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钩高挂,幽幽泛蓝,漫天星辰洒满了夜幕,大地仍然漆黑,咫尺周围只有一团营火照明。城郊春夜,林中一老一小围着营火烤着鱼,无言以对,只有火烧木柴噼啪作响。

    在长宁城门大吵的老小至今不言不语,从白日高照到夜黑风高,周染这碎嘴子愣是紧闭着话匣,两人之间谁也不让谁,大有怨悔之即亡矣的架势。

    周染只见那老头儿请了城门卫领班的过来,也不知同他说了什麽,就轻易给他们放行,叫周染看得很不是滋味。明明三两句就能解决的事,偏欺负她,让人装模作样地把右相搬出来,任由她在别人面前尴尬,也不拦着点儿,显得她多蠢。

    而且她现在还对面前这条有些烧焦的烤鱼无从下口。

    鱼鳞都没削,怎麽吃啊......

    米奇都饿得啃起衣角......

    「嘶——」周染看了眼缺口极其不规整的下襬,眉头一皱,抓起那隻啃她新衣的大老鼠,本想开口嗔怪,但馀光正好对上老头投来的目光,尴尬的气氛瞬间凝结了空气。

    周染从来就不是脾气大的人,那老头儿打一见面就对她动手动脚,且下手毫不留情,要换作别人早和他吵起来了,而周染都只是受着。在城门口这样拉拽人家也不过是因为被逼急罢了。

    她毕竟身陷在一片未知当中,不知自己是谁,也不知现在何时、身在何处,周染在这期间所作下的每一次决定都像一场豪赌,因为无所适从,索性赌一把,说不定真能从官兵手里逃走,当乞丐讨食至少比蹲牢强;因为自己极有可能饿死在牢里,所以急着出狱,哪怕顾影没有杀人恫吓,哪怕前来搭救的根本不是右相的人,哪怕顾影满口谎言,周染仍然选择抓住绳梯、跳出窗外;老头儿说要带她出城,周染不知他究竟是谁、是何居心,却仍站出来对峙城门卫隻身与他出城,这种种行为背后没有动机,周染找不到动机,因为看不见未来,也不知道自己在赌什麽。

    她盲着眼下棋,走到这一步,至少此刻还能心安理得地啃着烤鱼。

    她捏着手要从烤鱼身上撕下一条肉,指尖在触碰到鱼的那瞬突然刺痛无比,周染痛得脸一抽,甩了甩手,正要向指尖哈气时惊愣——指甲没了。

    她借着火光端详自己的左手,只有小指的指甲是没有被拔掉,其馀四指打直,那几坨血肉如何也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甲片。

    听闻满清有拔甲酷刑,乃是椎心之痛,到底经历过了什麽,才会遭人拔掉指甲?

    而她之前居然无暇注意这些。

    「吱。」

    在长宁那会儿发生太多事,竟连拔甲之痛都能被抛诸脑后,现下出了城,总算平安,放松下来才感觉到阵阵作痛的指尖。

    好在右手五指接完好无损,周染换了手,撕下一块鱼肉餵给米奇,自己对着外皮酥脆的烤鱼大口一咬——「好苦!」

    周染面目狰狞,苦得眼泛泪花,伸着舌头,一点不想再嚐舌尖的苦味。

    「苦胆破了当然苦。」老头漫不经心地说道。

    「......」

    她把烤鱼翻到对面,既然自己已经把胆咬破了,换个边总能正常鲜美的鱼肉吧......周染抱持着这样天真的想法,大口吃鱼,希望肉质甜美的烤鱼能冲淡嘴里的苦涩,结果她又错了。「为什麽整条鱼都是苦的!?」

    「蠢人。」老头把她手里那隻拥有傲人沙漏腰的鱼迳直丢到火里,把自己手里那串拿给周染。「整条鱼浸满胆汁,当然苦涩。」

    而且鱼胆有毒。不告诉周染其一是出自老头糟糕的医疗观念,他觉得那不是剧毒,年轻人中点小毒就当锻练身子,并非坏事,尤其周染这般瘦弱就更应该好好磨练一番,他的宝贝好徒弟们都是这样熬过来的。其二,若让周染知道那胆汁有毒,依她的性子,免不了大惊小怪,届时又不得清静——不过当然,是个正常人都会对此感到惊愕不已。

    老头递给她的烤鱼已经处理好内脏。

    周染恭敬地接过:「谢谢。」

    周染接收到对方释出的善意,此刻正琢磨着如何趁机同他开口,为早上的事情道歉。

    「妳怀里装的什麽?」

    「嗯?」

    「周染。」在周染离开之前,顾影突然叫住了她。「这个,帮我拿好了。」

    窗外的天很刺眼,娇小啁啾的鸟儿展翅一飞,冲破窗沿,牢狱尽头的那幕天光本该是一望无垠,能自由飞翔的。

    周染摩娑着那条通往阳光之外的绳梯,手一握,脚一蹬,没有停下脚步,她看见外面事件的景色,天色一碧如洗,万里无云,将手伸出土牆之后,指间还感受微风轻拂。她的五感几乎沉浸在新鲜自由的空气里,而顾影只用极不易觉察的一个动静便留住了她。

    顾影虚弱地倚在栏杆,一呼一吸都像在叹息,她伸出枯枝一般的手,拿着一封发黄的信函与木牌,颤颤巍巍的,好似光是拿着那两样物拾就用尽了所有力气。

    纸张扫过牢栏,发出脆薄的声音,绳梯被拉出窗外,那间正对着日头的牢房里不再有人。

    「妳怀里装的什麽?」

    「嗯?」周染一脸狐疑地摸索自己的前襟,她微微噘起下巴,若有所思,然后将双手砍向胸下,捧了捧:「这个吗?」

    「......」

    这场面尴尬的,连风吹落叶的声音都没有。

    「嗯,嗯。」周染又抖了两下。

    她脖子向前倾,眼神涣散,嘴巴微张,一脸浩呆,跟骚扰小男孩的变态阿姨没什麽两样。

    「......」

    老头不言语,迅速将手里的烤鱼啃完,扔掉鱼骨,一个瞪眼抄起树枝就往周染脑袋上狂打!

    「咚、咚、咚、咚——」

    距黔中道温州长宁县五百里,河东道藜州颜回镇。

    七日前。

    更鼓一打一更天,更夫敲了四鼓,陈尸所仍灯火通明。桌上烛光微弱,不足以照明,夜里仵作将灯夹在腋下,一首用镊子夹起麻布,睁着大眼端详尸身□□:「......阴囊有血荫,青黑色,大腿内侧皮肉溃烂,有脓水,目测是杖痕,约三吋。」

    说罢,夹着灯笼的女子挺直了几乎折成直角的腰,左扭扭右扭扭,拉伸着曲了好些时辰的背。

    一晚上验了整整二十六具尸身,腰都快断了,她累得眼泛泪花,酸涩得抬不起眼睑,女仵作将目光投向身边人正抄写的验状:「抄好了吧?」

    「嗯,还要核查名簿。」

    「小师弟。」她眼周顶着两团黑青,掐着少年的胳膊:「你听见什麽没有?」

    夜黑风高,陈尸所里能有什麽动静......少年紧张地东张西望。

    「方才已经鸣鼓四声,四更天了,天要亮了,查案的事交给不良人办,这份名簿,」仵作试图拿走垫在验状底下的名簿,苦劝:「先收着吧,嗯?」

    「不能,徐县官将尸体运回衙门,二次验尸就是为了......」

    她两眼一闭,无奈道:「我需要睡眠。」

    少年温柔一笑:「今晨就是师姑交代的限期,师姐劳累一晚,先去歇息吧,馀下的都是小事,我来就好。」

    仵作领了少年的好意:「那好吧,我就在门旁歇息,免得到时叫师姑给欺负了。」

    说罢,仵作随手拿了两把小破木椅,蜷起身子躺在木椅上酣然入梦。

    「师姑能欺负我什麽......」他嗤笑,继续埋首在县令给他的死者名簿中。

    仵作只负责验尸,查案的事自有衙门和不良人操办,这次说是花栎附近有一车商队被劫,官府派人捞起的尸体前前后后就有二十六具,按说仵作和县令爷在现场就先验过尸体确认死因,且除非死者死因不单纯,否则很少有将尸体搬离尸所再验的做法,万一途中尸体遭遇撞击,是会影响检验信度的。

    听说那商队还是个盐商,这桩案子说白了就是一场只为劫财的屠杀,既然人犯虐杀商人后将尸体抛入湖底,那他们有什麽必要在尸体上动手脚吗?为什麽徐县官非要大费周章将这二十五——「等等。」

    他向后退了几步,这里是整个县衙最大的仓室,清空出来就为了容纳这二十多具尸体,能得如此特殊待遇的客人......他伸出手指在空中一点一顿地数着一具具尸体,一、二、三、四、五......

    「为何只有二十五具尸体!? 」

    「什麽?」师姐垂死梦中惊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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