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江令仪第一次进母亲的房间,她显得有些拘束。

    刚才母亲脸色难看的离开正厅时,吩咐她跟上。

    顾衾墨屏退了所有人,一时之间屋内只剩她们二人。

    顾衾墨一甩衣袖:“跪下。”

    江令仪虽有些被母亲这一声吓到,却还是乖乖跪在了地上。

    顾衾墨:“方才在许氏她们母女面前,我为你留了情面,虽没有公开责骂你,但不代表你无错。”

    江令仪也并未想过自己能逃过一劫,她本就打算私下向母亲请罪,所以此刻母亲责备她,她丝毫未曾有怨言。

    见江令仪抿着唇不说话,顾衾墨稍稍缓了语气:“你可知江令玥打的是什么主意?”

    江令仪:“女儿不知,还请母亲告知。”

    顾衾墨看着跪在地上却身姿挺立的女儿,她眼中闪过一抹悲痛。

    “你先起来吧。”

    江令仪听闻,先是一愣,随即摇头:“母亲,女儿今日私自出府,本就坏了规矩,当罚。”

    若她是从小养在母亲身边的女儿,江令仪此刻必不会长跪不起,她可能还会因为母亲的话而感到委屈。

    可她不是。

    虽为父亲母亲的嫡亲女儿,但彼此之间并不亲近,所以她不敢任性,更不敢将自己真实的性子暴露出来。

    曾经在咏娘面前,江令仪活泼、爱笑,还爱撒娇。

    她知道,咏娘会包容自己的小性子,咏娘爱她。

    可对于自己的父亲母亲,江令仪没有这个自信。

    顾衾墨并未再多劝她,坐到罗汉床上,“在你回京前,你父亲就曾说过,要为你许一门家世相当的亲事。你父亲看中了户部尚书家的二公子林旭昇,而江令玥竟生出了替嫁的妄心。只要今日你一夜未归,未嫁女的名节必然会受损,林家便不会要这样的儿媳妇,江令玥便有了机会。”

    江令仪清澈灵动的双眸微动,她知晓自己上当受骗后,只当江令仪是不喜自己,所以才会故意诓骗她,让她吃吃苦头,却未想到这其中竟还有这番缘由。

    “女儿多谢母亲指点,女儿日后定当小心行事。”江令仪垂眸道。

    顾衾墨:“好了,起来吧。”

    这一次,江令仪没再推辞。

    她心中疑惑未解,思索了片刻还是决定将自己内心的疑惑问出口:“母亲,为何您不愿我嫁与那位煊王殿下?”

    顾衾墨看了她一眼,并未直接回答:“怎么?你想嫁吗?”

    江令仪并未表态,她深知世家女子的婚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若她还是那乡野中自由自在的江令仪,她定然会去寻一个自己喜欢,也同样喜欢自己的男子互许终身。

    可是咏娘死了,她在乡间的家没有了,现在安平侯府就是她的家,她根本没有任性、反抗的机会。

    江令仪:“女儿知晓婚姻大事全凭父亲母亲做主,只是好奇为何母亲不许女儿嫁与他。”

    顾衾墨沉默了片刻,压低了声音说道:“因那煊王为残疾之躯,他的左腿年少时曾受过伤,后来左腿就废了。”

    江令仪顿感惊愕,难怪母亲不让她嫁。

    她虽然不介意这煊王为残疾之躯,毕竟她的梦想便是成为一名医者。

    但如今,她乃堂堂侯府嫡女,是太子选妃都有资格参选太子妃的身份,因此,母亲怎愿她去配那一条腿残疾的煊王?

    这不仅干系到江令仪自身的幸福,更干系到整个侯府的面子。

    “可父亲说,这是皇上亲赐的婚事......”有些事,不是她不愿便可改变的。

    顾衾墨眼神暗了暗,确实,圣上亲赐的婚事,很难改变。

    “没事,你先回去吧,我再与你父亲商议商议。”

    —

    “父皇,儿臣不愿。”谢景珩跪在大殿之上,对着高位之上身着龙袍的皇上开口说道。

    “为何?”皇上眉头一皱,对于谢景珩的言论有些不满。

    谢景珩并没有因皇上神情的变化而畏缩,大胆与皇上对视道:“儿臣与江氏女年岁相差过大,她还未及笄,儿臣已二十有一。况且儿臣身患残疾,何以耽误别人。”

    “德顺,扶煊王坐下。”皇上伸手一指站在一旁的德顺公公。

    德顺公公福了福身子:“是。”

    皇上冷哼一声:“你是朕的六皇子,身份尊贵无比,何来耽误一说?至于你的腿,父皇早已派人遍寻名医,未来定能将你的腿治好。”

    谢景珩是当今圣上的第六子,为庆妃所出,自小便聪慧无比,三岁便已经熟识千字,是除皇后所出的太子外,卫国最受宠的皇子,还未成婚便已封了王,皇上还亲绘图纸为其盖了一座堪比东宫般豪华的煊王府。

    在皇上看来,谢景珩就算腿有残疾,也是天之骄子,配哪家高门千金都不为过。

    皇上摆了摆手,“此事不容再议,待江氏女及笄礼毕,便成婚。”

    —

    细碎的日影洒落于屋檐、地面之上,光影斑驳,随风而动,令人目眩。

    侯府正堂内,江令仪正身着大袖礼服、钗冠跪于父母面前。

    顾衾墨仪态端庄地坐于上座:“往后,当以柔顺为美,贞静为德。当明礼义,修身立德。上孝父母,下教子女,恭俭谦顺,不骄不欺,望尔其守之。”

    江令仪:“儿虽不敏,敢不祇承。”

    说完,她起身向父母行拜礼,随后又向在场所有参礼者行揖礼以示感谢。

    至此,江令仪的及笄礼方才礼成。

    咏绿阁:

    江令玥撅着嘴坐于罗汉床上,满脸都写着不高兴,见自己的弟弟在对面的矮几上斗着蛐蛐,她更是一脸不耐:“一天天的,你除了吃喝玩乐,还知做些什么?”

    江铭清抬眼看了一眼江令玥,撇了撇嘴,后又低下头只顾做他的事儿。

    许氏坐到江令玥身边,轻拍着她的背:“我的好女儿,你何苦在这生气伤了自己的身子。”

    江令玥瞥了一眼自己的小娘,她内心的怒意更甚。

    明明都是江家的女儿,江令仪虽是嫡女之尊,但养在乡间十四载,本是永远都比不上她的。

    可一朝归京,她竟野鸡变凤凰,及笄礼办的风光无限,她却只得窝在这小小的咏绿阁中。

    江令仪有自己独立的院子,可她却只能与自己的小娘、弟弟窝在一个院子里同住。

    凭什么?

    许氏安抚道:“好女儿,她江令仪身份再尊贵,还不是要嫁与那腿有残疾的煊王?凭她顾衾墨是顾家嫡女又如何,自己的女儿还不是要嫁个废人。”

    听到此,江令玥脸上的嫉恨神色也消了些。

    江令玥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担忧:“可是,大娘子似乎还没松口同意这门婚事。”

    许氏倒是不担心,毕竟是圣上赐婚,就算顾衾墨父亲身居高位,她请父亲出面说情,也不一定能改变皇上的心意。

    —

    江令仪走出听雨轩,沁云跟在后面,替她披上披风:“二小姐,怎的这般颓丧?”

    江令仪又回想起母亲刚才对她说的那番话。

    “只要你不想,我必会帮你争取。”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江令仪发现母亲虽然面冷,虽然不如其他母亲那般对自己的孩子各种嘘寒问暖,但是在一些事情上,母亲也还是十分维护自己的。

    但据她所知,母亲为了她的婚事,已经与父亲争执过很多次了。

    她虽不介意这煊王腿有残疾,但她也不想就这样嫁与一个自己根本不认识,也根本不喜欢的人。

    何况,她也不想让母亲为难。

    就这样想着想着,江令仪走到了花园里。

    可刚一迈进园子,便看到江令玥正使唤着女使给她采池塘边的花。

    自江令玥受伤后,两人就没有打过照面。

    此刻,江令仪也没打算和她有任何交集。

    正打算转身离开,却听到江令玥尖锐刺耳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姐姐,既来了园子,怎的不进来?”

    江令仪在内心翻了无数个白眼,但转过身时已是一副淡然神色。

    她走到江令玥身边坐下,而沁云则一脸不满地盯着江令玥。

    在卫国,嫡庶尊卑分明,庶子女见到嫡子女都是需要行礼的,但是江令玥仗着侯爷的宠爱,从来都没把这些规矩放在眼里,在与江令仪独处时从未行过礼,沁云为此十分不满。

    “瞧见姐姐似乎是从大娘子那个方向来的?”江令玥品了一口茶后问道。

    江令仪没在意她语气里那份莫名的趾高气昂,她本就刚刚归京不过数月,内心里还并未建立所谓的嫡庶尊卑,但她也不再痴想与自己的庶妹成为朋友。

    就像母亲说的那般,她是不会嫉妒江令玥什么,但不代表江令玥也能做到。

    见江令仪点头,江令玥眼底划过一抹讥讽。

    最近江令仪出入听雨轩的次数倒是比刚回府那段时间频繁了,她猜测江令仪定是与大娘子商议如何拒了这门婚事。

    江令玥突然想起小娘前日与她说的一件旧事,她不知道江令仪是否知晓此事,但为了奚落江令仪,她还是决定试试看。

    江令玥一脸漫不经心地抬起手看了看蔻丹的颜色,随后看向江令仪:“妹妹看大娘子如今应当是不介意当年的事了,对姐姐好似也亲近了许多。”

    当年的事?

    江令仪面带疑惑地看向江令玥。

    一见江令仪这般表情,江令玥便明白了。

    她勾了勾唇角,假装惊讶地微张着嘴:“姐姐不知吗?妹妹听闻,姐姐当年之所以被带到乡间抚养,是因为在姐姐满月酒当日,咱们大哥在后院的一场火灾中丧生了。后来请高人来府中相看,高人说是姐姐命中带煞才克得大哥惨死。故而爹爹才命人将姐姐送去了乡间,方才一呆便是十四载。”

    江令仪眼底闪过一抹痛色,藏于袖中的手微微颤抖着。

    竟是如此吗?

    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她身为侯府嫡女,却被父母弃于乡间?

    为什么归京后,父亲与母亲待她都十分冷淡?

    为什么母亲见到她时,眼中总是会闪过一抹悲痛之色?

    原来...原来竟是因那一句命中带煞?

    所以父亲不喜她,母亲不亲近她,是怨她克死了哥哥吗?

    所以明明都在侯府,她却至今未见过自己那位同胞弟弟,是因为父亲与母亲怕她又克了弟弟?

    江令仪鼻尖一酸,心底涌起的那股酸涩情绪怎么都压不住。

    江令仪虽被咏娘在乡间带大,但咏娘的那些话,致使她纵然十四年未曾见过自己的父母,她也还是对他们满怀期待。

    纵然归家后,父母态度冷淡,她还是想着要成为一个优秀的女儿,以此来获得父亲的关注、母亲的疼爱。

    可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她努力就可以改变的......

    她只觉得喉间一哽,好似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剩自嘲一笑。

    期待是笑话、努力是笑话、她的存在就是一个笑话......

    那她这个笑话何必还留在侯府,惹得父亲憎恶、母亲伤心呢?

    江令仪强迫着自己嘴角上扬,起身后未发一言,便朝着听雨轩的方向走去。

    只是在转身的那一刻,那股酸涩全部化为眼泪滚滚而落,最终跌进泥土尘埃之中。

    “母亲,女儿决定...嫁。”江令仪跪在地上,说完,朝着坐于上座的母亲磕了三个头。

    顾衾墨微蹙起眉,不理解江令仪这是做什么,说话的语气里也增添了一份不耐:“休要胡闹。”

    江令仪听到母亲的斥声,将喉头的酸涩咽了下去:“母亲,我并未胡闹,女儿想嫁。女儿听闻煊王天资聪颖、文采出众。这般有才之人,女儿又岂能因为其残疾而弃之?”

    恰好此时江成运下朝回到家中,还未进到正厅,便听见了江令仪的一番话,他立刻喜笑颜开,快步迈进了正厅:“说得好!这才是我们江家女儿应有的风范!”

    江令仪仍旧跪在地上,只是轻声说了一声“父亲安好。”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父亲朝着自己满脸带笑,若是换成从前,她定然欣喜万分。

    但如今,却不会。

    江成运摆了摆手,“起来吧起来吧。”

    他此刻万分高兴,最近因为煊王与江令仪的这桩婚事,自家大娘子不知与他争了多少回。

    现如今倒好,主角儿自个儿想嫁,做母亲的还能硬拦着不成?

    江成运坐下后,笑容暂收:“你可想好了?”

    江令仪点了点头。

    江成运一拍大腿:“好,明日我便进宫应了这门亲事。”

    顾衾墨的眉心仍未舒缓,她本欲再说些什么,但江令仪却先一步起身行礼:“父亲母亲,那女儿告退。”

    最终,婚期定在了八月二十。

    大婚那日,江令仪坐在那张做工讲究且十分精细的拔步床里,凤冠霞帔,嫁衣似火。

    回想起这段日子,自己先是迷迷糊糊归京成了侯府嫡女,现如今又迷迷糊糊嫁入了王府,成了煊王妃。

    江令仪只觉得这一切都进展的好快,转眼间自己竟要迈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出嫁前,她曾对着初夏的星空许愿,虽不能嫁与自己心爱之人,但也希望往后的日子里夫妻和顺,毕竟夫妇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姑娘,好像来了。”沁云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动静。

    江令仪的视野只有喜帕下窄窄的一小片,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她握着大红团扇的手有些微颤抖。

    是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江令仪透过轻透的团扇,看到了不远处身着大红直裰婚服的谢景珩,他的黑金腰带上绣着云纹,左手则撑着一根拐杖。

    谢景珩一步步靠近江令仪,随后接过礼教嬷嬷手中那柄玉如意,轻轻挑开了她的红盖头。

    盖头被挑开的那一瞬,她头上的凤凰步摇轻微颤动着,而与步摇一同颤动的,还有江令仪的心。

    谢景珩一袭红袍,韶光流彩。

    他的眉眼修长舒朗,鼻梁挺拔,但神色却是淡漠。虽拄着拐杖,但修长的身躯却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都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

    在饮合衾酒时,两人手臂相交,江令仪闻到了一股药香。

    她愣了愣,这味道......

    但好在她很快回过神来。

    饮完酒,在礼教嬷嬷的吩咐下,江令仪的头发被谢景珩解开来,然后扎在一起。

    江令仪心中暗暗想着,原来结发为夫妻,便是这个意思。

    待礼成后,礼教嬷嬷与沁云等一行人便退离了房中。

    江令仪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床上,因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所以她袖中的手早已汗津津的。

    毕竟是自己的新婚之夜,她的内心总归还是充满了紧张。

    桌上的龙凤花烛就这样燃着,身边人却不发一言。

    正当江令仪有些慌张之时,他却站起了身。

    江令仪下意识抬起头,但凤冠太重,她立刻伸手去扶。

    刚将凤冠扶稳,还未来得及抬头看他,却听得谢景珩冷冷地开口道:“娶你并非我所愿。往后,人前你我是夫妻,人后你我形同陌路便好。”

    江令仪看向眼前人,他站在桌前,烛火之光将他的身形笼罩得有些朦胧。

    她不清楚眼前这片朦胧是烛光的缘故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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