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丫头皮一紧,知道今天这顿打是躲不过去了。况且她也是心虚,自觉地对郭氏着实有些过分,也差点害得自家骨肉本就是大错。只能硬着头皮走出来,迎着手提棒槌满眼怒火的杨六斤,还有同样拿着家伙一脸凶狠的招财兄弟俩,知道今天这顿打挨下来必然是要躺着几日动弹不得的。她忙说:“爹,后娘现在躺在床上,家里就我做饭了。你要打也先等我把饭做完,等做完了我让你打就是。”

    杨六斤听了她这话有理,但也没一下子按捺下怒气。他举起棒槌直接抽打到杨大丫身上。一个庄稼汉的力气哪里是她一个九岁丫头片子扛得住的。杨大丫惨叫一声,被打得倒地滚了半圈。一旁杨招财凑上来对着她肚子又踹了一脚。十二岁的小子也有些力气了,这一脚踹得杨大丫又惨叫了一声,这下她终于忍不住满地打滚嚎啕大哭起来。躲在厨房里的水花这时候忍不住冲出来,跪在她身边努力想扶住她,又对着杨六斤开口求情:“爹......”

    不想杨六斤本来也嫌她这个续弦带的拖油瓶毫无用处又浪费口粮,对她的嫌恶不比杨大丫少。也毫不犹豫的踢了水花一脚,只把她也踹得向后摔了个仰倒,这才带着招财招宝兄弟进屋。杨大丫跟水花躺在雨地里哭了半天,哭得嗓子哑了才互相搀扶着艰难起身。又惦记着灶台上水都烧了半天了,又只能忍着疼去做晚饭。她快手快脚先下好第一轮面条,悄声让水花跟自己赶快吃完,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接受真正的挨打,然后才继续给杨六斤他们下面条。

    等到下好面她给屋里人端过去,才走到门口就看到杨招财慌慌张张冲出来,也不管面条了直接冲出门了。杨大丫正奇怪呢,杨六斤跟杨招宝也跑出来了,一看到她就喊:“你快进去照看着,你娘要生了。”

    这当地有说法,产妇待着的屋子污秽血气重,男人要是也呆在里面阳刚之气要被玷污了,之后是要折损多年气运的。杨六斤跟杨招宝都深信不疑,哪怕是外面下着大雨都不肯继续呆在屋子里了,宁可去更简陋的厨房待着。杨大丫也慌了,忙喊:“爹,那得快去请谭三婆子呀。”杨六斤就站在厨房里喊:“招财已经去了,你就好好伺候着你娘,等他们回来。”听说招财已经去请接生婆了,杨大丫这才安心了一些。她战战兢兢走进杨六斤跟郭氏的屋子,就瞧见才一会儿功夫,郭氏已经脸色煞白满头豆汗地躺在床上咬唇□□。

    哪怕杨大丫平日里再憎恨这个后娘,此刻也不忍看到她这样一副有气无力要死不活的样子。她轻手轻脚在床沿坐下,问郭氏:“后娘,你要不喝点水?”郭氏被下腹刀子搅肠一样的剧痛折磨得根本发不出声,只能无力地看她一眼,指了指自己的下身。杨大丫一看她隔着裤子还在不断涌出血水的下身,懂了她的意思。忙替她解开裤带,连同亵裤一起脱下来。

    但她毕竟是个九岁的丫头,根本不知道这个时候还能干什么。脱完裤子后看到她已经疼到虚脱,下身出血上身出汗的样子,手足无措外终于想到了一点:“后娘,灶台上有热水。要不我给你擦个身子?”看着郭氏艰难点头,杨大丫忙冲出去厨房打水。

    厨房里杨六斤他们正蹲在灶台旁吃面呢,看她冲进来立刻站起来瞪着眼问:“你怎么出来了?”杨大丫也顾不上搭理他,急急招呼水花赶快盛了一盆热水就又端着跑回房了。她细细的给郭氏擦了身子,也许是郭氏终于缓过来一些了,她有气无力地问:“去请谭三婆子了吗?”杨大丫点头,说:“去了。”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然后是杨招财大喊爹的声音:“爹,不好了。谭三婆子被庙儿山镇的齐大户给接走了,说是要后天才能回来。”杨大丫听了大惊,郭氏更是发出一声凄厉叫声,身子开始剧烈颤抖。不知道过了多久,郭氏的惨叫声越来越弱,而下身血水散发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郁。杨大丫几乎要被这个味道熏得窒息,不知不觉中满脸爬满泪水,身体因为紧张跟恐惧在不停发抖。她看着已经闷声惨呼的郭氏,下意识扭身对外喊:“爹,爹,后娘看起来不好了,该怎么办呀?”

    门外隔着雨幕,传来杨六斤烦躁的声音:“你别管你后娘,看一下孩子怎么样了。”杨大丫慌乱地追问:“看什么呢?” 郭氏稍微缓了一下,气息微弱地告诉她:“看...看看孩子生出来多少了......”杨大丫就着油灯微弱光芒,往她两腿间看了几眼。告诉郭氏:“后娘,我看到了一条腿。”郭氏本来疼得死去活来,听了这话心头一凉。这一下万念俱灰惊恐万分,终于哭喊起来:“老天呀......”崩溃中她嚎啕大哭两声就翻白眼昏厥过去。

    杨大丫推她半天都推不醒,再去摸那个还只露出一条腿的孩子,也是一动不动。而杨六斤半天等不到动静,干脆走到屋檐下,隔着窗户问道:“死丫头,你后娘跟孩子到底怎么样了?”杨大丫正手足无措,听到他的声音立刻跟找到主心骨一样,忙起身想要冲到窗边。没想到杨六斤立刻喝止道:“站住!丧良心的狗东西,你一身脏污晦气的还往我这里蹭,想祸害我吗?”杨大丫只好站住了,咬牙问:“后娘昏死过去怎么都醒不了。我该怎么办?”杨六斤想了想,狠狠心说:“那婆娘死就死了吧,想办法把孩子给掏出来。再拖下去他肯定得憋死了。”

    天边一记闷雷震动,虚空中仿佛有万钧之力向这栋屋子压来。杨大丫有一瞬的犹豫,她扭头看看郭氏已经悄无声息的身体。在杨六斤破口咒骂催促下,终于颤抖着双手探入郭氏□□,摸着她腿间那个软绵湿滑毫无生机的小脚。咬牙使出浑身力气,生生把它从郭氏□□中硬拽了出来。在胎儿脱离母体后大量血水涌出,杨大丫托着那个小小的身子,眼睁睁望着郭氏的身体迅速青白僵硬。而她怀里的青紫小身体,僵硬得甚至比她的母亲更快。

    那天晚上,杨六斤第二次丧妻。而杨大丫躲过一次可能致命的毒打,理由是那个在母体里活活憋死的孩子,原来也是个女儿。

    郭氏惨死之后,杨大丫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等到那晚充斥头脑到目眩的血腥味儿终于在她记忆里散去时,她得知自己要被杨六斤卖掉了。理由有三:1、杨六斤还要续弦需要彩礼钱,这次想选个更年轻身体好的,确保不会跟他前面两个那样短命害他鸡飞蛋打,那自然彩礼得加倍;2、家里房屋也该修整了;3、她亲哥杨修文到日子该交束脩了。

    她杨大丫,又是个无用的丫头又沾染了一身产房晦气,怎么能留在他老杨家坏他家运势呢?还不如物尽其用。水花也要被卖掉,毕竟杨六斤亲女儿都要卖,没必要养着一个拖油瓶。至于杨招财兄弟,那都跟着他杨六斤姓了,也算是他杨家的种。且还是将将长大的男丁,没几年就是家里两个助力。这笔账,他杨六斤到底没有太亏。

    说是要卖丫头也得有个章程,不能随随便便就把两个丫头拉到集市上插草标。那是很容易卖亏了,他杨六斤怎么能做这亏本买卖。所以他便找了几个人牙子,比了价之后终于给姐妹俩选了个出价最高的。等到人牙子上门来领人,杨六斤于情于理地流了几滴眼泪。他对水花挤不出好话来,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还是可以的。于是他头一回抬手不是殴打,而是拍拍杨大丫蓬乱的头顶,由衷说道:“大丫头,你也别怨爹。爹要不是没别的办法也不会卖你。以后爹照应不了你了,无论你去了哪家都要懂事,不要跟在家一样偷懒耍性子。爹也求了孔大娘,尽量把你送到好人家去。说不定呀,遇到个好主人家能过几年后放你出来,以后我们也能有个父女团圆的好日子。”

    从郭氏难产而亡那晚起就变得沉默寡言的杨大丫,抬头仔仔细细打量了她这个生父好一会儿,一声嗤笑后缓缓问道:“爹是要等我回来团圆后好再卖一次吗?”这尖锐的问话扎得杨六斤脸色一变,顿时恼羞成怒地举手要抽杨大丫耳光:“没良心的小贱货。”一旁孔大娘拉住他,皱着眉说:“别瞎动,打坏了我可卖不出好价来了。”杨六斤忙收手对着她赔笑,说:“孔嫂子,这个丫头脾气是坏,好在长得是真水灵,甭管去了哪一家,都能出落得一朵花似的。”孔大娘白了他一眼,说:“废话,不然我犯得着给你这个价买个半大不大的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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