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啊,就那么回事儿。”

    酒鬼醉醺醺地抬手比划:“她最受宠,打小也是熟读诗书,机灵得很,吃不得半点亏。她那暴脾气也是出了名的,春三娘这些年在沈家可是没少挨她骂。”

    “骂算什么,不动手都是仁慈了。”大胡子接话道:“那沈大小姐出过城,三年,听说是留洋去了,去年才回来。本来也是风风火火的性子,结果就在前不久吧,就跟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变得小心谨慎起来了,和人说话都得斟酌三分。”

    醉鬼附和道:“奇怪,太奇怪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妖?不会是幻妖上身了吧?哈哈哈哈……”

    上身沈千的小满:“……”

    她长舒一口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这城中这么不太平,为何各位还甘愿困于此境,不愿出城呢?”

    “出城?出城做什么?去搅合那乱世,还是去战场上送死?”

    酒鬼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端起酒碗又是一碗酒下肚,碗底重重砸在木桌上。

    “小妹妹,你是个实诚人,我也就不瞒你。这悬阳城五百年来有长生仙坐镇,安宁祥和,媲美世外桃源。你看看这有史以来,外边更朝换代打得热火朝天,何时波及到过悬阳城?不过这万物有得必有失,既然成了悬阳人,便也逃不过十三年一届的献祭仪式。”

    酒鬼醉得不清醒了,呵呵地笑起来,嘴角的涎水淌了一桌:“用一个人的性命换满城安平,不是很划算的买卖么……”

    “可人命不是物品。”

    小满沉声,一字字道:“不该用数量来衡量。”

    “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不上道呢你,你你你……”

    那醉鬼手舞足蹈着,大胡子缚住他的手,朝小满道:“小妹妹,你快走吧,他喝麻了真打人的。”

    小满没有答话,转身离去了。

    -

    六月悬阳,旭日当头。

    小满茫然不定地游荡在街道上,

    颤颤巍巍迎面而来的,是一位身形佝偻的老人。他杵着拐杖四处张望,另一只手里还捏着一沓纸张。

    “老疯子!老疯子来咯!”

    街道两边的小孩哄笑着散开,其中一个撞到小满身上,撞掉了她本不合适的帽子。

    撞人那小孩儿一抬眼,看看清她的面容,顿时吓得笑不出来:“沈……沈家大小姐……”

    “慢些跑,看着路。”

    “对不住、对不住。”

    小满疑心这城中人为何如此忌惮自己,下一瞬那小孩跑开,一张泛黄的画像闯入眼帘。

    小满下意识伸手去接,画像上画的是一位老婆婆,六七十岁的模样,苍老的面容上抿着一丝笑意。

    她有些不解地抬头:“老人家,这是……”

    看清面前这所谓“老疯子”的样貌之时,小满蓦地顿住了。

    老疯子身形佝偻尖而窄的额头上爬满皱纹,伤神憔悴的面容灰扑扑的,深陷的眼窝藏着无尽混沌和悲痛。

    满眸心酸。

    竟是来到这儿之前,在悬阳夜路上遇到的那个贪财鬼!

    老疯子吃力地抬起右手在空中晃了晃,咿咿呀呀说了些什么,小满没听清。

    她下意识俯身靠近去听,老疯子声音含糊不清,她却听得清清楚楚:

    “我见过你的。”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老疯子又抬手在空中挥舞两下,哈哈笑道:“你是沈家大小姐。”

    小满闻言这才放下心来,看着手里的画像,问道:“老人家,这位是……”

    “啊,沈大小姐……你有没有看见过盛美景啊?”

    “盛美景是谁?”

    “盛美景……”老疯子低头抚摸着手里的画像,苍老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一丝温柔:“她是我老伴儿……她老啦,记不得回家的路了,我在找她,我要接她回家……”

    小满垂下头,拇指摩挲着手里的画像,半干的墨迹染黑了她的指尖。

    小满深吸一口气:“很抱歉,老人家,我没有看见过您的老伴儿。”

    老疯子似乎并不意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什么,小满看不懂。

    “二十七……二十七……”

    “我找了她二十七个月零十三天。”

    小满望着老疯子那双枯树般干瘪得筋络毕现的手,心口骤然刺痛。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非要找到她。”

    “找到我死了,为止。”

    老疯子摇摇晃晃,单薄的身子如无根飞絮,飘到天边去。

    街边一个布料店的老板娘认出了小满,朝她招呼道:“哟,这不是沈大小姐嘛,要不要买些新进的布料?”

    小满顺着她的话走到店前,伸手挑了挑摆在台前的布匹:“老板娘,那位老人家怎么回事啊?”

    布料店老板娘朝外看了一眼:“噢,那老头姓梁,是城外来的。您贵人多忘事,可能不记得了,据说他之前还是个教书先生。”

    “你也知道现在城外可不安宁,仗打得热火朝天的。这梁老头就带着他那老年痴呆的老伴儿来悬阳城躲难,结果老伴儿走丢了。你说这悬阳城这么大点,就是走,两年也该走过成千上百遍了,愣是没有半点他老伴儿的消息。就我说啊,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小满不解:“那也是人之常情——为何旁人都唤他疯子?”

    “不是疯子是什么?自从他老伴儿走丢以后,梁老头日日夜夜就守着他那个小画坊,画了一张又一张他老伴儿的画像。后来为了寻老伴儿,更是连谋生的画坊都卖了,变成了个彻彻底底的流浪汉。”

    布料店老板娘长叹一声:“好在有城北常家接济,给他一口饭吃。你说——连城北常家都算出他今生和他老伴儿没有重逢的命,他还是不肯死心,说什么只要人不死,就还有相见的机会。你看看,不是疯子是什么?”

    小满哑然无言。

    这梁老头生前分明是个痴情种,可是死后这么久变成了个不折不扣的贪财鬼了呢?

    小满无从得知。

    她轻叹一口气,指了指被自己摸过的那几匹布对老板娘道:“包起来吧。”

    -

    小满觉得自己像个街溜子。

    她戴上了帽子,一路上走走停停,手里还拎着一大包布匹,朝着所谓的“城西”走去。

    小满扫视着街道上东奔西跑的孩子们,陷入沉思。

    据小满这段时间打听到的消息可知,沈千之前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任性大小姐,显而易见的,在她来之前沈千的行为就已经有些反常了。

    ……沈家主似乎有什么事情瞒着她,而沈家之前收留的那几个小乞丐,到底去了哪里?

    小满这样想着,抱着布匹在街上神游。

    “这位客官,可否稍作停留?”

    小满回过神,循声望去,竟是街边的一个算命老先生。算命先生带着副墨镜,一旁立着一副画有阴阳八卦图风水旗。

    “客官,你身上有卦,待我为你算一算,可助你大灾化小、小灾化了。”

    小满挑了挑眉:嚯,江湖骗子。

    算命先生哈哈笑道:“姑娘,我可不是江湖骗子。你身上浊气太重,怕是惹了不干净的东西。”

    小满一惊,俯下身去,伸手在他墨镜前晃了晃。

    “姑娘,别试了,我看不见。”

    “真是瞎子?”

    “真是瞎子。”

    算命先生笑道:“算命之人窥破天机,我就是年轻时泄露了太多天机,这才被罚瞎了一双眼。”

    小满饶有兴致地在摊前站定,“那老先生,您倒是帮我算算,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算命先生摇了摇头,笑着:“你靠近点,这话不兴被旁人听到。”

    小满俯身凑过去,算命先生伸手覆在唇边,声音低到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你身上背着人命。”

    小满陡然一惊,慌忙直起身后退几步。

    街上行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小满压低了帽子,吞了口唾沫。

    “老先生,话可不兴乱讲。”

    那算命先生哈哈笑起来:“姑娘,你紧张什么?”

    “无妨,那人本就作恶多端,命数已尽,姑娘不过是在替天行道——不过……”

    “不过姑娘可要小心小人,切莫听信谗言,以免惹祸上身呐。”

    小满微微抬起下巴,佯装镇定:“先生这是何意?”

    “有所为,有所不为。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姑娘自行分辨的好。毕竟,苍天有眼,因果轮回,姑娘现在种下的因,来日定会结出相应的果。”

    算命先生长叹一声:“姑娘,最近切莫行恶事,不然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啊。”

    小满沉吟片刻,朝他微微一鞠躬:“我知道了,谢过老先生点醒。”

    “无妨,无妨。”

    小满站在原地,盯着面前这个算命先生好半晌,只觉得越看越觉得熟悉。

    “老先生,我看你有些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姑娘说笑了,老朽自城外来,在这城中留不了几日,何曾见过姑娘。”

    算命先生捏紧了风水旗的旗杆,笑着打哈哈:“罢了,罢了,老朽与你有缘,不收你的钱。姑娘自己万般谨慎的好。”

    “那便谢过老先生了,告辞。”

    算命先生摆摆手:“走吧,走吧。”

    待到小满离开,摊前人来人往,算命先生伸手去收摆在地上的算命招牌。

    手心突然触碰到一点冰冷,他摸了摸上边的纹路,是一块大洋。

    算命先生顿了一下,直起身朝着小满离开的方向,缓缓抬手取下脸上的墨镜,露出一双澄澈无比的眸子。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小满蓦地回头——

    原本坐在街边的算命先生不见了踪影,连同那显眼的风水旗都消失不见。

    小满赶忙往回走,拎着路边一个小摊贩问道:“方才坐在这儿的算命先生呢?”

    “什么算命先生?城中除了城北常家哪还有会算命的?”

    “就是一个戴着墨镜的瞎子,”小满描述道:“好像是从城外来的。”

    小摊贩道:“没有。这地儿一直空着,别说是城外来的算命先生,连个人影都没有看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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