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溪嫁入宋府已有月余,但这日子远没有想象中的凄惨,反而过得称心如意。

    除开新婚之夜见过的宋言殊,太师和夫人们因是世家大族,至少表面的和善都能做到;

    而兄嫂们也并未怠慢过她,虽然刚来的日子府里有些闲言碎语,背地里都说着这位新来的夫人不受待见,而且还是个目不识丁的粗人,但后来熟络之后,这些话虽然还有,但程溪已然不放在心上。

    至于宋言殊,新婚之夜后两人基本没见过几面,除了他必须出席的场合,基本是不露面。

    而他的去处,外头的人比程溪这位名义上的娘子还清楚。

    因为宋言殊的去向要不是在都察院,要不就是在勾栏听曲。

    没错,这也是外头风言风语的缘由。

    “这宋公子娶了新妇后反而日日流连烟花巷柳之处,实属怪事。以前可是从未来过。”

    “那还用说吗?这男人心里在内不痛快,肯定要去外面排忧解难。”

    “一直以为宋公子是志洁高远之人,原来也免不了俗。啧啧”

    “那可不,这圣上赐的婚,再不喜欢也不得不从,岂敢轻易说休就休。”

    “哎呀,这程千金未出阁之前就诗名在外,做出来的诗怕是十个宋才子都比不上,可不得避其锋芒嘛哈哈哈”

    此时正在醉花楼的宋言殊感觉后脊发凉,仿佛有人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

    “言殊兄,今日怎么闷闷不乐?”坐在宋言殊对面饮酒之人打趣道。

    此人面容清秀,眉目透着慵懒之意,是宋言殊在都察院的同僚杨秋杨御史。

    宋言殊并未接过话茬,一脸严肃地问道:“兖州税银一案调查的如何?”

    杨秋放下酒杯,他知道宋言殊办事时严谨勤勉,便不敢插科打诨:“那边有新进展了,有消息传来,说是可能与当地一处银矿相关,目前还在核实中,估计再等数日便有结果。”

    宋言殊点点头,兖州离京城较远,这往来消息并不方便。知道兖州一案的官员并不多,一直是宋言殊在暗中调查,当初以为是一起简单的税银失踪,但越往后越深,调查之中总感觉有一股无形之力在阻拦他们,宋言殊也知道这案件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容易。

    或许牵扯到朝堂上的一些势力。

    “不过,此次调查中,还有一个发现……”

    杨秋故意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丝坏笑:“这个案件可能还跟一个人相关。”

    宋言殊慢慢举起酒杯饮了一口酒,杨秋这小子爱卖关子,表现得越是着急,对方越高兴,故宋言殊装出一副悠哉的做派。

    杨秋也知对方不吃自己一套,但还是拉长语气:“这人你肯定认识……”,又伸出一根食指在木桌上点了点:“……你的岳丈大人程阁老。”

    “哦?”这个答案的确出乎宋言殊意料。

    “那又如何?”宋言殊反问道。

    “哈哈哈现在宋兄新婚燕尔,两家结好。程阁老年事已高,只有这一颗掌上明珠,而你可不就是他唯一的女婿吗?他在朝堂上那对你可是逢人就称赞,事事尽力帮衬你,你难道日后还要驳了这老泰山的情面不成?”

    杨秋深知宋言殊公事公办,从不讲究私情。而正因如此,皇帝也重视他,给了他监察百官的都察御史之位。虽然品级不太高,但手里的职权却是大得很。

    虽如今这案子八字还没一撇,只是猜测与程大人相关,但假若日后真查出什么实证,真跟老岳翁对簿公堂那真是一番趣闻。

    宋言殊说到这事眼神便暗淡了几分:“你也知我并不是攀附权势、结党营私之辈,我娶程氏也是不得已为之。”

    宋言殊负手走到窗前:“我如果心有所属,即使那人是小门小户,乡野村人我都不在乎。求得是高山流水、心心相印之情。”

    杨秋无奈地笑道:“宋兄怎会不知,夫妻易做,但知己难求呢?你要是隐居乡野,这两人度过终身倒容易实现。但你生在京城这权贵之家,每一段婚事背后关乎利益,由不得人啊。”

    杨秋向来赞叹宋言殊是清醒之人,但唯独在这儿女情长上面却不清醒,京城中娶妻纳妾皆是正常,反而一夫一妻却是少见。

    果然,这诗人的心思琢磨不透。

    杨秋将两杯酒盅斟满,忽而想到一件事:“虽然宋兄近日来这勾栏之地是为了接探情报,但我还是听到京城中一些流言蜚语,要不还是换个地方?”

    宋言殊看着窗外的云彩,他对外面的闲谈怎会不知,只是正因为这些闲谈,他调查兖州的事情也被他的风流趣事遮掩过去,达到了他的目的。

    见宋言殊并未言语,杨秋继续说道:“宋兄秉公办事倒是不在意闲言碎语,只怕是程千金身为女子,在外的名声倒不大好,这女孩子家脸面薄。而且,不看僧面看佛面。”

    宋言殊听出话里的意思,如果不看在自家娘子份上,也要看在老岳人份上,就算他宋言殊连程阁老的面子都不卖,那也要卖当初赐婚的圣上一个面子吧。

    宋言殊陷入沉思,最后只是淡淡说了句:

    “继续调查。除了银矿,还要查查周边的砂场。”

    **

    “四筒。”

    “碰!”

    “快点快点,出牌要像程妹妹那样爽快!”

    此时宋府一处亭台处,摆了一张檀木雕花方桌,围着四位女子正在打着马吊牌。

    程溪倚靠在一张圈椅上,慵懒地摆弄着面前的马吊牌。

    要说程溪来到了这宋府后,为何过得称心如意?因为结识了这些“同道中人”。

    起初是长嫂许夫人拉她入局,程溪此前并未接触过打花牌、推牌九这些博戏,许夫人一开始让其在一旁学习,学会了便上桌。各位兄嫂也知程溪是个新人,虽然当初嫁过来带着一箱又一箱、十里长街的嫁妆,是个不缺钱的主儿。

    但能嫁到太师府上,谁又会是缺钱的人?

    许夫人本想着程溪输多了,便放点水让让她,不曾想程溪在四书五经上没有建树,但在推牌九方面却天赋异禀。

    短短数日,常常一人通赢赢三家。

    后来程溪经莺歌提醒,“这推牌九也讲究人情世故,礼尚往来。嫂夫人们输太多脸上有时挂不住面,咱就不赢太多,也不输光。讨个兴致便好。”

    于是程溪也懂得把握分寸,赢了几回后便放炮给下家,讨得几位嫂夫人欢心十足,日日晨昏定省外就相约内宅庭院切磋较量。

    只是今日,程溪正打在兴头上,一位府里的小厮着急忙慌地跑过来,附在程溪的耳旁说:“哎呀,夫人不好了,少爷今日又在外头眠花宿柳。”

    小厮的声音虽小,但这方庭院寂静,在旁的夫人们都听得真真切切。

    夫人们心想,这宋言殊此前从不去烟柳之地,娶妻之后倒性情大变。

    小厮的话让在场的气氛凝滞起来。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夫妻之间的私事,旁人也不好多说。嫂夫人们都不言语,手里的骨牌并未停下,但心思已经不在上面。

    程溪还在盘算着该打出哪张骨牌、下家可能会胡哪张牌,小厮的话仿佛一阵风从耳边略过,她未经思索:

    “眠花宿柳?那让他小心别着凉了。”

    程溪以为的眠花宿柳,是在外头的花丛柳树旁睡着了,想到这些地方晚上露水多、湿气重,便脱口而出。

    一旁的何夫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程妹妹还怪体贴人的。”

    其他的夫人也在憋笑,与程溪相处了这些时日,她果然如传闻中一般,不通诗书。

    站在身后的丫鬟莺歌虽然知道自家主子又闹了笑话,但也算有长进了,毕竟要是放在以前,小姐还会以为是地里种的棉花。

    小厮听后差点一口气没缓上来,看来这位主子是没明白他的意思,急着解释道:“哎呀,夫人,是外头来信儿说少爷又和杨秋杨御史进了醉花楼。”

    许夫人怕程溪面上过不去,打了个圆场:“言殊平日倒不会去那种地方,近来和这杨御史走得近,京城谁不知这杨御史是位多情公子。”

    程溪非但没觉得什么面子不面子,连心思都没放在上面。

    但转念一想,又想起莺歌之前的叮嘱,对外还是要保持对自家夫君的感情,不然会被别人怀疑嫁入宋府图谋不轨。

    所以程溪假装一副拈酸吃醋的样子,语气故意不悦:

    “什么多情公子?!不过是孟浪之徒。”

    莺歌不禁感叹,小姐还会用四字成语了,只是这“孟浪之徒”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

    一旁的何夫人似乎与杨家结怨,听到这句抚掌大笑:“哈哈哈,果真是豪爽之人,我喜欢!那程妹妹作何打算?”

    程溪倒被问住了,但灵机一动,想到她的父母恩爱,如果父亲在外头惹事,母亲常常会说那句话,于是学着母亲的模样:“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何夫人听到这句话笑得更厉害,“哈哈哈真有魄力。”

    何夫人觉得程溪和京城许多大家闺秀不同,让她觉得甚是新鲜有趣。

    许夫人给了何夫人一个白眼,她在这里打圆场,何氏反而看热闹不嫌事大:“程妹妹,这夫妻讲究一个相敬如宾,如果河东狮吼的话,怕是夫妻之情更加疏离。”

    “那应该怎么办?”程溪注意力还在打牌上,但还是礼貌地搭话。

    “这还不简单,四个字,投其所好。”何夫人说道,露出一抹颇有深意的笑容。

    程溪一脸疑惑。

    何夫人继续解释:“他喜欢什么,你就去做什么。例如这宋公子喜欢诗文,你就……”

    何氏说到一半才觉察出这是个馊主意,这程妹妹哪会什么诗文,而且在诗书世家的娘家都学不会,更别说现在了。

    “好像真不知道宋公子除了诗文还喜欢什么,平日里不喜形于色,倒真不好说。”何夫人也觉得此事棘手。

    “也并非要他喜欢什么,弄清他厌恶的,先避开倒更容易。”之前一直在看戏并不言语的董夫人终于开口道。

    “至于厌恶的,我倒是知道一件,宋公子爱作诗,但不喜别人无脑追捧他的诗文,可以批评建议,但千万不要假意恭维他。”何夫人对此深有体会,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程溪。

    程溪恍然大悟,她似乎明白新婚那晚为何宋言殊会离开了。

    **

    夜色渐浓,今日赢得多的董夫人邀请众人在她那里用晚膳。程溪饱餐一顿后打道回府。

    回房后她打算休憩一番,想着这何夫人院厨房做的饭就是好吃,以后要多去蹭蹭。

    ——“今日输赢几何?”

    程溪的思绪被从里屋传来的询问声打断,她也未细听,以为是丫鬟如平日一般找她说闹。

    “哈哈哈,今日输了六两三钱,如果不故意放炮给许夫人,怕是能赢个三两二钱,而何夫人今日赢得最大,前几局是输了十两五钱,后来她手气好,开张之后就赢了……”程溪对这些数额记得十分清楚,一讲便停不下来。

    说着说着往里屋走去,才发现问话的并不是什么丫鬟侍女,而是许久未见的宋言殊,穿着墨黑锦袍,正一脸严肃地看着她,手里翻弄着一卷书籍。

    程溪尴尬一笑:“额,宋公子今日不是不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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