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春寒料峭。

    南熙国都城靠近北宫门的御街上,今日来来往往的人较往日多了不少。

    有许多青春靓丽的小娘子如蝴蝶般翩跹在这青石板铺就的大路上,给这早春时节添出几份暖意来。临街设摊的贩夫和路过的行人的目光都不由地被吸引。

    只见那蝴蝶般的队伍逶逶迤迤一直排到一个叫“明礼堂”的绿琉璃瓦的小院才止住。

    明礼堂,平时安安静静的,偶尔有要入宫觐见的女眷在这里学礼仪。

    此时的热闹是因为六年一届的女官选拔在因战事推迟一年后又重开了。

    有些小门小户人家的女儿想要赚点俸禄、补贴家用;有些不甘囿于闺阁内院的女子,想实现自我价值,为国为民做点实事,都奔着这条出路而来。

    不过,眼下在登记的那位又是为着另外的目的而来的。

    “公公您好!我叫楚宁,请帮我登记一下。”

    小娘子的声线柔美又干净,负责登记的内侍闻声抬头望了她一眼。

    这一望如同望入一潭高山上的清泉,心神随之一动。

    眼耳眉鼻唇五官,见了明眸,似无需见其他了。江南烟雨的梦幻,长空碧海的明净,在这潋滟眼波间都能寻见踪影。

    因着眼睛的美,使她五官的其他优势都隐了下去,就连这似雪的皮肤都不那么惹眼了。

    内侍一边暗自赞叹着一边在登记本上写下:楚宁,江州德安县,乡村户(三等主户),父楚益阳(已故),母鲍氏,异母兄楚浩。

    登记好后,又签了一张准考证明,让那小娘子拿了往里进。

    里面有尚宫局的高层女官给她们进行入围的初步面试。

    下一位是一个扬州的小娘子。风华正茂的年轻姑娘各有各的美,但美与美之间却有高低雅俗之分,不比还好,一比,这一位就落了下风了。

    因惦着前一位的清丽容颜,登记好这一位后,那内侍回转头往内看了一眼,发现刚才进去的名叫“楚宁”的小娘子侧对着他的方向,挥了挥手到自己头顶,口中“哇啦哇啦”不知在说些什么,看神情似乎很是焦虑烦躁,而她对面站立的主试官徐尚宫则是一副淡定又疏离的神情。

    难道她面试不通过?这个面试只是筛除一□□型有异或有狐臭或公鸭嗓等明显缺点的,一般都能过的。

    她这么激动,莫非是个残疾,或者有狐臭的?

    五官美成这样的女子是个残疾岂不可惜!皇帝有交待,尽量挑些美貌可人的女子进来,给宫里添些喜气,这是今天第一个让人眼前一亮的女子啊。

    内侍想着,将笔在笔架上一搁,往后靠了靠身子,对身后的另一位内侍道:“沈公公,徐尚宫那边吵吵嚷嚷的,是有什么麻烦了吗?”

    “我去看看。”沈礼公公答道。

    碰到麻烦的自然是那小娘子,而不是徐尚宫。

    尚宫嫌那小娘子个子太高,不要她。而小娘子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高。

    “怎么不高?你看看这屋的女子有高过你的吗?”徐尚宫皱了皱眉,似是有些不耐烦了。

    小娘子道:“诏令上只说13-25未婚女子,身家清白,无恶疾,即可报名。并没有对身高有限制的啊。”

    “报名是不限制的,可是长相仪态我们得挑过的啊,不是什么歪瓜裂枣都能侍候贵人的。太高的、太矮的、太胖的、太瘦的,有狐臭的,口齿不清的,都要一一排除的。对不住了。”徐尚宫说着把准考证递给边上的女官,意思是要撕毁了。

    小娘子不解,自己向来都是被赞为身材修长的,怎么在她嘴中就成歪瓜裂枣了?

    “我看刚才走出去的就有一位比我还高的呢。您说我高,那您的标准是什么?”

    徐尚宫寒着脸道:“没有什么标准,主子们也不可能拿尺子给你们量的。这边我负责,由我说了算,我觉得高就是高。”

    “这对我不公平!我是来做女官的,不是做嫔妃的。天子取才,应以贤德能干为上,怎能因一厘一毫的高度拒我于门外呢?嬷嬷您这样做事,我不服!”

    徐尚宫被噎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这么难缠。

    她冷冷道:“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你若不服,待你做到高位了,再来改规则吧。”

    小娘子苦着小脸道:“路都被您堵死了,哪还有我做高位的那一天。”

    “那就是你的事了,”徐尚宫说着望向后面,“下一个。”

    见真的要淘汰她了,小娘子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嬷嬷,请您通融一下!我从江州千里迢迢而来,历尽艰辛,就是为了考这个女官。

    我早早就没了亲娘,三年前父亲也离我而去,如今嫡母当家,视我如草芥。

    我们是小富之家,家中有婢子,而我却需要与下人们一起吃饭一起干活,您看我这满手的冻疮就是冬天洗衣洗出来的,还有我手臂、身上都有鞭子抽出来伤痕,您要看吗?”

    说着她开始将手臂往上捋,想要捋出伤痕来。

    “这是干嘛,打住打住!”徐尚宫按住了她的手臂。怎么当众卖起惨来了?

    小娘子秀美的脸上眼泪一滴滴地往下滚落着:“我不能再回到那个家去。我会被她逼死的!考女官是我唯一的出路,请您给我个机会,求您了,求求您了!

    我知道您外冷内热,是个好人,您只是被规则所限,可规则也是可以适度变通的。我已经十八岁了,不会再长个了,若能进宫,我会梳低平的发髻,在主子面前会弯腰低头的,我绝不给您添麻烦。求您了!”说着她扯住了尚宫的衣摆。

    看起来是甚是可怜,但可怜的人多了。对徐尚宫来说,执行主子的命令才是最重要的。

    她硬起心肠,拉回衣摆道:“我在这宫里做事,没父没母的可怜人见多了,你不用来这一套。而且你这动辄哭泣的性子,也不适合进宫。我奉劝你一句,不如找个铺子干些杂活,也好过在宫墙之内讨生活。”

    她往前平视,打算再叫一遍“下一个”,却见后面那个小娘子梨花带雨地哭得比这楚宁还伤心。

    “你又是怎么了?”徐尚宫问。

    那个叫孟晓燕的小娘子答道:“她太可怜了!我……我……没妈的孩子太难了!我与她差不多,我要是考不中,我后妈可能就会把我嫁给隔壁的富户做妾去了。”

    徐尚宫一时无语。

    内侍沈礼在边上观望了以后,有些不解,跪着的这个小娘子是高了一点,但完全没达到有碍观瞻的程度,而且哪怕再高个五厘米,她的颜值也足够掩盖这点缺撼的。

    什么时候尚宫局挑人的标准变得这么苛刻了?还是徐尚宫与那姑娘往日有仇?

    他走上前去:“为何在此喧哗?”

    那跪下的小娘子见这内侍的衣着与气度像是个主事的,就往他方向跪了跪改来求他了:

    “嬷嬷说我高了一些些,中贵人,请您与嬷嬷说个情,给我一个公平考试的机会吧?我实在太需要这个机会了!”

    她很机灵地用了个敬称“中贵人”,而不是常规的“公公”,沈内侍的心里已是熨帖了,再见她低眉顺目间娴静秀雅,枕后、纤颈间露出的肌肤白如皓雪,饶是他这无根之人看了也心生欢喜,就对着韩尚宫道:

    “洒家瞧着她倒是机灵,又长得俊,乍一眼望去与刘娘娘还有几份神似。这高,确实是有点高,不过,官家不见得会计较吧。不如嬷嬷让她去试着考考,若真有才华,就给她一份报效朝廷的机会吧?”

    虽然他觉得她并不高,但不能驳了徐尚宫的面子,只能循着“高”字说下去。

    沈礼是官家身边的人,终究是给官家选女官,沈礼的意思一定程度上可代表官家的意思。再说都在贵人面前做事,抬头不见低头见,徐尚宫自然要给他面子的。

    两个小娘子哭成这样,要说她心无波澜是不可能的。

    原本她也只是找个借口回绝这小娘子的,刚才从头到脚扫了她一遍,没发现有什么缺点,故才说她高的。倒是她手上的冻疮印、身上的鞭痕,本可以拿来做文章的,可当时没注意到。

    总之就是要把她筛下去。

    因为皇后有要求,太美的不要。官家好色,年纪一大把,还喜欢娇嫩的小姑娘,吴皇后深以为患。

    当皇帝与皇后意见不一致时,最难做的就是她们这些夹在中间的下人了。

    徐尚宫想着,把美女筛下去,皇帝不见得会知道,但把美女招进来,皇后可是要见着的啊!没办法,只能委屈美女了。

    不过现在有皇帝身边的公公介入就不一样了,吴皇后有意见她就可以往公公处推,是沈公公硬要把她收进来的。至于笔试这一关是宫正司在管的,与她也无关。

    “既是沈公公求情,那你就去试试吧。”徐尚宫说着,拿过准考证明递了过来。

    小娘子抬手接过,道:“谢谢嬷嬷!谢谢中贵人!”

    虽如此,她心中还是有些不安,现在让我过了,别回头考试时又来卡我啊。试卷中有主观题,多扣个十分二十分的,自己就算知道也没地方说理。

    可现在怎么办呢?还是多磕几个头让那尚宫放自己一码吧。

    于是她又对着徐尚宫与沈公公磕起头来:“谢谢两位贵人帮忙!江州楚宁记得你们的大恩,来日若有机会必当回报!”

    她故意点明了自己的名号,指着那大内侍能记住她,关注她,若是尚宫再在笔试时针对她,或许他能帮她一下。

    徐尚宫没想那么多,只看她又磕头,就不耐烦地道:“好了,别磕了,回去好好温习吧!”

    小娘子想着,你当我愿意磕啊,又是跪又是磕又是哭的,报个名求爷爷求奶奶的,丢死人了!

    要不是非得进宫,我蒙卿卿何至于受这个委屈!

    对,她也不叫楚宁,她叫蒙卿卿。是大将军蒙升的女儿!蒙升,曾经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名字,却被狗皇帝钉在了谋逆的耻辱桩上。

    都说是奸臣蒙蔽了皇帝,可若无皇帝默许,奸臣如何敢妄为?什么奸臣蒙蔽啊,什么红颜祸水啊,都是皇帝给自己扯的遮羞布罢了。

    冤有头债有主,她蒙卿卿舍得一身剐,也要把皇帝拉下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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