消婉匆忙擦擦眼角:“你先去吧。”

    她又转头,树影下,元治平犹豫着抬手,想为她擦去眼泪:“阿婉,是我对不起你。”

    “殿下没对不起我。”秦消婉瞥一眼他腰间的荷包:“只是殿下若还对我存一丝怜悯,我送你的荷包,不要再带出门了。”

    她行过礼,头也不回的离开,清泪两行化在风中,无人知晓。

    情从何时起,秦消婉也忘了。

    只是哪怕从现在回想,他也是她此生见过最英俊温柔的男子。

    那是宫中春宴,她受邀来宫中赏花,蝴蝶飞过身侧,她以为这是初见他。

    这般多的美人,连她都不知要往哪处瞧,偏他四目与她相对,没移开。

    只那一眼,他轻笑,而后转身得体地与在坐长辈们行礼交谈。

    “今日,大家走时都选株花带走吧。”

    太子大方,宫中新花皆是珍惜品种,他有资格随便赠人当伴手礼。

    秦消婉看了许久,一颗株都没有选中。

    她站在桃树下,接住一片掉落的花瓣。

    “秦小姐,可选好了?”她转身,他站在她身后。

    “殿下。”秦消婉脸微热:“臣女并无想带走的花。”

    “为何?”

    “因为这些花长在花园里最是好看,若摘了去,很快就会枯萎了。”

    “秦小姐言之有理。”元治平想想,道:“是本宫思虑不周。”

    “怎会。”秦消婉低身:“殿下慷慨,大家得了新花,都很高兴。”

    “那你呢?”

    “啊?”秦消婉握紧手,一瓣桃花落下,落在太子发间,他笑的如沐春风:“本宫只是好奇,秦小姐会喜欢什么。”

    “我喜欢…”秦消婉一时想不出刚才看过的花里哪株最美,于是指了指身旁的桃树。

    “这些桃花就很好看,少时臣女进宫,这颗树便在这儿了。”

    “原来如此,本宫也是被这颗树吸引而来。”他靠近一步,抚着树身:“你若怕枯萎,那这颗树,整颗都给你,如何?”

    那日,一颗桃树送进了秦府,秦消婉叫人把它植在后院,每日推开窗就能看见。

    “阿姐,可以啊。”秦消立都赞叹:“进趟宫,你能弄颗树回来。而且你的脸也很奇特,竟然可以整个都变成红色。”

    秦消婉两只手连忙捂上脸,又被自己烫的放开。

    她有点神志不清了,只记得离宫时,这颗树她是没要的,可太子殿下执意要给她。

    “秦小姐就收下吧,当了却本宫心愿。”

    “殿下的心愿?”

    “是,少时我入宫不久,还未适应,听不懂新排的课,读不下满柜的书,差点撞上这颗树,还踩破了别人的裙角。”

    秦消婉唇角惊张:“那是…您?”

    她小时候随母亲入宫拜见还未仙逝的太后,在这颗树旁撞上一个小男孩,男孩不看路,哭的鼻涕眼泪满脸,差点撞上这颗树,秦消婉忙将他拦下,却被他撞倒踩破了裙角。

    “彼时实在失礼,唐突了秦小姐。”他笑答。

    “殿下言重,只是举手之劳。”

    她记得,小男孩一脸错愕看着倒地的她:“你是天上飞来的仙子吗?”

    “不是。”她没受伤,所以站起来的不费力:“小公子,走路要看路才是。”

    他不再哭,二人坐在树下,各有烦恼。

    秦消婉害怕裙子破了母亲会怪罪,元治平害怕回头被太傅找到,又拉他去读书。

    他捡起一片花瓣,当成礼物放进她手心:“仙子,你可不可以带我去一个不用读书的地方?”

    他固执于叫她仙子,秦消婉无奈:“若我知道就带你去,可是我不知道。”

    “唉,我真伤心。”元治平手支在膝盖。

    “但是我可以让你开心一点。”秦消婉话头一转:“我会唱曲儿,我唱给你听。”

    元治平听多了好听的曲子,因为父亲喜欢歌舞,还常唤歌姬舞姬。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仙子在吟唱,所以那首跟他听过的都不一样。

    “是什么曲?真好听。”好听的让他想起读书也不觉得烦。

    “醉花谣,在江南很有名的曲子,我母亲是江南人。”她答。

    春宴不是她们的初遇,后来秦消婉为此感到庆幸。是不是因为缘分早已开始,所以元治平的心,才这般容易落在她身上。

    “阿婉,今夜繁星甚美,想与你一起看。”他一身素衣扒在她墙头上,桃花瓣落了满头。

    风光霁月的太子殿下,为她成了时常在夜半扒墙头的浪子。秦消婉踩在箱子上,抬手摘去他发上碎瓣,递上一只荷包。

    “送你。”

    “这是什么?”

    “荷包里头的花瓣,是你送来的树上落的。”

    他拥有数不尽的珍奇宝物,这一刻握着那荷包,如获至宝:“阿婉,你真好。”

    这夜繁星灿烂,秦消婉没看一眼,一边偷看他,一边小声唱曲。

    “你会给别人唱曲吗?”他问。

    “很少。”她答。

    “以后只为我一个人唱吧。”他贪心:“只给我听。”

    “这个…”秦消婉不敢答应,一到过节,她还得给父亲母亲与祖爷表演曲子。

    “阿婉,”他没有继续为难:“做我的太子妃吧。”

    秦消婉一愣。

    “总这样看你,看不仔细,我想带你回家。”他在墙头上支着矜贵的脸,笑的很无赖。

    秦消婉不知所措,她知道他不是寻常的男子,顾虑皇后会不会满意她,会不会已经给他筹谋好别的女子。

    “明日来宫中找我,我带你去见母后。”

    可他只一句话,将她顾虑全然打消。

    “殿下,”她出乎意料地拉住他的袖口,小心翼翼道:“你真的心悦我,想与我共度余生?”

    “是。”元治平很坚定:“春宴之日我并不是想送所有人花,想送的,仅一人。”

    仅一人,仅有她。

    “阿婉,我想给你最好的,我想来想去,最好的就是我枕边的位置。此后我会疼你,敬你,不让你掉一滴眼泪,不让你为我等待和伤心,直到你我老去。”

    他是诸君,诸君之诺一字万金。

    “我信你。”

    她怎会不去赴约,第二日傍晚,她坐在尚书房对面的亭中,元治平认真读着书,敞开的窗子框着他俊朗的侧颜。

    二人隔着一条河,小太监来递话。

    “秦小姐,楼师今日又拖堂,布置好多文章,我家殿下要多坐一会儿了。”他叫人送上糕点与煮茶:“劳烦您等会儿。”

    “好。”她不恼,转头看去,他看过来,抱歉地抿唇。

    秦消婉摇头,示意他认真些不要分心,他叹口气,重新握起笔。

    天色晚了些,小河边上亮起灯,小太监已经来过好几次。

    “那文章不好写,殿下要重写一遍。”

    “殿下注释没有记全,可能要读几遍例文。”

    “秦小姐,殿下说有些倦了,说若有仙子为他唱曲,说不定能写快些。”

    她轻笑,窗里,他俏皮地拍拍耳朵。

    醉花谣,写春日之时一女子醉倒在树花下,她的情郎将她拱手送人,以此攀上高位,她恨,她怨,她自怜,却又思念他。

    这首曲凄美,从她口中唱着却很悦耳。

    一首曲子流传久了,便无人在意其典故,他喜欢听,她就唱。

    婉转的歌声荡于湖面,他终于起身,收起书本。

    他会来寻她,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

    秦消婉想,她的嫁衣会是什么模样?

    身后来人,她挽好发稍,一回头,却见一身龙袍。

    “唱的好。”元帝打量着她,喜上眉稍:“你是秦相家的女儿?原已出落的这般亭亭玉立。”

    秦消婉错愕,对上远处树后元治平惊诧的眼睛。

    他来晚一步。

    命运弄人,迟一步就晚了一生。

    后来秦消婉入宫,皇后身边的侍女捧来一碗药,说她的嗓音虽美,却易成祸国之物。

    秦消婉披着宫妃的裙袍,将那碗药一饮而尽。

    她不知祸国二字的分量,只是不想再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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