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狭窄的地牢暗黑无际,习啄似惊弓之鸟。

    方樱知道,她在害怕。

    习啄话不多,只有害怕时才会絮絮叨叨,一连说上一长串。

    她不太会发狠,扯着嗓子说话是为给自己壮胆。

    方樱怎会看不出,听不出。

    火折燃在这湿阴的空气里,成了唯一的光。

    久等了。

    方樱想说,不敢说。

    习啄双手被捆死,吊在房顶上,脚下只有个破旧的木箱。

    这是一种磨人的手段,木箱不稳,够人时而踩住给僵硬的身体回回血,也够将人弄的半死不活。

    方樱喉间颤抖,她忙摸出剩下的钥匙,手忙脚乱试出对的那把,一脚踢开门。

    吊绳断去,习啄如一片叶倒下,方樱扶住她。

    习啄不再出声,这突然的失重感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昏厥。

    方樱没耽误一刻,直接将她背在肩头上。

    监狱外,打斗愈发激烈,地上倒着许多受伤的人。

    方樱扒下两个昏厥狱卒的官服,一件穿在自己身上,一件套在习啄身上。

    “干嘛呢!方才匪徒闯入地牢,带走许多人,还不快去拦!”有一队寺官拦下她。

    “是是。”方樱放低声:“但兄弟被迷晕了,得先把他抬走,马上就去。”

    场面本就混乱,方樱穿着官服没被察觉。

    那边,刚解救出来的旧部们正与那几个苍家喽啰们互相搀扶,窝在南边一扇大门前,衔牙已不见人。

    “俺怎么觉着有点不对劲?”一喽啰嘶声,后知后觉:“刚才叫俺们把这些犯人带出来的兄弟怎么不见了?”

    “他说他肚子疼,方便去了。”另一喽啰作答。

    “可是咱们帮里分明有帮规,在外头办正事的时候必须与两名及以上兄弟结伴,就算拉裤兜子里也不能一人独走。”

    “哎,是嘿,这么一说俺想起来,他那声音挺陌生的,还有带咱下地牢的那个小瘦子,瞅着也怪怪的,咱帮里除了龙公子哪会收身长不到八尺的人进来。”

    一喽啰戳戳旁边的犯人:“刚才那俩小子,你们认识不?”

    姑娘们虚弱摇头。

    “那你们是犯了什么罪给关进来的?偷盗?越货?还是杀人?”喽啰好奇道。

    姑娘们轻咳两声:“偷盗、越货、还有杀人。”

    “嚯。”喽啰震惊:“这地牢果然不同凡响,藏龙卧虎啊。”

    “可是了。”喽啰们瞬间起了敬意:“小小一方地牢,竟关了这么多人才。你们什么名头。”

    “没有名头。”姑娘垂下眸:“我们大当家已经没了。”

    “以前肯定有啊,说说呗。”喽啰蹲着身,不知从哪掏出把瓜子,清脆嗑了一声。

    那姑娘疲惫的眼轻红:“埋骨山,鬼匪。”

    “鬼……”喽啰们瓜子顿在牙间,瞬间惊站起:“你们就是那个神出鬼没,劫俺们苍帮,杀俺们兄弟,还叫老大气个半死的鬼匪?!”

    “你们……”姑娘们也意识到什么,颤微抬起指:“你们就是无恶不做,欺男霸女,道貌岸然的苍帮中人?”

    这下可真是乌鸦落在猪背上,黑对黑了。

    “好啊,你们还想跑?”喽啰们忙从她们身边挪开,像要离开什么晦气的东西。

    “俺们只是来大理寺接个人,你们可是正儿八经的死刑犯,得离你们远点,你们就等着一会儿被抓回去等死吧!”

    旁边喽啰一脚喘开门,门中只有大大小小的书架子。

    “不对啊,这南边不是关龙公子的牢房吗?咋都是书啊?”

    “糟糕糟糕,被那俩小子骗了!”

    突然,一声极高的调子传来。方樱扶着习啄,一边大叫:“在这儿呢,他们劫了人要跑!”

    喽啰们打眼一瞧,两队寺兵闻声,分别从不同的方向赶来。

    为首寺兵看见那被踹开的门,怒不可遏,指剑:“你们炸我大理寺,劫重犯,闯卷宗库,意欲何为!”

    “没炸,没劫,没闯什么库!”喽啰自然不肯就犯:“是有人忽悠俺们,你别乱给俺们安罪名!”

    此时,兵群中的方樱在这吵闹声中横插一嘴:“别听这些匪徒胡说,他们就是来劫犯人的,还要盗寺里卷宗,刚才啊,还给兄弟们下迷药呢,把我都对班迷晕了,害得我得带着面罩,简直诡计多端!若要他们得逞,咱兄弟们这身衣服可就难保喽!”

    眼前的事实足以佐证这番话,为首寺兵蹙眉:“拿下!”

    两边爆发更激烈的冲突,方樱与其他几个来收人的狱卒一道将犯人带回地牢,方樱低头,对一姑娘道:“屏息,传下去。”

    “啊?”姑娘不解,还是鬼使神差照做,低声着,一个传一个。

    这般走出一段距离,方樱往已经炸塌的破墙边看了一眼,一点烛光亮在墙头上,使劲晃了晃。

    方樱点头,手一挥,霎时间,白色粉末飞入空中,一道的寺兵没有防备,在这粉末中晕去。

    方樱捂住鼻子,指向绳索的方向,喊:“跑!”

    她将习啄交给其中反应最快的那个,叫做夜柳的姑娘:“朝着烛光,快去!”

    于此同时,烛后那一端,衔牙已经将接应的马车停好。

    他看见费劲跑来的夜柳,忙过去接过习啄,抗在肩上:“上车,快!”

    夜柳点头,匆忙中仍道:“不知恩人是何人,肯将我们救出这里。”

    “还能是何人?”衔牙把面罩一拉:“你说呢?”

    “衔牙?”夜柳眼眶突然就红了:“你还活着呢,太好了!”

    “先不说了,快上车。”

    他一个一个将人送上车,而垫后的方樱举刀,谨慎四顾。

    她回头瞧一眼,衔牙已经往车上塞了许多人,还有因奔跑摔在地上的,待他去扶。

    大理寺的人没那么好糊弄,虽与苍帮的人正在厮杀中,但已有人察觉不对,指向方樱:“不好,那厮在放人走!”

    刀尖瞬间调转往方樱这边而来。方樱双目四顾,一边看着那倒地的姑娘被衔牙扶上车,回头时,士兵已直冲她面前。

    “屏息!”看着满地晕去的人,他们提防起方樱,在她面前挡成一排人墙。

    “姐姐!”衔牙想要过来帮忙,另一队寺兵已朝那辆马车跑去。

    方樱朝他打个手势,他咬牙,驾上马,一路往人多的闹市冲去。

    方樱抓起地上一把石子,踩住一人的肩膀跃起,只见那些石子从她手中一飞,正中奔跑的寺兵脚踝,几人摔倒在地,吃了一嘴马车扬起的沙土。

    “废物!”方樱大笑着,落于坍塌的石堆上:“大理寺养的都是什么废物啊。”

    这话一出口,倒地的寺兵不甘心站起,也将矛头对准她:“肖小,你敢口出这等狂言!”

    四面八方,寺兵围成一堆,堵死所有去路。

    方樱朝远处望去,马车已然看不见,街上人影因那疯了的马车在暗色中慌忙逃窜,堵的后追去的追兵脚步卡顿。

    “你竟还敢笑!”刀影朝她袭来。

    她闪过,手中利刃与寺兵的刀相接,狠厉的双眸映于嗤血的刀面:“我笑,你们蠢啊。”

    这夜,街上很乱。听说一个疯子痛哭着驾着马车,在城中最复杂的街道上绕了个遍,最后不知所踪。

    这夜,大理寺很乱。打斗声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苍帮的人与大理寺兵杀红了眼,寺中一片狼藉,与昨日井井有条的样子判若两地,碎石碎屑各处堆着,地上满是血迹。

    这出闹剧直到白少卿快马而来才得以收场,白走木用最快速度遣散街上慌乱的民众,而后带人止住两方打斗。

    断墙上,一只血手扒上断壁处,掌中的伤口噙满灰尘,疲惫的双眸朝外看去,寺外已经围满了官兵。

    方樱躲在大石块后,不远处,白走木站在血泊中,听着负伤的手下汇报状况。

    苍帮的人已全数扣上手撩,蹲在地上,他睨眸瞧了一圈:“那个假穿官服的在何处?”

    “那人手段十分下作,我方近三十余名同僚皆负伤,未能抓住。”

    “嗯?”白走木明显压着怒气。

    “不过他也未全身而退。”手下忙补充。

    “嘶。”石后,方樱忙住险些咳出声的口鼻。

    剧痛从身上各处传来,她的背靠在崎岖的墙面,能清晰感知到自己背上那道长长的刀口,她想背过手按一按止痛,可胳膊上的伤口让她难使出一分力抬手。

    这是一种僵麻的痛,冰冷无边,可以轻松将人吞噬。

    衔牙问过她,劫狱计划收尾的最后一环是什么,她总答不上来。

    因为最后一环,是用她的命拖住寺兵。

    现在他也该知道了。

    她的发凌乱,被血浸透的衣衫又被风吹硬,血与汗混合着,方樱眼皮沉重,就快闭上。

    “搜!”白走木一声令下,地面上细密有序的脚步声散开。

    “大人,那边都是碎石,硌脚。”

    “无碍。”白走木的脚步声越发接近。

    方樱阖上眸,想起埋骨山。

    她给那片山头起名埋骨,是盼自己死后能有个归处。

    后来不盼了。

    师父说过,人来世上走一遭,就算死后有坟有墓,也是为了安慰活着的人。

    她又想起阿忍。

    她说她的山头上花树遍野,蝶蜂相舞。

    她与他拉勾,说等到春天就带他去看。

    她又食言了,她总在食言。

    “卷袖。”白走木命令属下替他撸起袖口:“我去那块石后看看。”

    方樱咬着唇,只闻石子轻微响动,就在耳边,白走木的手已覆上石块,方樱能看见他的指尖。

    忽地,匆匆马蹄奔来,急快的脚步小跑着,停顿。

    “大人,宫中出事了!”

    “宫中,何事?”

    “嫡公主反了。”

    “你说什么?!”白走木的手从石块上拿下。

    “嫡公主元夕,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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