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长弦风餐露宿一路,找到家驿站,匆忙和碗粥。

    程家的事已成百姓桌上的谈资,其中不乏程老祖母被活活气死的部分。

    天子污他谋反,要平他父亲的坟,斩首他的家人。

    一切都是真的。

    何时,他对不起过大显,对不起过天子?

    上层之权,下沉人间,翻手血海,覆手骨堆。

    她曾说人为蝼蚁,孩童只一脚下去就能把蚁窝荡平。

    字句为真。

    程长弦眼泪落进粥里,又听见隔壁桌说起:“不过都说匪首复活了,是真还是假?”

    “自然,不然劫走程家人的又是谁?”

    程长弦猛然抬头,扔下两个铜钱,离开客栈。

    启州传来符弃绝食的消息,元鹤耀正为劫刑场一事给官府下压力,要他们必须查出贼人身份,一听符弃绝食抗议,更是不耐烦。

    “他知道就知道,想绝食就绝食,既然他给朕脸色看,遂他的愿!传朕旨意,将临安君囚于启州,朕若不准,他不能踏出门槛一步。”

    这是手忙脚乱的一夜,不论宫里还是宫外。

    程长弦的马停在埋骨山脚下,箭矢从山中飞出,程长弦侧身,箭尖擦过他的额,留下半道红痕。

    又是一支锋利的箭从后方袭来,程长弦弯身躲过。

    这一刻他察觉,埋骨山尘封已久的机关已被重启,这林中处处都是陷阱。

    他曾用地图躲过这些机关,更加小心的摸索,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如履薄冰走着。

    摸到这颗树,会有天网落下。

    踩到那块石,毒雾会溢出。

    那边暗箭难防,这边捕兽夹就在脚边……

    程长弦甩掉头上的汗,气喘吁吁抬头,终于看见山上那片洞屋。

    洞屋一片漆黑,不像有人烟,可程长弦不这么想。

    有机关就有人,方樱肯定在那里,她总在最危险的地方。

    程长弦记起,前面那几步并没有机关,与是迈开步子。遂脚下一空,整个人坠到一个地洞中。

    “咳……”他意料中摔倒,被尘土呛地直咳嗽。手边是一块皱着的大麻布,上面的脚印似乎在嘲笑他:以方樱的性子怎会不改机关,连真路与麻布掩盖都分不出?

    “咦,什么东西呀。”程长弦正扑着身上的灰,头顶有人悠闲道:“习啄姐,刚才是不是有头野猪自己跳下去了?”

    “衔牙,你眼睛还好吗?”女人回答的比较认真。

    “欸,能听见吗?”女人声音近了,程长弦能看见她的脑袋往下面探,看样子这洞不是很深,应该是仓促挖出来的新陷阱。

    “噗,”程长弦吐掉嘴里的土,忙答:“能。”

    往下探的脑袋多了一个,衔牙半蹲着,不慌不忙道:“兄弟,知道为什么就算那山洞上不住人,也没人敢来打猎嘛?”他又自答:“因为啊,附近的人都知道,这山里有野兽和野人出没,可不敢乱进,只有不长眼睛的才会进来。”

    “那不是咱们自己放出去的消息吗。”习啄不知道他在阴阳怪气些什么,只关注方樱交待的事,于是朝洞口里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洞里声音犹豫些,最后道:“阿忍。”

    “那对了。”习啄把腰间的麻绳抽出来:“方樱说了,如果有叫阿忍的掉进陷阱,就把他拉出来,带回去。”

    “等等。”衔牙拦住她:“我知道姐姐交待了,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再确认一下。”

    “怎么确认?”

    “咳,”衔牙清清嗓子,喊到:“听说叫阿忍的男人都特别不招女孩喜欢,这辈子永远找不到媳妇,你说对不对?”

    这声问下去,没有半句回答。

    衔牙不甘心,又道:“听说叫衔牙的男人都特别威武潇洒,肯定能讨女孩儿欢心,尤其是那种又爱吃又爱睡还喜欢戴面具和骂人的女孩,你说是吧!”

    他眼睛向下瞟着,还是没听到说话声,仿佛洞里的人跟死了一样。

    习啄小眼一眯,可算看出来了。方樱一提到阿忍他就不高兴,这是吃味,故意刁难人家呢。

    看来这个阿忍是真的,无疑。

    她把绳一放:“阿忍,上来吧。”

    “我还没问完呢。”衔牙不乐意。

    “好了,大半夜的,不要计较这些了。”习啄无奈:“很幼稚。”

    说着话,洞里的程长弦抓着绳子爬了上来,他爬的很慢,灰头土脸,身条仍旧挺拔。

    “我不知叫衔牙的讨谁欢心,我只知幼稚的人肯定遭人厌烦。”

    “哈。”衔牙气到无话可说。

    程长弦不怎么想跟弦牙说话,独自一人走在前头,一瘸一拐。

    “阿忍,你腿怎么了?”习啄追上来。

    “刚才掉下去,崴了。”

    “啧,这一见到我姐姐就要生病,你这体质可够奇特的。”衔牙在后头抱个手。

    “这样,”轮到习啄为难,她瞄一眼衔牙:“要不你背他一下。”

    “不要!”几乎是异口同声,两个男人坚决回绝。

    习啄头疼。

    上山洞的路那么陡,她又不高,也没有方樱和夜柳那种牛劲,最多背个符青上去。现在连匹马也没有,更是麻烦。

    这阿忍比她高这多,骨架也比她大,万一没爬稳,把人摔下去,那不成残废了。

    习啄暗自摇头,可不敢试。

    “算了,我等方……”

    “我背!”衔牙一听见方字就冲了过来,也不问程长弦一句,蹲在他身前:“你上来。”

    这语气十分不耐烦,程长弦自是不愿。

    “不用,我自己走。”

    “让你上来就上来,别浪费时间。”

    程长弦还是不愿动,最后被习啄硬推上去。

    山间,习啄在前面打灯,后面衔牙脚步特意慢些。

    “我告诉你,我知道你都打什么小算盘。”衔牙咬牙切齿:“在国公府那会儿我就发现你老是勾搭姐姐,可你不知道她是谁,我也不跟你计较。但现在你也知道了,她不是楼家小姐,你就少打她主意。”

    “你这话甚是有趣。”程长弦僵硬地在他背上:“且不说我与她之间如何,你又凭何来警告我。”

    “还能凭什么?”衔牙不让一城:“凭我是姐姐看重之人,凭我与她青梅竹马。”

    “可笑。”程长弦现在没心情与他拌嘴,但听他说话心里就不舒服。

    “还有,你那些招数我清楚,左不过扮可怜,要姐姐于心不忍而已。”衔牙是说来劲了:“你原本肯定是计划故意把脚弄伤,好去姐姐面前一顿晃悠,不知道还以为腿伤严重到要瘸了呢!当然,还要漫不经心拉着个脸,装的手也疼,姐姐一看你这么可怜,就亲自帮你上药,你可就得偿所愿了吧。”

    衔牙把脚下的石块踢开:“不过你没想到,你的手段已被我看穿,所以劝你消停点。”

    程长弦唯有沉默。

    衔牙说这么多,里面一句他都没想过,所以反驳都懒的反驳。

    到了洞屋前,习啄没去推门,而是在窗边敲了三下,而后把灯吹灭。

    门开一缝,衔牙解脱般丢下程长弦。

    “进去吧,谨慎起见,晚上我们只会在窗外看不见的地方点火烛,先凑合着。”习啄道。

    程长弦进来便是摸黑,山洞黯然,路旁几根十分微弱的小烛,能勉强不叫人摔倒。

    “你慢点吧,”习啄扶着他的小臂:“方樱说你肯定想见你的主子,先带你去。”

    “多谢。”

    这个主子指他的家人。

    方樱总是随便几句话,就能戳中他的心事。

    他知道她就在这附近,只是这么近的距离,他不敢开口问及关于她的一句。

    最近吃的好吗。

    会熬夜吗。

    受伤了吗。

    他很想问,却只是闻着灰尘的味道,全咽了下去。她不出现,就是不想见他。

    一瘸一拐的脚步不自觉加快,习啄也只得加快,带他走下一处楼梯。

    这里更阴暗些,无窗,也因此光亮了许多。

    这是一处地室,狭窄的通道链接着几间小洞屋。

    程长弦调整呼吸,听见门中有人说话。

    “母亲,这茶我来煮吧。”

    “醒琪,去睡吧,一会儿我也睡了。”

    “我知道母亲睡不着的,我坐着陪陪您。”

    程长弦轻瞧去,一间屋中传来程印岘的呼噜声,另一间屋中,符青坐在炉旁,程醒琪给她盖着衣服。

    她好似老了许多,穿着粗布麻衣,仍旧优雅。

    程长弦愧疚低头。

    她总对女人有愧,对楼回怜,对母亲妹妹,对方樱。

    他有着最挺直的脊背,而这刻无论如何也挺不起来。

    “夫人。”

    听见这声,符青背影一愣,转过头时,眼眶中已是晶莹。

    “弦……”话在嘴边,看见程长弦旁边的习啄,只得忍泪抿唇:“阿忍,你来了。”

    “夫人,此处虽潮湿,却是最安全之处。埋骨山只能稍作整顿,不宜久留,方樱叫我同你讲,要再委屈你们两日,到时我们会迁走。”习啄道。

    “迁走,迁去何处?”

    “这个我也不清楚,总之你也明白,方樱不会害你的。”

    “我当然明白。”符青不追问,只有感激:“若非你们出手相救,我儿女的性命如何能保住。”

    符青与程醒琪正要弯身行礼,忙叫习啄拦住:“不必如此,我们大当家不喜欢这样,她救你们定是觉得值得,你们活着,已不负。”

    习啄又叫人抱进来几床棉被添在符青的床上,指指外头:“隔壁是程二少爷的房间,阿忍,麻烦你跟他挤挤吧。”

    她走时带上了门,程醒琪再也忍不住泪,扑进程长弦怀中痛哭。

    “长兄,祖母没了……”

    程长弦抚上她的头,比想象中沉静:“阿兄知道。”

    来时他在路上就听说了,程家遭难之事几乎是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已被风吹的麻木,甚而忘了流眼泪,一颗心提在刀尖上,见到母亲才敢放下。

    符青尽量微笑,她是长辈,若孩子们看见她也在悲观,可如何是好。

    三人围在火炉前,程醒琪靠在符青怀中,带着哭痕睡去。

    “二郎也好,没受什么伤。”符青提起好消息。

    “听见了,他那呼噜声一听就没事。”程长弦无奈笑笑。

    他又将符弃的消息告知符青,叫她暂且宽心。

    “人没事就好,”符青也算松一口气。

    程长弦捧着暖和的茶杯,这才细看屋中,这屋子虽小,里头日用与家具一应俱全。

    “我们住的好,你放心。”符青道:“她很周到。”

    “母亲都知道了。”

    “她都与我说了,只是如今这里的孩子们比较排斥你,叫我们不能透露你的真实身份。我一想,你能再活过来,别人亦然可以,我都不觉得稀奇了。”符青说着,又叹:“原来回怜啊,年纪轻轻的就没了。”

    “怪我。”程长弦头垂了下去:“楼小姐之死,孩儿亦是凶手。”

    “我只恐生疏的姻缘难以适应,未想过于她而言,便如活葬。”

    符青有许多话想说,最后却只是低眉:“说起错,该是我们做大人的错。”

    “不管大人们做过什么决定,若我早明白这些,就该执意回绝。因为只有我执意,此桩婚事才有做罢的可能。”程长弦看着杯中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她不是没有抗争过,而那个时候……”

    他眼神黯淡:“那个时候我亦是沉默的凶手,难辞其咎。”

    程长弦看着母亲和妹妹睡下,轻手关上门。

    “喵。”

    洞道口,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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