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景邈虽在病中,要处理的事情也是一件不少,且,对于军政大事,他向来勤勉上心,仅仅修养了三日,便召了幕僚下属,在同根堂议事。

    池景邈由莫恒搀扶着,于主位上坐下,因着腹部有伤,便慵懒的斜靠在太师椅上,待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才淡淡的开口道:“都说说吧”

    底下的人分立两列,东侧的是他随侍左右之人,以莫恒为首。

    西侧,以礼部侍郎庾宜民为首,是朝中跟随他的臣下。

    礼部侍郎庾宜民闻声,率先回道:“王爷,经过前期的筹谋,此次科举虽然已打破门阀垄断的局面,但是要紧的官职去处,还是皇后娘娘的党羽把控,下臣担心...”

    话到嘴边,庾宜民又顿了顿,偷瞄了一眼上首的英王殿下,见他仍是一派慵懒之态,心中稍安,才继续说道:“下臣担心,前番筹谋,怕是....无功啊。”

    池景邈没说话,望着堂前的匾额,上书同根堂,乃是他父皇生前亲手所书,意在告诫他:兄弟君臣,同根而生,切莫僭越。

    然腹上的伤,深入骨髓。

    下首的众人,见英王盯着牌匾,眼中的目光越来越冷,都是大气不敢出,屏气凝神以待。

    良久,才听他道“那就不要插手了,仅在一些不起眼的位置上,安排一些无甚家世背景的举子,以备后用。”

    “啊!”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大惊。

    如今皇帝昏聩,朝政大事几乎都是皇后娘娘把持,然皇后娘娘任人唯亲,恨不能满朝文武都姓沈才好。

    此前王爷力排众议,开科举,使得官员选拔得以公正,如今,却又要将这任命职权,轻易让给皇后,岂非前功尽弃。

    众人不明所以,皆眼巴巴的看着池景邈。

    池景邈缓缓地道:“毒刺只有烂的足够深,连根拔出之时,才能名正言顺。”

    众人见池景邈,面上似笑非笑,语气虽然平淡,但说出的话,却是石破天惊之语,皆是心中一凛。

    仔细揣摩之后,皆是又喜又怕。

    片刻之后,皆跪下高呼:“属下愿追随王爷”

    在场的都是他的心腹,他们的反应皆在他意料之中

    池景邈摆手道:“都起来吧”接而眸光转向莫恒,吩咐:“你替本王拟一个折子,就说本王受了重伤,要修养个把月,这段时间便不上朝奏对了。”

    “是,王爷”

    莫恒领了命,见众人都已经退下,便准备禀报调查谢妙的结果,但见池景邈靠在太师椅上,眉头蹙起,面上已经是一片不耐,实在是不算舒适,便打住了话头。

    先扶了池景邈回正寝,

    到了正寝,张嬷嬷领着两个小侍女,将池景邈扶到一张贵妃榻上躺好,确保不会牵动伤口,才随侍左右伺候着。

    池景邈抬眼,见莫恒还杵在那,一挑眉,问道:“你还有事?”

    “王爷,前几日您让我查谢妙,有结果了”莫恒恭敬回道

    “哦,这么快?”

    莫恒答:“是的,这个谢妙乃苏梅郡人,父亲被前朝征兵,已经战死了,母亲病逝,她确实是孤女一名,一辈子没有出过苏梅郡,家世很是简单,所以不费事,便查到了。”

    “医术是如何学来的?”池景邈问

    “是她娘生前所传授,不过也只是皮毛,仅仅能看些外伤,或者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倒是一手推拿功夫不错,同村里有个妇人,头风病经她推拿,好了不少。”

    “嗯”池景邈轻轻的嗯了一声,

    转而想起那夜,灯下美人,服侍换药的情形,现又得知她还会推拿,心中更是满意,脱口而出道:“伺候人的本事确实不错”

    谢妙身世清白,并非细作,王爷交代他的事情已经办妥,至于这个谢妙有个未婚夫这样的私事,想来无关痛痒,莫恒并未上禀报。

    池景邈也没多问,便让他退下了。

    张嬷嬷这是第二次听见谢妙这个名字了,她在王爷身边服侍二十余年了,王爷的心思她还是能揣摩个七八分,王爷对后院的姬妾都是淡淡的,今日这般,那谢妙怕是有福了。

    见王爷心情正好,索性试探的提议:“王爷,这谢妙虽说是个农女,身份低了些,但有此机缘,能伺候王爷一遭,可见是个有福气的。”

    张嬷嬷顿了顿,观察王爷的神态,见他神色如常,未有丝毫不悦,才放心大胆的继续:“她既然孤苦,无依无靠,不若抬进府里,也好让她有个安身之所?”

    张嬷嬷静静等着王爷的反应,池景邈却确是不置可否。

    见池景邈未拒绝,张嬷嬷便当他是默认了,王爷身边姬妾少,添个会伺候的也不错。

    她管家多年,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得了池景邈得默许,便差了身边一等侍女乐纹,去找莫恒,打探了谢妙的住处。

    用过午膳,张嬷嬷乘着王府的马车,身边带着乐纹及两个小丫头,并有两名护卫,轻车简行便去了苏梅郡,准备接人。

    乐纹是张嬷嬷的远房侄女,托了张嬷嬷的福进了王府,她长着圆盘小脸,一双杏眼,嘴甜又伶俐,很是讨张嬷嬷的喜爱,进府四年,便升至一等丫鬟,在正寝里伺候着。

    马车里,乐文替嬷嬷捏着腿,问道:“嬷嬷,什么事情,需要嬷嬷您亲自跑一趟呀?”

    张嬷嬷看她乖觉,况且此事也算不得什么机密,便挑拣着说道:“王爷在苏梅郡遇到了个农女,叫谢妙,此次是抬举她,接她入府伺候。”

    乐文一听‘抬举’二字,心底有些急切,忙问:“嬷嬷,王爷说了给她个什么位份吗?”

    “那倒没说”嬷嬷见乐文捏腿的小手慢慢松了,轻笑道“怎么,吃味了?”

    乐文小脸一红,没有说话。

    嬷嬷恨铁不成钢道:“我把你放在王爷身边,铺床叠被,贴身伺候,也盼着你入王爷的眼,可是却是个不争气的,真真白费我为你一番打算”

    乐文听了此话,心中酸涩,她有嬷嬷撑腰,家中兄弟也争气,皆有功名在身,在王府她一向比别的小丫头有体面。

    时常也有些攀附的心思,但王爷威重,每每伺候,她都是大气不敢喘,那里还敢使那会狐媚子招数。

    府里那些姬妾,好歹是正儿八经的官女子,她比不过就罢了,如今横空来个谢妙,还是个身份低贱的农女,竟然也成了她半个主子。

    心中更是愤懑,语气也有了几分委屈:“都是侄女不争气,愧对嬷嬷为我的打算。”

    她这侄女平日伺候殷勤周到,张嬷嬷见她这幅委屈的模样也是不忍,宽慰道:“不过是个低贱的农女,因着些机缘,入了王爷的眼,依我看进了府,无非也就是个通房侍婢。若你真没机缘伺候王爷,再过个一两年,放你出府,嫁了人,做个正头官娘子,岂不是也美?”

    乐文确实有被宽慰到,人都说,‘宁娶大家奴,不娶小家女’一时也觉得,自个左右都是比一个农女强的,便高兴了几分,但还是忍不住愤懑的道:“依侄女看,通房侍婢,都是抬举她了,想必那谢妙,听闻嬷嬷亲自来抬举她入府,必然喜不自胜,要去叩谢祖宗神佛保佑了。”

    “那是自然”嬷嬷也被逗笑了。

    到了苏梅郡,嬷嬷一行人先是在驿站落脚歇息。

    驿丞见了御国英亲王的大令,自是不敢轻视,周到妥帖的安排了吃住,心中仍是忐忑,便使驿卒给郡守大人传了信。

    苏梅郡得郡守名叫王回,听下面的管事来报,好悬没拿住手中的茶盏,忙问:“来的可是英王殿下本人吗?”

    跪在下首的驿卒忙答道:“不是不是,为首的是个妇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穿戴确实不凡,听她身边的小丫头,唤她嬷嬷。”

    驿卒见郡守大人已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很是焦急,又道:“他们一行人不多,也未见太大的排场,只是登记之时,拿出的是御国英亲王的通牌,驿丞大人不敢懈怠,便派小人来给您禀告。”

    郡守本想立即前去拜见,但又碍着夜深,对方又是个妇人,遂作罢,便吩咐驿卒“你回去告诉驿丞,务必小心伺候,招待周全,今日夜已深,明日本官一早便去拜访。”

    “是”

    为了确保万一,他还连夜给在上京为官,曾经的同窗,写了一封信,使人骑快马送去,看看是否能打探到一二消息。

    ***

    翌日驿站,嬷嬷这一行人刚收拾得当,就见驿丞来禀报,说当地郡守前来拜见。

    便请人进来。

    “小臣王回拜见嬷嬷”王回对着苏嬷嬷作个揖

    王回进屋,嬷嬷已经起身相迎,

    不怪他没出息,御国英亲王,世袭罔替,又手握重兵,便是皇帝见了都得礼让三分,何况是他这么个小郡守,虽然来的仅是个嬷嬷,但是宰相门前三品官,他能不谨慎着吗?

    “王大人客气了,不必多礼”

    二人落座之后,王回便道:“不知嬷嬷大驾光临,有何贵干,若能用得上小臣,小臣愿效犬马之劳。”

    对于王回得奉承,张嬷嬷很是受用,猜想这郡守如此紧张,怕是以为他们一行人,是冲着他来的。

    了然一笑,也就多说了一句:“老身是后宅的人,来此也只是办一桩后宅之事,岂敢劳动郡守大人。”

    “那小臣派几个得力的人,供嬷嬷差遣?”王回不死心,总想能出点力。

    “深谢王大人了,不过区区小事,便不劳烦了。”

    “那小臣就不打扰嬷嬷了。”

    果然是王府的人,口风就是严谨,王回碰了一鼻子灰,也没攀上半分关系,只得悻悻而归。

    但仍是有些不放心,派了几个机灵的人,远远的跟着,看看能不能打探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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