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曾有人告诫过我,作为一名刺客最忌动情,尤其若是爱上了自己的目标,下场真的很惨很惨。”

    “这句话,后来我听过不止一次,却不以为然。”

    于温怜而言,她成长于“千机”那样的江湖暗杀组织,骨子里刻入的更多是无情,情爱二字是如此的陌生,自然而然不必担心会为情所困。

    可世事无绝对,人非草木皆有情。

    若非迫不得已,温怜未必想当笼中雀、掌中刃。

    温怜不曾料想,会有那么一天,对一人动情而不自知,更有甚者,令人失去分寸!

    京师皇城,曾被谋乱的阴霾笼罩,如今安定尚不足半年,已然呈现出一片奇异的现象。

    坤宁宫,金碧辉煌,张灯结彩,但宫殿内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氛围,寂静得让人感到窒息。

    柔和的月光趁人一不注意,便偷偷溜进殿内。

    照映着毫无血色面容的温怜,一身素衣静静地坐在窗边的梳妆镜台前,发丝散乱地披在肩上,眼神迷茫而忧郁。

    今日已经是温怜被宇文珹囚禁的足足三个月,而萧珩同样在牢狱受尽折磨,生不如死,就在三日前宇文珹突然下令将他凌迟处死,行刑时长长达十二时辰。

    她那难掩姿色的姣好面容上写满了心事,眉头紧蹙,目光时不时地移向窗外。

    每每闭眸,惨状的记忆直涌心头,合并勾起无数阴暗的经历。

    俗言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有权势、地位的诱惑,江湖就会有大乱的一天,只是降临得没有规律罢了,总让百姓措不及防,成为牺牲品。

    那一日,江湖厮杀制造混乱,谋逆者借势而上,宇文珹同朝廷势力派勾结江湖暗杀组织犯上作乱,一双双杀得血红的眼睛在狰狞的面孔上闪动着仇恨的光芒,空气中飘散着浓重的血腥气,让人作呕。

    天空硝烟弥漫,阴霾密布,仿佛也在为这场悲惨的战斗默哀。

    大地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温怜找准时机避开看守侍卫,不顾身体地逃出来,当到达皇宫城门外,强忍着由于体内毒素的扩散压制着内力,静静地站在战场边缘,周围的喧嚣声渐渐消失,只剩下一片寂静。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抹鲜红,逐渐与血泊融为一体。

    倒下的是……萧珩?

    萧珩为何非闯宫闱不可?

    因为他放不下先前收到的消息中可能身陷囹圄的温怜。

    侍卫亦曾提醒过他:“大人,这极有可能是圈套,不得不慎重啊!”

    军师凌羽道:“是啊,得好好斟酌一下,如若是局,后果不堪设想。”

    萧珩思考,眉头紧蹙:“如果是真的呢?”

    她将万劫不复的!

    毕竟千机的手段江湖人人皆知,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温怜等一干人于太岁而言,不过是棋子,棋子即弃子,狡兔死,走狗烹,是无法逃脱的命运。

    “…………”

    然而,所有人的猜测都没有错,温怜不过是除掉萧珩的一步棋。

    显然,他中计了。

    是棋子,是筹码,更是软肋。

    可萧珩非死不可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其中一部分源于温怜不经意间的动心,恰好同样爱慕温怜的宇文珹察觉到。

    嫉妒之心的驱使令宇文珹公报私仇之心愈发显而易见!

    温怜拖着虚弱身子走向他,她想尖叫,想哭泣,但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战场上的硝烟渐渐散去,天地间仿佛仅剩下她和他。她缓缓地走到他的身边,跪下身子,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庞。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顿时大雨倾泻而下,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无奈。

    抱着伤痕累累的萧珩,气息甚弱,几乎感觉不到,一时不知所措,感觉心碎成了无数片,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崩塌。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泪与雨水化为一体,模糊了她的视线。

    声线嘶哑,重复叫唤着他的名字。

    “萧珩。”“萧珩。”

    “你醒醒好吗?”

    尽管温怜不断呼喊,萧珩仍然无动于衷。

    一身浅云衣纱裙也染至血红,最后因体力不支倒在血泊中。

    在温怜支离破碎的记忆中亦经历过如此触目惊心场景,那时大雪纷飞,彼时温怜尚是始龀孩童,似乎预知一切的大人不慌不忙将三名孩童藏于暗道,长辈用担忧的语气,道: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转头看向另一名始龀男孩,“知道吗?”

    她紧接紧紧抓着小男孩的肩膀,躬身,警告般,似乎在等一个回应,才能安心,直至男孩应了一声“好。”

    当其再次醒来时,温怜身旁空无一人,只有一股隐约的血腥气从远处扑鼻而来,循着气味而行,来到一片空地之上,但见眼前横七竖八地躺着上百具尸体。

    每一具尸体或头破额裂,或肢残体破,或脑浆四溅,血水横流,滴滴血水渗入泥土之中,泛出一片黑红之色。惨状与此时此刻不相上下。

    她哭喊着,希望寻找到亲人,奈何无果。暗夜踱步前行,更是不幸跌落山崖,头部貌似受到重创,丢失了记忆。若不是被一名戴面具神秘人太岁所救,恐怕难以保全性命,借此进入了江湖的暗杀组织——千机。

    “太岁告诉我,我的仇人跟朝廷有着莫大关系。”

    自此,她活着并且往上爬成为强者的目的:复仇!

    温怜曾以为死里逃生,将会是天堂,不料想那不过是地狱的开始罢了。

    神秘人太岁利用她一颗满心复仇的心,为己所用,灌输忠诚思想,替他铲除异己。活生生成就无血无肉之人。

    所幸的是她也曾遇得一束光,曾在千机庇护过她的竹卿主上颜南菱,教她为人处世,人情世故。

    可惜,那束光消失得太早,消失几个月的颜南菱再次出现在温怜面前竟然成了一具尸体。

    温怜的生活倏尔黯然失色,否则,不至于到今日地步。

    是千机将作筹码困于宫墙。而那一困,便是三年……

    所有的蛰伏即为三年后那一天,天时地利……人和?!

    “娘娘,该用膳了。”

    两名婢女端着膳食进来,发现中午的膳食一动未动,约莫得知三日前宇文珹忽然在大殿上不顾朝臣反对要立她为后时,就是这般状况,婢女担忧,又道:“娘娘,您好歹进一些膳食吧,明日就是封后大典。

    温怜不言。

    娘娘?二字在温怜耳中是如此刺耳,心生厌恶,只可惜她内力受损、余毒未清,此时犹如笼中雀,无法逃离。

    “他到底还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这……”婢女们甚是难为情。

    口中的他,顾名思义指的是宇文珹,借江湖暗杀组织势力起兵造反,成为新一任皇帝,这着实超出她们的回答范围。

    也罢,温怜并未奢求能从她们口中得到答案。

    “都下去。”声音低沉而冷酷,不知何时,宇文珹已在门口站着,示意婢女离开。

    烛光摇曳间,他的面庞犹如罩上一层暗云,阴霾得仿佛能挤出水来,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潜藏着无尽的疯狂与偏执。

    “为何?分明只有我,才是那个矢志守护你之人,萧珩不过是个犯下谋逆之罪的阶下囚,即便曾权倾一时,又能如何?”他质问,语气愤慨至极。

    “护我周全?谋逆?”被囚禁的日子,温怜慢慢明白了不少事实,故而听到此话不禁冷笑一声,笑起兵谋反的是他宇文珹,却将这莫须有的罪名按在了萧珩身上,千机派人乱散播谣言,推波助澜,颠倒是非;笑他实为棋子而不自知,反倒沾沾自喜。

    “宇文珹,你口口声声说爱我,殊不知我到底想要什么,你自以为赢得所有,又怎知这一切一切不会是局呢?”

    宇文珹恍惚间感受到眼前人的变化,眉目间增添了几分戾气。

    “似你这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着实让人恶心。”

    愤怒与羞辱令宇文珹扼住了温怜的咽喉,温怜拼命抓扯着他手臂,力图摆脱桎梏,然而无济于事,她的呼吸渐趋急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红润褪去,只剩唇瓣苍白无力,“宇文珹!”嗓音嘶哑微弱,几不可闻。

    宇文珹手指逐渐收紧,温怜的呼吸愈加困难,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宇文珹!”声音沙哑且微弱,几乎听不清。

    “你是故意的,想为萧珩殉情。”

    宇文珹反应过来,重重松开手,眼神仍然闪烁着疯狂,温怜跌跌撞撞地向后退了几步,手扶着柱子。

    “不,你是我的,谁也无法将你从我身边夺走!萧珩也不行。你只能是我的!,”

    宇文珹的声音中透着疯狂与决绝,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踩在脚下。

    萦绕眼眶的两行清泪如断了线的珍珠,直坠而下,心如刀绞。

    ……

    “阿怜,你在想什么呢?”回过神来,温怜早已经不是在那座“牢笼”,而是在万川谷,依窗而坐,旁边放着一碗汤药,冒着热气。

    那日宇文珹离开后,温怜推翻了烛台,整个宫殿熊熊烈火,火光逐渐吞没一切,可没能将她吞噬。

    再度醒来,就是在万川谷,谷主东方悸初是她的师兄以及幼时玩伴。

    “我在想这世间可曾有如果,如果有,是不是所有的所有都会是不一样的结果?”

    比如,她不该是冷血无情的千机刺客,而是快意江湖的女侠客,与师兄研习武功、闯荡江湖,十大雅事无一缺席;萧珩仍然是高高在上的萧大人,肱骨之臣;百姓安居乐业,没有流离失所……

    “抱歉,是我来得太晚了。”东方悸初深感歉意,为没能保护好她愧疚,当年温怜家突遭惨案,然而自己并不在她身边,令其经历了那么多年暗无天日的日子。

    “我从未怪过师兄。”温怜摇摇头。

    相反,与他幼时相处的美好时光是不可磨灭。

    “那是成为太岁帮凶间接伤害他人而自责?”

    “说不上,如果没有他,我根本活不下来,但也因为他,我”

    好像犯了不可宽恕的过错。萧珩他……”温怜声音略带哽咽。

    东方悸初安慰:“世间虽无如果,可是我们可以珍惜当下,阿怜,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温怜没有回答,轻轻点了点头,对上东方悸初目光,眼眸仿佛有了一点光,起码不再是先前的黯然销魂。

    东方悸初得到回应,唇畔微漾,毕竟那番话藏在心中很久很久。现在的他只希望温怜能放下过去,好好活着。

    欲转身离开,温怜遽然叫住东方悸初,“师兄,谢谢你……救我。”眼角不知怎地泛起一层涟漪,处于愧疚,“救我”二字语气极其轻微。

    东方悸初直觉她的见外,过于客气。

    她目光落在那碗汤药,神情耐人寻味,低吟:“繁华落尽一场空,青山依旧笑春风。曲终弦断人散尽,浮生若梦在其中?人生在世,不就是求一个结果吗?或许这才是我的果,阿珩,等我。”

    汤药一饮而尽,由肠入肚,身子俯在桌前,头卧靠着双手,窗外拂过一阵微风,梨花随风而舞,点点梨花白,在良辰美景中缓缓闭眸。

    东方悸初行至万花川谷正厅,忽然停了下来,耳畔恍惚响起方先话语,斟酌一番。

    “师兄,谢谢你。”

    逐渐反应过来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儿,那番话并非客气之言,分明是诀别!匆忙赶回,默念:阿怜,别做傻事。

    当东方悸初匆匆赶来时,一切都为时已晚。映入眼帘的温怜,走上所谓的“绝路”,并非与前世一笔勾销而是——赎罪。

    顿时充满了心疼,舒缓了一口气,半蹲下来,贴近那仅剩余温的身躯,万千情感在心中涌动。

    “阿怜,为何终究是你会为了他放弃一切?”

    在一瞥之间,发现了从衣袖滑落的药瓶,于是拾起,而且抽了抽鼻子,“……三清散。”

    冰冷又充满柔情目光骤然变得震惊,透露出无尽的哀伤。

    三清散,据说是鬼市副东家“风花雪月”之一的“花”所制,由于只一点剂量便可顷刻间毙命,且没有痛苦,可谓是安!乐!死!!

    因此虽为毒药,可对于多数傀儡来说,亦可以是解药——解脱自我的良药。

    然,不知何时,檀木桌旁的空白信纸,多了几个字:“若是前世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如果有来世,无论是温怜还是苏浅,惟愿活得随心。

    恍惚间,纸张发出火红光亮,竟然自燃了!世间一切变得混沌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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