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御史策马路过,得意抬着头,旁边小厮清道:“监斩官来了!”

    “程夫人,你受苦了。”齐破假模假样关心,而后喊道:“再游一圈!”

    “呸。”符青幽怨着,啐他。

    乌色小巷里,方樱轻抚着手中的面具,头发束的干脆利落,她往外探看着,发现囚车又巡了起来,脑袋生出问号。

    这时有人点点她肩头,她本以为哪来的野猫踩着她下墙,结果扭头就看见衔牙的脸。

    “妈呀!”方樱揉揉眼睛:“你回来干什么?”

    “我看你好久不来找我们汇合,以为你出事了。”衔牙道。

    “我能出什么事?你先回去,别在长京晃悠。”

    “你叫我先走,不会是……”衔牙插着腰,指向远处:“想管楼家的人的事?”

    “我没有。”方樱看天上,装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走?”

    “好吧,我有。”

    “樱姐,你脑子是不是给驴踢了?你去救程长弦的家人?你忘了他怎么对咱们的!”树上突然倒吊下一颗头,方樱啧啧嘴:“我没忘,但是……啊!”

    她惊觉又多了一个人。

    哦,夜柳啊。

    啊?夜柳啊!

    她还叫她名字?

    “你…你知道了?”方樱缩着头。

    “嗯,衔牙都跟我们说了。”夜柳从树上跳下来,拉正身上背着的弓。

    “行吧,反正早晚要知道。”方樱给她解释着:“总之我救她们并非出于她们是程长弦的家人,就算不是,我一样会救。”

    “完了。”夜柳挠起后脑勺:“你脑子好像真给驴踢了。”

    “她哪是脑子给驴踢了,她不一直都这样?”墙根边冒出一个声音,衔牙移开,习啄低头,磨着自己的指甲。

    而后墙头边翻过来一个又一个黑影,不时把巷子赌满,差点给方樱挤出去。

    “你们怎么都来了?!”

    事情很简单,习啄还是觉得不对,追问衔牙楼小姐的事,衔牙答的麻烦,所幸说出真相,这下不得了,一个个哭着问方樱怎么还不来,不来干脆去找她。

    结果路上给眼泪哭干了,感情都在风里抒发的差不多,到本人这却哭不出来了。

    “肯定来啊,进城查的又不严,出城查的才严。”夜柳答。

    “呀呀呀,谁问你这个了。?方樱一手把她扒拉开:“一个个都怎么回事,费那么大劲把你们送走,你们又回来,我白干呗?”

    “这倒也无所谓,反正姐姐经常白干。”衔牙往她旁边一蹲。

    方樱:“……”

    “听说程家人照顾了你一阵,若你要救她们,我们跟你一起去。”习啄上前。

    “不行。”方樱双臂叠个叉:“这是我自己的事。”

    “你哪儿有自己的事?咱们是一体的,就算脑子被驴踢,也要一起被踢。”夜柳在弓上找着准星:“反正程长弦已经死了,又不是救他,救他的家人而已,我能忍。”

    “是啊!”

    “嗯嗯!”

    “救一把呗,不能让大当家欠她们!”大家随声附和。

    “行。”方樱一跺脚:“干他!”

    训街终于结束,见符青瑟瑟发抖的样子,齐破终于满意。

    “程夫人,这人的命就是说不准,你这副悲惨模样,也不知程长弦若尚在人世,瞧见是何感想。”

    他靠着灰产吃的满肚流油,以为挂在妻弟名下就万事大吉,不曾想让那小子一锅端了。

    当然,他跟程家的仇得从程席开始追溯,不过那都是很久远的事了。

    “论悲惨,还是你更悲惨,你这样的人,一辈子都给猪油蒙着心。”符青并未惧怕。

    “切,死到临头还嘴硬。”齐破往椅背上洋洋一靠,下令将人捆上刑台,程印岘不愿跪,被按着头生生跪下。

    “程夫人,走好啊。”齐破奸笑着,牌子撂在地上。

    刽子手一口酒吐在刀上,刀高高举起。

    “吁——”

    此时,一道长长的口哨声划破天际。

    齐御史手中一抖,刽子手举着刀,四处张望。

    “方才那是什么声音?”人群中,百姓议论四起。

    “像鸟叫似的,我怎么觉着后背发凉。”

    暗色天日下,一个身影高站高楼瓦顶,远看似立于月中,唯有月色勾勒着她的身形。

    “那是谁?”

    “看不清啊。”

    “她手中拿着的东西真奇怪,就像……弯折的半月。”

    齐御史大斥,拍桌而起:“何人,敢来这里闹事!”

    这一声,官兵瞬时围了刑场,将刑台重重包围。

    程印岘被反捆的双手已然麻木,他强抬着眼皮,看向月下之人。

    那人一步一步走出暗色,月光淡去,人间烟火照应在她面上。

    一瞬,齐御史惊张大嘴,瘫坐凳上。

    这张脸不该称为人,青面獠牙、狰狞恶煞,她握着一把泛光的银弯刀,刀刃光洁如新,锋利无双。

    她悠然在屋瓦上如履平地,俯瞰人间,无分毫慈悲之相。

    齐御史下唇抖着,脚下往后蹭,连带着椅子也往缩,椅腿发出挪移滋滋的声响。

    他会怕,是因为当初闹着剿匪的折子里有他一份。

    屋瓦上的人眼一紧,声音掷地有声,回荡进众人耳中。

    “罗刹,鬼匪首。”

    齐御史一屁股坐在地上,慌张扶正歪斜的官帽:“胡说!你不要在这儿装神弄鬼!”

    “鬼匪首?她不是已经死了吗!”围观人们惊讶道。

    “是死了,我发小做工那家的老爷还亲自瞧人家死刑去了。”

    “莫非这个是假的?”

    众人正好奇着,刑场周围的墙瓦冒出一个个蒙面黑影,黑影们匍于墙上,严阵以待。

    刀影在瓦上闪过,暮色吞去罗刹的眼睛。

    “劫。”

    程印岘这一生看过许多话本。

    他着迷于那些不曾亲眼见过的故事。

    故事里写侠客,写飘逸与潇洒,写浊酒与江湖。他们以一挡百,滴血不粘身。他们洒脱慈悲,得百姓敬仰。

    当那道鬼影以箭矢之姿跃下房檐,以雌鹰之态直冲入官兵布阵当中,道道惊叫刺入程印岘的耳朵,他便知道,话本里写的不算真。

    罗刹的弯刀沾满了血,她厮杀于刀剑中,夜行衣被血水打湿一片。

    百姓见到她没有敬仰,众人的好奇瞬间消散,而后是惊吓的窜逃:“鬼啊!是鬼!”

    蒙面黑衣人四方八面随而来加入战局,与官兵厮杀在一起。

    “抓住他们,他们要劫人!”齐御史缩在侍从身后,指向混乱的刑台。

    耳朵寒气略过一瞬,程印岘僵麻的手被松开了,耷拉在地上。

    一个蒙面人挡开身后一刀,将他扛在肩上:“怎么着,手麻了,二少爷。”

    这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他好像在哪听过似的。一低头,蒙面人胸前的狼牙在晃动。

    “大当家,援兵过来了,看热闹的百姓全要跑,定好的那条路冲不出去了!”

    程印岘又听见女人的声音,说这话的人一边挡着砍下的刀,一边抗着程醒琪。

    大当家?

    逐渐模糊的视线里,只有那个罗刹转过头。

    她什么都没说,对蒙面女子打了几个他看不懂的手势。

    “贼子,你们莫要再犯浑,束手就擒还能死的痛快些!”齐御史见援兵往这边来,胆子跟着壮起来,脖子也伸长了些:“你等小命今日便要交代在此,学什么不好,学匪贼装神弄鬼!”

    罗刹本没往他那边注意,经他这么一叫,便扭头朝他看去。

    忽地,一官兵的肩头腾空踩上一只脚,罗刹在空中打个倒翻,双脚立于齐御史旁边的桌上。

    程印岘又眼熟了。

    这一幕他绝对在哪见过。

    “齐大人!”不远处,援兵正好撞上齐御史打颤的双眸:“捉贼子,救大人!”

    这声落地,官兵们还未跑出两步,却见那匪首腾空,踩着齐御史的头跃起,踩掉了他的官帽。

    齐御史傻眼的歪了脖子,瞬间尿湿了半个官靴。

    众人还未摸清她这又是什么章程,她手中已高高举起一踏纸。

    纸张须臾从她手中飞出,一张张飘摇着从夜色坠落,宛若天女散花。

    这一刻,时间似乎停滞。

    “银票!”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是银票啊!”

    是可以买马垒宅,换肉换米的,白花花的银票,平日就算奔烂了腿,也难挣到一张。

    现在它们就飘在空中,可以肆意拿取。

    一瞬,有几个百姓停下逃跑的脚步,奔回刑场捡钱。

    接着,越来越多的百姓跑回来,发出惊叹:“真的是钱啊!”

    他们拼了命的低头捡着,生怕自己少捡一张,别人多捡一张。

    刑场前再度变的拥挤,援兵被挤成一团,想进的人根本进不来。

    “别挤,朝廷抓人!”

    “挤什么挤,我晚饭都要吐出来了!”

    再看那些黑衣人,则有默契的四散开,踩着墙头,跃过拥挤之处才汇合,从已经无人问津的路口消失。

    匪首站在高处,只是静静看着,等所有黑衣人失去踪影,才松了一口气。

    她低头,碰巧齐御史颤颤巍巍抬头,男人呲起牙,露出一个尴尬的笑。

    她玩闹似的动一下手中弯刀朝他飞去,刀光闪过齐御史的脸,又是一股暖流从裤中路过,打湿他另一只靴子。

    手起刀落,血浸透齐御史衣口,他怔怔看着低落在手掌中的鲜血,头上传来爽朗笑声。

    “既然你嘴巴这么贱,以后别说话了。”

    那笑声渐远,匪首踏着一个个援兵的头,像踩过孩童画在路边的游戏格子,再度飞上屋檐,匿入暮影。

    “齐大人,你的嘴唇……”小厮恐惧地指着齐御史的脸。

    “我……”齐御史说不出话,口中血腥满腔。

    地上,两片唇肉融在血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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