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院传来若隐若现的吵闹声,料来是债主上门,所有人都在偷偷打量沈覃舟的脸色。

    管事从前院穿过道道院墙前来禀告,一脸愁苦:“殿下,邬邺世子已经等了有好一会儿。”

    沈覃舟静静听着小炉煮茶的水沸声,面无表情:“不见。”

    沈覃湛看着眼前洗净铅华,不施粉黛的素衣女子,有些犹豫:“阿姊若不见他,只怕他会一直等下去。”

    沈覃舟蹙眉捻着茶盏,语气也不怎么好:“见了又能怎样?我心意已决,总不能抱着他哭一场。”

    “可你这样躲着也无济于事啊。”

    “已经派人通知屠佰他们了,邬邺琰见了面就懂了。”沈覃舟垂眼,状似不经意开口,“皇后送去丹阳殿的画像你看了吗?可有合眼缘的?”

    沈覃湛淡然微笑:“还没来得及看。”

    “怎么还没看?”沈覃舟蹙眉,正色道,“样貌性情固然重要,但你现在当务之急是找一个能给你助力的豫王妃。”

    沈覃湛见她面色冷凝,愣了愣:“一切听凭阿姊安排罢。”

    沈覃舟缓缓吐出一口气,缓声道:“三日后相国寺举办海棠诗会,你便随我一道去看看。”

    柳色初深燕子回,猩红千点海棠开。

    不知人间疾苦的才子佳人们吟诗作赋的同时,偶尔慷慨激昂就古今时事针砭时弊,沈覃舟笑眯眯坐在纱帐里看着一身阔大飘逸竹节青长衫书卷气深浓的谢徽止领着位年轻女郎吟风赏花。

    沈覃湛顺着她目光而去,莞尔一笑:“阿姊,那应该是谢先生的表妹,琅琊王家的女儿。”

    沈覃舟挑眉:“你怎么知道?”

    沈覃湛微笑,不动声色道:“皇后说过这次会试她姨母的儿子也会参加,王、谢两姓交好多年,王家女娘此次北上想来不只是简单陪弟弟赶考。”

    沈覃舟淡淡看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戏谑:“阿湛,我对你要求不高,豫王妃的标准就按这个来。”

    “阿姊,你确定不是在同我说笑?”沈覃湛神色复杂,打量着她。

    沈覃舟一脸郑重其事,语气平平:“你看我像是说笑的样子?”

    “那我情愿你在同我说笑。”沈覃湛只得扶额苦笑。

    两人正说着话,很不巧一个酒杯就晃晃悠悠随着水流漂到沈覃舟面前停住,沈覃湛和沈覃舟都是低调而来,因着男女有别白纱帐遮得严严实实,外人只当他们是士族家眷,全不知里头赫然是昭荣公主和豫王。

    曲水流觞的规距不言而喻,外头一群人正兴致勃勃猜着帐中是哪家女郎或郎君。

    云乔从溪中取了酒杯递给沈覃舟,沈覃湛最是清楚自己阿姊,想要替她作弊,却不待他反应,只听得沈覃舟已高声向帐外道:“诸位才高,昭荣便不献丑了,这酒本宫喝了便是。”

    众人闻言纷纷一怔,怎么也没想到,那帐里坐着的竟是千秋宴上囔囔着要嫁状元郎的沈长公主,也没想到,这昭荣公主被谢少师教了三年还是如此才疏学浅。

    于是,众人反应过来,不由暗自提前心疼起未来驸马。

    王芝湘扑哧一笑,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免对帐后之人生出好奇:“表兄,这位公主好像很有趣。”

    谢徽止却是云淡风轻的口吻:“有趣?不过是块冥顽不灵的朽木罢了。”

    王芝湘不由侧首,却见谢徽止分明失笑,心也不知为何往下沉了沉。

    自古都说高嫁低娶,王芝湘打心眼里便觉得平交最好。门当户对,谁也不欠谁,就像父亲和娘亲,姨夫和姨母,夫妇一体,伉俪情深。

    如表兄这般知根知底确为良配,所以母亲当初征询她意见时,她红了脸也点了头,可她在谢府盘桓数日,表兄待她均是不冷不热,遂她也淡了心思,全心全意陪着姨母赴宴消遣少说多看,只当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省亲。

    沈覃湛小心瞥着她,踌躇道:“阿姊,邬邺琰也来了,他想见你一面。”

    沈覃舟舒朗的眉心蹙起,冷声道:“你告诉他的。”

    沈覃湛抿着唇,声音低了很多:“他......状态很不好。”

    沈覃舟饮酒的手顿了顿:“在哪?”

    “竹林。”

    豫王显然还是委婉了,世子这般状态岂止不好,丹蔻瞧了都不由心下暗惊,印象中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何曾这般失魂落魄过,直叫人瞧了心生不忍。

    “阿舟。”邬邺琰沙哑开口,在最初的疯狂后,他几乎疲惫,“我都知道了。”

    沈覃舟抿了抿唇别过脸:“进去说。”

    邬邺琰心里憋了很多话,最后点了点头,默默跟着她往竹林深处走。

    一夜之间整座上京城都在传昭荣公主要选驸马,起初他愤怒于谣言四起毁她清誉,恨不得将背后造谣生事之人揪出来活剐,可待他进宫反复确认后,才真的不得不相信他的心上人要弃他而去了。

    从皇宫到公主府拢共两条街,一路走来,他以为自己多少会怨、会恨,结果心里更多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茫然。

    最后等到屠伯,父王的亲卫。

    一切都了然了。

    可邬邺琰不甘心,那是他喜欢了十四年的女人,是他认定的新娘,两人间便这样阴差阳错的错过,如何能叫他死心。

    邬邺琰眼神中微微有水光潋起,声嗓却兀自狠倔着:“为什么突然要嫁人?”

    面对质问,沈覃舟闭上了眼,唯有决绝:“有些话说得太明白就没意思了。”

    那么多的兵荒马乱,在这刻偃旗息鼓,邬邺琰如置长夜,四顾茫然。

    “阿舟,我心悦你很多年了。”邬邺琰凝视着她,飞扬跋扈的眼终究为情所困,“你知道吗?你应该知道的。”

    “不是所有的喜欢,都有结果,这个世上还有一个词叫有缘无份。”

    “我不可能抛下一切随你去西洲,你也不能留在上京醉生梦死。”沈覃舟望着他,郁沉地抬起眼,“邬邺琰,我们很早之前就有缘无份了。”

    邬邺琰浓密睫毛下,目光深情悲伤:“所以你也想过是不是。”想过我们的以后,想过我们的可能。

    “那又如何,你不能为我放弃报仇,如果你放弃了,我只会鄙夷你。”沈覃舟仰着脸,那双眼睛在阳光下,闪着泠泠锋芒,不偏不倚落在邬邺琰身上,“我也舍不下阿湛,他是我唯一的弟弟,我必须护他周全。”

    沈覃舟黑漆漆的眼睛,安静地望着他:“这就是盘死棋,我们两个算是走到头了。”

    邬邺琰被沈覃舟冰冷的言语刺伤,指尖颤颤,蓦地低下头:“阿舟,从小到大我都依你,唯独这件事你依我一回可好。”

    “依你什么呢?”

    “你既许不了我未来,又不允我嫁人?”两人之间的默契,无需多言,沈覃舟就知晓他在想什么,“邬邺琰,从前我怎不知你如此自私。”

    “不是的,阿舟!”邬邺琰慌乱敛首,焦急辩解,“你再等等我好吗?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能想到两全之策。”

    “等多久呢?一年、两年还是十年?”沈覃舟嗤笑出声,眼中凉薄,出口伤人“邬邺琰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等你那么久。”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沈覃舟神色淡漠如常,嘴角噙着怜悯,却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邬邺凉病危,你那些堂兄弟正争得头破血流,现在就是你回西洲最好的时机了,一旦错过,便再也没有了。”

    “你随屠伯他们回西洲罢,不要留在这儿了。”

    “邬邺凉这些年屡次骚扰边境,父皇会帮你的,有魏国在你背后,你不是单枪匹马,胜算也会大许多。”沈覃舟转身若无其事耸肩,轻描淡写道,“听说邬邺凉已经派人在路上截杀你,你自己也小心点,你若死了我可不会为你流一滴眼泪。”

    “阿舟,我想问你一句话。”

    “有。”

    日照翠竹,风熏草暖,邬邺琰慢慢俯低身体,经年累月的感情就如一坛烈酒越到离别才愈加浓烈,怀中人的僵硬只有一瞬。

    “邬邺琰,你一定要活着。”

    初尝唇脂滋味,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儿,爱之、怜之、辗转反侧。

    关外男子的情感总是炙热澎湃、爱欲交加,柔软甜蜜的唇,温热滑腻的舌,颤颤巍巍在他唇齿间。

    沈覃舟的手悬在空中,过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垂下了,这个未给出的拥抱,大概邬邺琰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可她却知道他温热的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扑簌扑簌往下滚,落在她的肩头灼烧她的心房。

    沈覃舟良久才挣开邬邺琰,缓缓后退,她没有去看他,闭了闭眼睛,然后开口,嗓音却是令人胆寒的平静。

    她说:“你我此生,有缘再见。”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

    相国寺山门前的青石路,一到潮湿的春日就尤为湿滑。

    钟声遍传寺庙,院外有人在焚烧柏木与松叶,馥郁香味里还沾染着一些苦涩与清冷,僧人们双手合十,衣袂飘飘,宽袍大袖自廊庑下而过。

    王芝湘声音柔柔的:“素闻表兄棋艺精湛,围棋之道,我在家也随父兄研习过,若表兄不嫌弃,芝湘想与表兄闲暇时切磋一二。”

    “若说棋艺,你表姊更精于此道,改日我再带你进宫跟她手谈。”

    “那便先谢过表兄了。”王芝湘笑意也淡了几分,“表兄从前在学宫求学,不耐车马劳顿,便总自己骑了匹马两地往返,怎就不小心坠了马?”

    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关心,谢徽止却淡淡乜斜她一眼,语气幽幽:“一时眼盲心瞎,不提也罢。”

    两人正要转身却听隐秘处传来断断续续的争执声,且那声音于谢徽止很是耳熟,于是他停落脚步,匿身暗处,只露一双黑漆漆的眼。

    谢徽止目光悠长且深邃,透过郁郁葱葱的竹林,袅袅升起的紫烟,便见沈覃舟置身于茂林深篁中。

    隔着白纱帐看不出,今日她难得未着那艳丽奢华的宫装罗裙,只一袭简单清丽的玉蓝襦裙,褪去钿头云篦、额黄花钿,虽未施粉黛却明艳动人,浑无宫晏上的凌厉强势,便如官眷千金。

    这样的她却是他从未见过的。

    “这番话谁也没听见。”

    王芝湘心下惊疑,面上还算镇定,闻言点点头。

    谢徽止竭力阴狠地想不做理会扭头就走,但那不甘太茂盛了,他甚至恨不得一把火将那些不甘连同这片竹林尽数焚烧。

    不管邬邺琰那个蠢货能不能识破她蹩脚的戏码,谢徽止却晓得她远不像表现得那般铁石心肠,即使瞒得了旁人也骗不过他。

    只因他见过她真正无情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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