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冉根本没法想象她再次进宫的场景。如今的她比起物质,更渴望弥补亲情获得幸福。她对母亲,对女儿的爱已经压过了一切,即便是皇后的位置,在她看来也不值一提。

    她忐忑不安,拓跋昀发觉她情绪低落,看过女儿,来与她说话。

    他道:“游玩得如何?”

    冯冉望着他澄澈的眸子,心想,这个男人是无法保护她的,可她不怨他,他给了她温暖。

    她说:“很好。”

    “你平日最爱笑,今日不曾展颜,可有心事?”

    他年龄小,却体贴入微,冯冉也不想瞒着他,这事总该有商有量。

    拓跋昀听闻是拓跋宏来寻她,一惊。他的目光几乎黏在她面孔上,“你愿不愿意?”

    冯冉捏捏他脸,他年纪小,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我若愿意,嫁你做什么?”

    他一想也是,他细细思索,说:“你不愿意便好,我是你夫君,必定护你周全。”

    小少年面色凝重,冯冉虽知他没有那个能力,却很受用。她早前觉得他没担当,如今看来,是低看他了。

    以前拓跋昀就和她说过,初知晓她身份时,他想过放弃。后来既去求娶她,就是下了决心,要同她做共进退同患难的夫妻,过一生一世。

    这样的情郎,她很难不爱。

    这晚,红烛燃到了天明。

    拓跋宏真要接她入宫,也得再等三年。冯冉还想开开心心地过日子,暂且不多想这事,真有那一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三年中,冯冉再度怀孕,诞下次子。冯冉只想要一个女儿的,但这是在古代,她就算能通过计算排卵期避孕,也不完全有效,日日相处容易怀孕,怀上了就得生下来。

    不过她不易孕,从长女到次子,中间隔了两年时间,这还是跟拓跋昀常常发生关系的情况下。所以,她也接受了,大不了日后继续减少频率。

    次子满月,拓跋宏托人送来了贺礼。这份贺礼,令冯冉常氏和拓跋昀,都感到十分担忧。

    拓跋昀做的官不大,属于闲职,平时都没什么机会去拓跋宏面前晃悠,拓跋宏的赏赐肯定不是冲他来的。但这事办的……冯冉已经不是他的妃嫔了,她产子,他送礼过来,倒像是这孩子是他的一般。

    常氏私底下问冯冉:“你与陛下碰过面?”

    冯冉摇头,她跟拓跋宏有一年没见了,他隔两个月会送封信给她,她没回过。她都不知他的坚持从何而来,前前世她至少有回应吧,这世她理都不理,他还挺起劲。

    冯冉心烦,就希望他没有别的用意。但这显然不可能,某一日,拓跋昀垂头丧气地回府,见着她,强颜欢笑,她问半天,他才说,主上要他与她和离。

    拓跋昀又安慰她:“卿卿,你不必忧虑,主上也不是那等不讲理之人……”

    最多是撸个官职,但闲散宗室是能做的。

    冯冉却太懂拓跋宏,他正常的时候还好,真狠起来,恐怕拓跋昀日子不好过。

    她做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再进宫,他不让她好过,她闹死他。反正她死在他手上过,二十一世纪不好报仇,来到这,她没什么好失去的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回搞不好是她先弄死他。

    拓跋宏来寻她,冯冉不再逃避,到他面前仍气势汹汹。他站着,她直接坐,他的近侍几乎惊掉下巴。

    冯冉满腹粗鄙之语,恶狠狠地瞪着他。此景此境,令她回忆起前前世。她在21世纪,对前前世的事印象很淡,在这触景生情,容易想起来了。

    这老登,憋着坏,破坏她美好的人生。

    拓跋宏早有心理准备,她不会服的,她还怨他,但此时看她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又不禁疑惑,她的怨竟这么深?

    他让近侍退下,冯冉想拿簪子刺他,可她不要命,她儿女要命,就在脑中扎他小人。

    拓跋宏跟她说话,她冷眼相待,但态度还行,至少没开口骂他。他说了很多,什么心路历程,似乎真对她掏心掏肺,而冯冉只记得他要封她做左昭仪。

    打通关的游戏再来一次,一点意思都没有。况且,她对他,不求半分真情,只求荣华富贵。

    冯冉势必要一步到位做皇后的,省得后患无穷。冯三是进宫了,但没当上皇后,这厮居然敢说封她做左昭仪。

    要是搁前世,她早扇他了。当然,前世他是不敢的,毕竟她没给他什么名分。

    活了三世,跟这个男人纠缠不清,冯冉心累,表达完不满,再提及府中幼子,打算告辞。

    拓跋宏听她满口夫君孩儿,头疼不已,他本意是让她和离后先进宫,待过段时间这事淡了,再议立后之事,她却不肯。

    他狠下心,罔顾礼义廉耻,要拿她口中的夫君孩儿做筏子。她立即以性命相逼,直言要一头撞死,激动起来,咳个不停,一副吾命休矣的模样。

    冯冉惜命,就是装装而已,但骗到他了。他怕她旧疾复发,先命人送她回府。

    冯冉估摸着,她这么狮子大开口,他铁定是不打她的主意了。她就等着冯三封后,从此她自由了。可左等右等,始终没有任何消息。

    她开始寝食难安,还想故技重施咒死他,其实前前世是有点效果的吧,最多是反噬了。

    冯冉都被自己的念头逗笑了,无论重来多少回,都和那个男人牵绊在一起,实在命苦。

    历经一年拉扯,冯冉终究逃不过进宫。与拓跋昀和离时,他的眼泪打湿她的衣襟,他承诺要等她,此生不另娶。冯冉无奈地抚着他的面庞,相对无言。

    比起与丈夫分离,冯冉更怕的是跟女儿分开。她以为她不会再流泪,但还是流泪到天明,泪眼婆娑地把孩子交给拓跋昀和母亲。

    命运的轨迹似乎发生了变化,但好像没变太多,她只是比前世更早地当上了皇后。

    而这一改变,直接导致拓跋宏的孩子锐减一半,因为冯冉不喜欢跟别人共享男人,拓跋宏又担心她挂念儿女进而与前夫纠缠不清,仅有的私人时间都给了她。

    冯冉从不曾去探究这变化背后的原因,也没心情了解他的心路历程。

    不过,她是很识时务的人,既然他给她想要的东西,她并不介意装装样子对他温柔点。再者,她如今看得更清,她稳一点努力苟住就是了。

    等她稳稳当当做了太后,别的不说,至少能让女儿常伴左右。现在是不行的,她怕拓跋宏容不下她的孩子,甚至不敢过分流露出对孩子的思念。

    拓跋宏看得出来她在装,可他也不在意,总比先前看她与人恩爱生子好。

    他待冯冉的感情很复杂。客观评价是她不适合当皇后,但要留住她,他无法改变她,只能改变自己,在最大限度内满足她。

    只是皇后之位而已,她若想要,他就能给。只是专宠而已,她想要,他也能给。

    一旦让了一步,便觉除江山外,没什么是不可让的。

    冯冉深知,欲成大事,不可急躁。她逐渐学会延迟满足,每日想着且忍忍,日子还长。等她做上太后了,一切都好。

    她当上皇后没多久,迁都之事提上日程。按理来说,后宫迁往洛阳一事,应由她来主理,但不巧的是,她竟奇迹般地怀孕了。元宏很高兴,认定是喜兆,冯冉的心情则格外复杂。

    先前怀那两胎,她都是欣喜的。甚至当初怀靖儿,她也是兴奋的。如今却悲喜交加,喜的是她可能将有亲生的太子,如此一来,她的地位更加稳固。悲的是,同样是她的孩子,地位天差地别不说,宫外的两个甚至不能感受到她的关爱。

    再者,男人会子以母贵那一套,冯冉也有类似的心理。冯冉对元宏始终没有培养起深厚的感情,和他生的孩子像是她身不由己的具象化体现。

    无论如何,怀上了是好事。养子跟她不完全是一条心,只有亲生母子才能保证她的地位。为她的将来着想,这孩子必须好好生下来。

    但迁洛又不得不办。

    元宏与她商量,她身子弱,须得小心谨慎。后宫诸事可暂且由罗夫人协助。迁往洛阳一事,等到她怀胎三月后再提上日程。

    冯冉都同意了,她现在不适合操劳,不能因小失大,罗夫人与她的交情尚可,比较信得过。至于迁往洛阳并不急,但要说起这事,冯冉有点小九九。

    太子恂现在归到了冯冉名下,冯冉待他没什么特别的情感,平常都是走个过场。怀孕后,她动了心思,更不想培养感情。日后,若是瓜葛太多,也是麻烦。她索性借机提出让太子不必来向她问安了。

    她不曾明说,但元宏看得出她不喜太子,若是平日,表面工夫还得做做,但她如今这般在意与他的孩子,一心想着养胎,养得精细点也是人之常情。他一想,既然不喜,免了就免了。

    还有一桩事,她既有生子的希望,就不能给自己增加更多竞争对手。因此她怀着孕也撒泼,看得他心惊胆战,久而久之,他甚至极少去妃嫔那看孩子。但他也不觉有问题,反而觉得她在乎自己。

    冯冉十分满意,她刚当上皇后也没多久,朝政暂时插不进手。万事顺遂,就先安心练个小号。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日里,孩子呱呱坠地。元宏盼了多年,总算盼来与她的儿子,喜不自胜,这儿子的生辰还与他的生辰相近,他称孩子长相肖他。

    冯冉是没看出来,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硬说像那就像吧。

    儿子取名为恒。冯冉给他另取了个小名,平日都称小丸,只因他圆乎乎的。

    次年,出了桩大事,太子竟逃至平城,冯冉为避嫌,始终冷眼旁观,只偶尔吹点枕边风。

    她如今学聪明了,专心抚养着小丸,并不急于露出她的獠牙,静观其变。

    太子被废,冯冉自是希望她的儿子上位,但眼前横在她面前的还有子贵母死的规矩。要说废除,那并不难,可她是冯家女,早前冯太后就以这个规矩处死太子生母,要为立她儿子废除这项规矩,是有些阻力的。

    冯冉心知元宏必定能护住她,但她得活着,她儿子也必须当太子。她的野心和荣华富贵先不说,这也是关乎儿子性命的事,

    皇子恪是她前前世的养子,根据前世看的史料,以及她对这养子的了解,的确是生性多疑。

    元宏平日都只来她这,对她生的儿子十分爱护,还曾说过想亲自教这孩子。他对小丸一副寄予厚望的样子,小丸又是嫡子,小丸若不能当上太子,大概率死路一条。

    都是冯冉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冯冉忧心。她曾试探过几次,元宏都以小丸才不到三岁为由押后再议。冯冉就不是特别有耐性的人,急得真想把他给弄死算了,但他一死,她带着不满三岁的幼儿如何掌控得住局面。

    所以,冯冉又怕他跟前前世似的早死。她不得不留意他的健康,那药都逼他戒了。

    这一世她的努力颇有成效,元宏活过了三十三岁。小丸启蒙后,他常抽空亲自教导。他对这孩子,确实算爱屋及乌,不过小丸资质不错,还是皇后所出,于情于理,于公于私,立为太子最合适不过。

    因此,小丸五岁时,他力排众议,将其立为太子。

    储位既定,冯冉人逢喜事精神爽,对元宏少不得又一顿演,演得他心情舒畅,两夫妻都很满意,达成双赢。

    小丸相貌俊俏又早慧,冯冉瞧着他,就仿佛瞧见了她的太后之位在跟她招手。

    除了太后之位,冯冉还有另一桩心事,是她在宫外的女儿。同母兄妹好办事,日后寻个由头封县主不是难事。

    小丸日渐成长,丰神俊逸,学识渊博,让人看不出小丸这小名的由来。

    冯冉对自己的儿子很满意,只有一点,他也是爱满口之乎者也动不动引经据典,四个字四个字往外蹦,弄得她一个头两个大。

    元恒十二岁时,元宏的身体还是出现了问题,缠绵病榻。冯冉看在这世没有仇怨,做了多年夫妻他待她还行的份上,亲自照顾了几天。

    但主要还是元恒与一众宗室在侍疾。

    冯冉有时想想,是会有那么一丁点小难过,可再一想,元恒登基,她立即升格为太后,免不了小小雀跃一把。

    元宏多活了近十年,本就是冯冉强行给他续命的结果。他预感大限将至,和元恒交代完朝政,就召见冯冉。

    冯冉侧坐着,为他擦拭脸部,他握住她手腕,望着他娇美的皇后,心中隐隐不忿。他示意她低头,轻声道:“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死?”

    她大惊,那句“老登”差点没骂出口。

    她这世很收敛,甚至按捺住不找男人了,他还想弄死她不成?

    幸好,她儿子肯定不会让她死。

    冯冉怒目而视,他却笑起来,笑着又咳了几声,说是跟她开玩笑。

    他近来性情多变,想到他死后,她定会去潇洒,占有欲作祟,曾想过她若是与他一起死便好了。只是,这是不可能的,恒儿至孝,万万不会让旁人杀害他母亲。再者,他也没有理由这样做。

    冯冉略略松口气,但也警惕得很。他要她说几句贴心话,她哪还有心情。相对无言,良久,他说他倦了。

    冯冉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歇一会,他应了声。她沉思了会,再去探他的气息。

    一阵怅然。

    她恍惚着,发现他手中攥着样东西,她掰开他手心,怔愣许久,原是多年前初见时,她赠他的帕子。

    元恒觉得他阿娘的精神状态出了些问题,又哭又笑的,他只得对关心太后状态的近臣说,太后与先帝夫妻情深,悲伤过度。

    殊不知,冯冉是熬出头太激动了,她活了第三世,终于做上太后了。

    元恒怕母亲伤了身子,他已失去父亲,不能再失去母亲。因此,他特地命人将外祖母与同母异父的妹妹时迎进宫陪在母亲左右。

    此举果然有效,冯冉在母亲女儿的陪伴下,情绪变得稳定起来。

    元恒登基后没多久,宫里的妃嫔都放出去了,冯冉属于是手下没人的空杆将军。出了孝期,就有人向冯冉提议为新帝纳妃,冯冉十分警惕,拓跋家早婚早育早死,她儿子可不能这样。

    元恒的心思也不在这上面,他也是个事业脑,才十五岁就每天琢磨着上班,最多是早上来冯冉这露个面,每天跟他皇叔待一块的时间比跟她这个妈待一块的时间长。

    冯冉闲得没事,给自己找乐子。她要不是出宫游玩顺便和风韵犹存的前夫相会,要不就是在宫内养男宠。

    时下风气开放,豢养男宠的事多得很,元恒还孝顺,不好指摘母亲,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退一万步来说,他母亲不爱干政,作为交换,送她点乐子玩玩也没什么。

    冯冉每日这么过着,守寡后反而面若桃花,满面春风,任谁都看不出她是个年过四十的俏寡妇。

    她偶尔也去元宏陵前看他,她想,这一世,她可是够对得起他的了,她硬是帮他续了十年命不说,她生的元恒是个热爱东奔西跑的勤政皇帝,现下朝堂安稳,北方六镇的矛盾缓解得当,对南朝的战事连连取胜,若无意外,她算是送了他一个延续他大魏国祚的好儿子呢。

    她这么好的女人,没得说。

    过了几年,冯冉向元恒提起她的身后事,元恒听闻母亲不愿与父亲合葬长陵,甚至都不肯葬在邙山,他十分诧异。

    元恒没应,冯冉又开始“旧疾复发”。他每日听说太后胸闷气短,郁郁寡欢。时间一长,他还是答应下来了。

    他的姑祖母兼太祖母也没有和高宗合葬,不合规矩是不合规矩,但没必要为死后的事让活人不高兴。

    元恒决意替母亲办成这事,另选址起后陵。冯冉非得自己选,元恒拗不过她,母子二人一通商讨,讨得元恒悲从中来,直问她为何总提及身后事。

    冯冉安慰着快二十岁的好大儿,默默地想,她这么在意,是因为下一辈子,她不愿再遇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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