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周围人们嬉闹的声音,谢伏生安心地放空。

    这段时间,谢伏生的心就没有真正地静下来过。她不明白为什么谢政会那么大胆地让她扮作男子,看似简单,实则麻烦地很。

    男子和女子相差太大了,不是压低声线、缚住胸部就可以瞒过他人的眼睛,因为没有喉结,每日只能穿立领的衣服;身高不够,只能在长靴里垫很厚的垫子;衣服的肩部也要缝上垫子。

    谢伏生想:她整个人就是垫子做的。

    一连几日她都要面对这么多人,早就身心俱疲,回到府中还要承受谢政的施压,此刻在树下的闲憩是她唯一能公然放松的时候。

    察觉到一道鬼鬼祟祟的阴影挡在身前,那道阴影的手离自己的眼睛越来越近,谢伏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一个用力,将来人拉倒在自己身边。

    鲜艳的红衣男子倒在地上呲牙咧嘴地叫喊:“疼疼疼!疼死了都!你怎么每次都那么粗鲁啊?!有没有一点文人的样子!”

    谢伏生环抱双臂,头轻倚在树干上,含笑道:“你又在演什么?地上都是花,有什么好疼的。”

    裴砚变脸极快,笑嘻嘻地说:“我看你一个人在这里坐着,不知道又想什么坏点子呢,过来看看你。”

    “皇上都来过了你才来?架子真大呀裴二少~”

    裴砚献宝似得从怀中掏出一朵红得发紫的芍药,在谢伏生头上虚晃一下,看谢伏生皱眉往后躲,将花别在自己耳朵上。

    “好看吗好看吗!”

    谢伏生敷衍地点点头,裴砚嗓门太大,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要是让我父亲知道我们还混在一起,我就完了。”

    裴砚也明显感受到谢伏生今日心情不佳,小心翼翼地说道:“我怕我不在,没人跟你玩。况且……兄长他欺负你怎么办呢?”

    谢伏生直视远处裴策投来的目光,眼含挑衅,对裴砚说道:“你兄长可早就欺负完我了。”

    裴砚拉了拉谢伏生的衣袖,道:“我兄长是有些凶,不过人还是挺好的。”

    谢伏生一噎,看着裴砚吊儿郎当的脸,一口气憋在心中。

    你……你自己信不信呢?

    果然裴策走过来,看也没看谢伏生一眼,将坐在地上的裴砚拉起来,道:“裴洲不是禁了你的足?你别在这里再惹出什么事来,我让人把你送回去。”

    裴砚对这个兄长是又崇拜又惧怕,此时又不敢违背裴策的话,又不想离开谢伏生,只能向谢伏生投去求助的目光。

    谢伏生起身道:“在下早就听闻裴校尉很会管教令弟,还曾暗暗佩服裴校尉,却不想裴校尉连令弟的交友、出行都要管?”

    裴策看向谢伏生,眼神凛冽,嘴角却扯出一抹冷笑:“家弟脾性顽劣,常在外惹事生非,裴……裴太尉怕他在琼林宴上惹出什么事来,没准他来,却不想还是让这家伙溜出来,惊扰了谢公子,我这就带他回去。”

    谢伏生大度地说道:“无妨,抱瑜与我是多年好友,又是裴校尉家弟,今日裴校尉升值,怎能不让他来祝贺一番?有你我二人在,他也犯不了什么事。”

    裴砚应和道:“就是啊,阿兄,你就让我玩一玩嘛,父亲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就权当没见过我吧。”

    裴策见状不好多说什么,但看谢伏生的眼神活像是看他弟弟的什么狐朋狗友一般。

    裴策走后,裴砚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兄长那么聪明,你要是被他发现了怎么办?”

    刚才裴策把他拉起来时,他耳上的芍药掉在地上,漫天的白中只这一抹似血的红,显眼的很。

    谢伏生俯身捡起那朵芍药,重新别在裴砚耳上,语气轻佻:“到时候就只能靠你喽。”

    裴砚呆住,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像水一般,像潺潺的溪流渗进他身体的每一处,像滔天的海浪趁他不注意将他整个人都包围。

    他喜欢看她的眼睛,谢伏生的眼睛是全天下最好看的眼睛。

    那朵芍药像是化了一般,红色从花上流到耳尖,流到面颊,流到脖颈。

    ——————-

    作为太子少傅,谢伏生是不用上朝的。

    教学内容很简单,不过是教些四书五经和常用的剑法。

    谢伏生发现一个问题,她教的这些都是再基础不过的东西,她十四岁时就都学完了,太子年十八,学得太晚了些。而赵扶南看似认真听讲,但也就是做做表面功夫,真正的心思全不在学习上。

    赵扶南的侍从林间总是将他叫到一边,拿着一个像是账本一样的东西给他看,两人每次都要说上好一会儿,林间才离开。

    谢伏生也不恼,她想做的本就不是区区少傅,东宫的园林甚美,谢伏生静静欣赏这美景,心想那天一定找个机会拥有一座自己的府邸,到那时也要建一个这样的园林。

    赵扶南支着下巴,终于忍不住打断谢伏生机械的讲书,道:“本宫以为你会讲一些《帝王心术》之类的书呢。”

    谢伏生顿了一下,说道:“给殿下讲这些还为时尚早,但殿下若是想听,臣现在就可以讲。”

    赵扶南嘟囔道:“本宫才不想听这些呢……”,他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谢伏生认真的面容,也不想再多讲,“算了算了,前日琼林宴上,本宫还以为你是什么风趣之人,这一看,也就是个死板的读书人。”

    谢伏生嘴角抽搐了一下。

    说我是死板的读书人是吧,等我造反的时候再改口就迟了。

    谢伏生眯着笑眼,道:“殿下想要什么样的风趣?”

    其实赵扶南对谢伏生还是很有好感的,自己的妹妹常常仗着自己公主的身份打压别家贵女,那日在琼林宴上,谢伏生不卑不亢,在赴月面前,维护原小姐,他的行为,赵扶南是十分欣赏的。

    他想和谢伏生做知心好友,而不是师生。

    谢伏生明明让他很有倾诉欲,可一想起谢伏生会向父皇禀报他的学习情况时,这股倾诉欲就会大打折扣。

    赵扶南想了半天,道:“本宫宫中有不少珍贵的利剑,你给本宫舞一个剑,舞得好了,宝剑任你挑。”

    谢伏生无奈应下,随便找个侍卫要了把剑,从容走到广阔的场地。

    真难伺候啊。

    赵扶南叫人沏了壶新茶,靠在躺椅上,欣赏谢伏生的舞姿。

    长剑如芒,剑影如织,气顶长虹的招式丝毫不损他温润的气质,衣袂翩翩中寒光闪烁,剑尖划过一道道圆满优美的弧线,带出凌厉的破风声。

    赵扶南自己虽不会剑式,但并不妨碍他喜欢看别人舞剑。

    林间快步走来,道:“殿下,裴校尉求见。”

    “快,传他进来。”

    裴策刚踏进院内,见到的便是谢伏生舞剑的场景,剑随人动,人随剑舞。

    谢伏生当然也看见了裴策,她面无表情地转身,直接以最后一个招式落幕。

    该死的,为什么他要在这个时候来……

    裴策一直立在门口,等谢伏生舞完,他笑着拍手,道:“谢少傅的舞姿真让人赏心悦目,只是这剑配不上谢少傅啊。”

    谢伏生微微颔首,坦然接受了裴策口头上的赞美。

    赵扶南笑道:“本宫刚跟谢少傅说呢,若是舞得好了,便让他在我宫中随便挑一把宝剑。看来本宫是该兑现承诺了。”

    谢伏生婉拒道:“多谢殿下的好意,只不过臣家中已有许多宝剑,而臣……最擅长的其实是弓箭。”

    “弓箭?”

    谢伏生点头:“软弓。”

    赵扶南思索一番,道:“我宫中倒是不曾有软弓。”

    北周的士兵多用剑、刀、长戟和硬弓,鲜少有人擅长软弓。而好的软弓要用牛蹄筋制成,须有极好的技艺,其弓道学习起来也比其他的要复杂许多。

    这谢伏生怎么连软弓都会?

    赵扶南有些懊丧地垂下眼,他刚才都答应谢伏生了呀?怎能让他空着手回去?

    谢伏生当然不会强求,好的软弓实在是太难找了,她自己仅有的一把还是小的时候师父给她的。

    但一听到太子宫中都没有软弓,不免有些失落,她刚想开口,却听裴策说道:“我这倒是有把好的软弓。”

    谢伏生眼睛顿时亮了,看向裴策的眼神中也不再带有平常的敌意。

    裴策被谢伏生突然的抬头吓了一跳,看着谢伏生满是期盼的眼睛,鬼使神差地说道:“谢少傅若是想要,我改天便叫人送去谢府。”

    话音刚落,裴策便开始懊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那把剑送给谢伏生,只是看着谢伏生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心中对他的讨厌也少了许多。

    不对,他是贱吗?难道忘记之前谢伏生对他的出言不逊了吗?

    说话没有礼貌、带坏裴砚、还到处沾花惹草,足以可见他的品行不端。

    可倘若他并非是前朝的人,干干净净只一个皇子的身份,没有任何不正的心思,自己也不会对他抱有敌意。

    毕竟……谢伏生看起来比自己的弟弟好哄多了……

    谢伏生完全不知道裴策在想什么,仍沉浸在要得到软弓的喜悦中,脸颊泛起兴奋的红,本就女气的面容此时更多了几分秀气。

    赵扶南也很满意,道:“如此甚妙,裴兄你可真是帮我解决了一个麻烦啊!改日请你小聚,对了裴兄,你来找我是有何事?”

    谢伏生在心中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她又没逼着赵扶南给她东西,凭什么说她是麻烦?

    他和他那个妹妹一样,没什么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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