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氏的大孙子沈明举在乡塾读了几年书,年年都拿同班第一,夫子说他一直读下去,说不定能考个童生甚至秀才。

    沈秀在的这个氏族还是有些远见的,从前条件好,逃难也知道拧成一股绳才能更有活命的机会,等在溪水村生了根,几家有点条件的都会把孩子送去乡塾试两年,看能不能出个读书人把全家甚至全族拉拔出来。

    陶氏找族里哭道:“我也知道别人会在后面骂我后母心狠,可明举读一年束脩加上书本笔墨就要十几两,如果不分家,就要一直供着贵发的药钱,恐怕是读不下去了啊。”

    “族里好不容易出个有希望的,为了他,只能是我这个老婆子把恶名全背了。”

    完全不提她爹的腰是为族里伤的,会更严重是被陶氏苛待的。

    一边是后半辈子都要瘫在床上的她爹,一边是有读书希望的好苗子,族长的心自然就偏向了她后奶奶。

    家里二十亩良田,她爹作为出力气最多的长子,居然只分到了三亩最薄最薄的田地和陶氏偷工减料在村东头盖起来的三间土房子。

    不说长子分七成家产了,就算按律法,一个成年男丁也该是分五亩地,家里有二十亩地,本来就是因为连她爷爷和三个儿子,有四个成年男丁。

    最后还是她爷爷的堂哥,她隔了房的堂爷爷站出来说了两句公道话,带着族里几家厚道的长辈施了压,才让陶氏又吐出一亩上等田。

    至于她亲爷爷,有后娘就有后爹,早就对长子没多少感情了。

    她娘带着她们三个小的,还要照顾她爹,把三亩薄田全卖了给她爹看病,如今只留了一亩良田耕种,收成交完税以后就全卖了换粗粮,一家五口两顿全是稀的才撑了这么多年。

    可风调雨顺了几年,老天爷说到了天灾的时候,今年全县大旱,家家户户都难过起来,更别提她们这种本来就穷的。

    她娘把家里能当能卖的都拿出去了,袋子里的粮食也还是最多再够吃半个月,还有她爹的药,那也是不能停的。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娘不知道背着她们哭过多少次,她以为身边的丈夫睡了,却不知道他全听见了,在某一个下午,家里人全出去忙活的时候,他拿出藏起来的一根绳子,站不起来,就两边各吊了一块石头,打算活活勒死自己,省得再拖累妻儿。

    要不是沈秀回家拿东西,她爹就真的那么去了。

    十三岁的小姑娘,哪见过这种场面,吓得拖着软了的腿爬过去抢过她爹脖子上的绳子石头扔出去,然后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后怕得连喊她娘回家都忘了。

    等其他人回家发现了,更是一起抱头痛哭,尤其是才九岁的沈明安,他爹说躺在床上无聊,那绳子和石头可是他找给他爹解闷的啊,差一点他就杀了他爹。

    沈贵发面对家人的眼泪和劝说一言不发,谁也不敢保证他没有下一次,只好每天都分派一个人在家看着他。

    就是在这么凄惨的氛围下,沈秀的二伯母找到了她,说她认识一个人牙子,如果沈秀愿意卖了自己,可以拿到五两银子,怎么也够她家缓过这一年了。

    沈秀想到家里的情况,瞒着母亲流着泪同意了,与其一家子都饿死,不如牺牲她一个,谁让她是长姐。

    她不敢告诉她娘,告诉了,家里是绝对不会同意的,她娘可能宁愿一家子一起去死。

    她逼着她二伯母发誓,拿了钱必须给她家,不然明举这辈子也考不上秀才,她二伯母当即就对天发了这个毒誓,她就这么把自己卖了。

    十三岁的沈秀会信那个毒誓,但现在多了一段记忆已经算大人的沈秀却不会信,神佛这种东西,大部分人只有在许愿的时候才会真的心诚。

    她必须回家去,现在的她绝对不会再有这种盲目自我牺牲的想法,而且她有信心,她一定能带领全家过上好日子。

    回忆完这些的沈秀默默掐着自己的手臂不让自己晕过去,刚刚因为被人踹出来才恢复清醒,现在迷药的效果又慢慢上来了,她已经扔完了最后一块石头,再等半刻钟如果还没人找上来,她就只能冒险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去。

    两个人牙子都坐在车的左边,她出其不意从右边冲出去,应该是有机会往回跑的,两边有树林,运气好未必不能跑掉,总比去了他们老窝强。

    就在沈秀扔第二块石头的时候,在后面找人的溪水村人终于捡到了那块手绢,赵芳激动地说:“这是阿秀的帕子,这朵花是我给绣的,不会认错的,她就在附近。”

    “族长,你快来看,这块石头像不像咱村捡的?”

    赵芳刚叫完,走在前面的一拨人也嚷了起来,沈族长当机立断道:“你们几个跑得快的,快去前面看看还有没有这种石头,有就顺着追,跑快点,秀丫头可就全靠你们了。”

    被点到的几个人都是以前跟沈贵发关系不错,看着沈秀长大的,应了一声拔脚就跑,赵芳也不再拽着她弟媳,气喘吁吁努力想跟上去,一时间已经找疲了的大家伙全精神过来,加快步子往前走。

    没到半刻钟,最前面的人就追上了车,几个汉子提起一口气快冲到前面,拦住了急速行驶的马车。

    赶车的人牙子刚刚听见后面的动静就知道要不好,抽了马几鞭子想加速还是被追上了,他看着这些庄家汉子虽然瘦,却不敢掉以轻心,种田的谁还没几把子力气,陪着笑脸道:“各位兄弟,不知道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这大晚上的截道,怪吓人的。”

    领头的汉子出来回道:“放心,我们不是强盗,村里丢了个孩子,想看看在不在你车上。”

    人贩子车上不止有买来的,还有拐来的,就是为了接那两个被拐的,才绕远路去了别的地方,又走回这条去隔壁县必经的路,才被溪水村的人追上了,不然接了沈秀就走,早走远了。

    男贩子以为他们是来找被拐的孩子,打哈哈道:“我家婆娘不舒服在车里休息,恐怕不方便。”

    此时女贩子坐在车里死死捂住沈秀准备喊的嘴,她被突然的停车惊醒就发现这小丫头要叫,一把就捂住了,边捂边应和外面道:“当家的,怎么停车了,我不舒服,你快点赶车带我回家。”

    见里面真的传来女声,几个汉子犹豫了,下乡虽没那么讲究男女大防,但到底是陌生人的内眷,不太合适。

    沈秀被女贩子牢牢缚住,又捂住了嘴,没吃饭的身子实在没力气,扑腾了两下发现挣脱不开,索性装作放弃了,趁女贩子分神回外面话的时候,铆足劲小腿一蹬连续几下蹬在马车壁上。

    梆梆梆的声响传到外面还格外清晰,村里人听了再也不管男贩子说什么,一拥而上掀开车帘,果然就看到被制住的沈秀,一把从妇人手里抢了过来。

    这时后面的赵芳等人也赶到了,她看见自家闺女被族人护在身后,没缺胳膊没少腿,还好好的站在那儿,一下失了劲蹲在地上就嚎啕大哭起来,哭相之惨,让一帮大老爷儿们都动容了。

    沈秀赶紧跑过去想安慰她娘两句,谁知她娘这时候哭够了,看见这个自作主张的熊孩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同时也后怕,怕万一没追上怎么办,扯过沈秀,啪啪啪几下就打在她屁股上说道:“我让你长本事了,这种事都敢自己做主,我跟你爹哪里对不起你,让你觉得我们是那种能花孩子卖命钱的!”

    她这边打着,人牙子那边也把沈秀对上号了,发现不是拐来的,而是自愿被卖那批的,立刻不怕了,拿出契书就道:“你家丫头可是收了钱被卖的,这会儿想吞了银子再把人领回去,你当我们这行是小猫小狗,能被这么戏耍啊。”

    听见这话沈秀她娘终于放过她,气势汹汹地朝人牙子走过去道:“你跟谁买的,我是她亲娘我怎么不知道,十三岁的小娃娃自己按的手印,能作数?”

    女贩子一指躲在人堆后面的田氏道:“就是那个卖的,你们签了契收了钱就别想耍赖。”

    眼看着两边僵持不下,族长站了出来,他作为一族之长,要经常跟村长里长打交道,知道很多门道,比如车上可能有拐来的孩子。

    他说道:“银子我们可以还你,孩子肯定是不能让你带走的,如果不服,那我们就去官府说道说道,不是在亲生父母手里买的作不作数。”

    那两个人牙子一听官府,互相对了对眼神,女的痛快伸出手道:“五两还来,一手交钱一手交契书。”

    沈秀知道,做这种行当的背后靠山都大,救自己族的孩子可以,救那些非亲非故被拐卖的,族长和村里人是不会管的,他们都是乱世逃难过来的,最懂不要管闲事的生存智慧。

    可她一个在现代活过的人却不能什么都不做,她拿过她娘手里的手帕假装擦眼泪,却趁众人在掰扯的时候,从路边摘了几颗高粱泡,这种果子跟野草莓很像,一捏就是红色的汁。

    她用汁水在帕子上写道:车上有被拐的小孩。

    她曾经看过她堂哥沈明举的书,大概知道这里的文字跟古代的繁体字一样,“車”这种简单的繁体字她会写,剩下的她都写了简体,只希望这些字是简繁通用的,别人能看懂。

    如果她是只在现代生活过的沈秀穿过来,今天怎么也会尝试报官,可她在古代活了十三年,知道族人们不帮她拦着的话,就算她天亮后找得到官府,人都跑了,官府也不会花多少心思去追。

    她偷偷把帕子平铺开来死死系在马车后面,向老天爷祷告天亮后有人能看见。

    此时的她还不知道这帕子会给她带来什么,忙完这些,迷药、饥饿、耗费心神的梦,这些因素加在一起,她刚走回她娘旁边,噗通一声,就直直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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