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正午,乔枫吟被抓进县衙里边。

    她在审讯室里久候一段时间。王献才走进来,跟她说:“乔姑娘,我们大人有要务在身,暂不在县衙,得委屈你先去地牢里待着。”

    乔枫吟沉默地戴上手枷,任凭他牵引进到地牢。

    王献算温柔,打开地牢的门,让她自己走进去,再把门从外边锁上。不像有的囚犯,可能会因犯事遭嫌弃直接被推搡或者被踹进来。

    王献站在门口,背后的墙壁上燃着明亮的烛火。

    王献十分同情地说:“乔姑娘,衙门公事公办,多有得罪。”

    谁让他们的捕头大人爱用些折磨人的手段?

    乔枫吟听见他的语气诚恳,眼神澄明,看着是老实人,挺信任她,不及咀嚼王献话里的意思。

    等王献交代完离开以后,乔枫吟独自在地牢发闷。

    他们把她关在一间单独的牢房,乔枫吟环顾四周,其他牢房的狱友们像是被关许久,个个蓬头垢面,灰头土脸。

    乔枫吟看着四壁和地上的草席,坐了下来。

    起初,她觉得有丝无聊,不过很快地便被陆狄交代王献安排的东西吸引注意。

    牢房外边响起死刑犯死前追悔莫及地忏悔,沉痛且响亮,一字一句地砸在地牢里被关押着的囚犯耳朵里,掷地有声。

    接着,他被处以极刑,余一抹尖锐惨叫在人间。

    接下来,乔枫吟听到审讯室里边,嫌疑犯被审讯的过程。

    这些嫌疑犯可能真的犯过罪,有的可能只是暂遭官府怀疑,不论怎样皆无一例外地送去审讯室。

    审讯室——她刚进县衙时待过的地方,亦是她待会儿被审问的场地。

    乔枫吟无法看到嫌疑犯们被审讯时的场面,只是听到一阵又一阵的声响:鞭子和肉.体、墙壁撞击的声音,烙铁把皮肤烤焦的滋滋声,泼盐水时的惨叫,还有犯人们固执地辩解和痛苦的呻.吟。

    凭借声音和墙壁上鞭笞人的影子,想象出画面不难。尤其在情绪紧张的时候,理智容易被蒙蔽,头脑里感性的一面慢慢地滋生。

    审讯完毕,他们皆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且血水横流。

    乔枫吟的心里防线如陆狄所料,被王献的安排挫伤,开始有些破防。

    尽管她并未杀人、并未犯罪,但却是嫌疑犯的女儿,身处古代的小县衙随时有可能遭到酷刑,甚至有可能被屈打成招。

    安排的皆是犯过大案的老油条,一个赛一个嘴硬。全部过程,王献皆有参与,因此旁观地看着一切。

    陆狄后面从外边回到县衙后,才匆匆地来地牢察看情况。

    陆狄问王献:“如何?”

    王献才知大人回来,腾出位置,回道:“大人,乔姑娘就关在那处牢房,您可亲自去瞧瞧。”

    王献用眼神示意地牢此时的场面,用手指向关乔枫吟的牢房。陆狄对他的安排满意地点头,然后径直地朝牢房走去。

    他站在一旁的拐角,暗处察看狱中女子的情况。

    乔枫吟感觉惩罚离她不远了,下一个极有可能便是她。

    “大人,奴家冤枉!”乔枫吟登时从草席上立起来,抓着牢房的栏杆大喊道,声音颤抖着。

    周围的男狱友不禁嗤笑道:“这便坐不住了?”她这才在这待几个时辰呢?

    接着又哼道:“如此害怕,当初犯什么事儿?”

    乔枫吟撇过头,回他:“奴家是清白的!”

    另一间牢房的狱友讥笑道:“来此的人谁不说自己清白?谁不喊自己冤枉?”

    看着两人这种习以为常的态度,好似她这般为自己申冤不会起一丝一毫的作用。

    乔枫吟觉得如坠魔窟,心障横生。

    陆狄看清楚她,方觉她是那晚桃源饭馆的女掌柜。

    她微微颤抖,一副受其影响的模样,浑然没有那晚的明艳。明亮温暖的烛光照在她的脸上,衬得她好似一株纤瘦的弱柳,怔怔的样子,徒添几分狼狈。

    此时,王献跟了过来,好奇地问他:“大人,您方才忙何事去了?”

    陆狄错开目光,回道:“县令命我帮大娘去北边送一趟鸡蛋。”

    王献闻言,不禁咂嘴,道:“此等小事也要拿来蛮麻烦县衙和大人。”

    陆狄向他解释,道:“去北边的必经之路上有匪患,大娘自己送鸡蛋恐不安全。”

    王献这才点头,转回话题,看向乔枫吟的方向,问:“那您何时审乔姑娘?”

    陆狄的目光扫过去,心底断定此女经受不住多久,道:“现在。”

    乔枫吟这般在地牢里捱过一日。午后,一丛狱卒的影子在地牢的墙壁上闪烁,他们走到乔枫吟的牢门之前。

    为首的王献见乔枫吟坐在草席上,身子紧缩,心底不由得闪过一丝同情。他利落地打开牢房的门,对神色有些怔的乔枫吟道:“乔姑娘,我们大人得了空,现在可以审你。若是配合得好,你很快便能出去。”

    这话的暗示意味已然很明显,让她好好地配合工作,不可因亲情有任何隐瞒或谎言。

    乔枫吟闻声抬首,眼底微微泛红。

    王献面色如常的肃正,只当她是嫌犯,押着她进到审讯室里边。

    陆狄面对着木架子上的刑具,反手而立,背对他们。黑色的捕快服和通身紧绷的气质,使他的背影别有威严。

    此时,乔枫吟看着他的后背,一股恐惧感自她的心底钻出来。她敢保证,此人即便不对她用刑,只需开口问上一句,她当即便会和盘托出。

    可她真的没有杀人,该招些什么呢?

    她只有一件——唯一一件和赵文清相关的事情,但她不能说出来。再者,此事她父亲乔有并不知道,跟他亦无干系。

    她一定……一定要咬住,不能说出来。

    乔枫吟思量一番,终于清醒一点。

    她尚有一根救命稻草还没有发挥作用,她必须等待——等到那个时辰。

    耳侧,王献同她介绍道:“这位是我们的捕头陆大人,你可识得?由他来审你。”

    乔枫吟乖顺地点点头,原主作为曹县人,记忆里自是识得陆捕头的名声。

    乔枫吟心底忍着恐惧,暗想她得拖延时间。

    可是能怎么办?不待陆狄开口问她一句半个字,乔枫吟一咬唇,率先眼角闪着泪花地哭诉起来。

    “大人,奴家是冤枉的……”

    “大人,奴家该说的皆已说了,不想受那等酷刑……”

    “大人,奴家……”

    乔枫吟哭得梨花带雨,且娇且怯,放在平时任谁见了不动恻隐之心?

    但此处,却是县衙地牢的审讯室。

    陆狄听到身后女子不可抑制的啜泣,未及转头,已能看到其痛苦和无辜的可怜模样在眼前浮现。

    公事即是公事,陆狄掐断她传递来的情绪,偏袒不了亦不会偏袒谁。

    一旁的王献见状,亦是头疼不已,不由劝道:“乔姑娘,别紧张,我们只是例行公事……”

    恰在此时,有人在陆狄跟前窜出来,朝着他请示道:“大人,县令命您即刻前去县衙门口见他。”

    陆狄的计划被此人的出现突然地打断,不禁确认一番,问:“现在?”

    来者肯定地点头,道:“十万火急。”

    陆狄听罢,二话未说抬脚便离开。

    王献见状,不明所以,只好暂时押着乔枫吟在审讯室内候着。

    陆狄从地牢赶往县衙的大门口,门前乌压压地立着一群民众。

    身着青色官服、头戴乌纱帽的县令朱添身形瘦削,须如笔上毫毛,颇有古文臣之风。朱添眉头紧蹙,独自立在县衙的门槛前,听着众人的喧闹声,烦不胜烦。

    感觉身后有动静,朱添赶忙回头一瞥。

    给他找事的主角终于到了。朱添忙挥手,朝着陆狄道:“来来来!”

    陆狄丝毫不敢有怠慢,向着朱添行下属礼,遂站到他的身边。

    “你自己看看你干的好事,这是把谁瞎抓进去了?”朱添指着一干闹事的群众,问他。

    不待他询问,为首之人愤愤不平地喊道:“昨日县衙的捕快无凭无据把我们桃源饭馆的乔掌柜抓来审问,到现在没有放人,这般做法与大周律法不符,要求县衙即刻放人!”

    朱添和陆狄面面相觑,同时瞥一眼跟前的民众,有丝疑惑——

    什么大周律法?一介平头百姓哪会知晓这些?

    但是话说回来,他说得倒的确没有错。陆狄确实不该抓着人不放。

    眼瞅围观的民众越来越多,朱添不想把事情闹大难以收场,当着众人的面,当即命令陆狄把人放出来。

    面对此种情况,陆狄万万未曾料到。

    并无别的办法,陆狄只得让人通知王献把乔枫吟放掉。

    下人进到地牢的审讯室通报时,王献大吃一惊,问传话人是否传错话?

    通报人再三确定,王献才给乔枫吟解开束缚,让她回去。

    唯有乔枫吟自己知道,昨日她让王献答应她给伙计交代事情,实则是暗暗地让他们钻法律的空子,一日过后倘若她没有回去便到县衙解救自己。

    乔枫吟离开以后,朱添拉着爱将陆狄一顿教训,顺道安抚和鼓励一番他,办案应当有理有序,切莫操之过急。

    陆狄对此位年长自己十来岁,两袖清风且明辨是非的县令打心底存一番敬意,因此很是受教。

    只是,他有一件事情不明白。此次的计划分明在他的掌控范围内才对,到底是如何让人钻空子?

    直到朱添前脚方放过他,后脚王献便来他跟前诉苦。

    “大人,您为何放乔姑娘走?”

    陆狄把自己的计划、最后应该有的效果和目前的情况告诉给他。

    王献挠着头,只听他喃喃道:“怪不得,乔姑娘被捕前让我给她点时间向伙计交代事……”

    陆狄眉头微折,心底恍然大悟。

    原是此女谋事在前,倒是小瞧她一介弱女子。

    “大人,眼下如何是好?”王献满面忧虑地问道。

    陆狄道:“待我想想。”

章节目录

春刀寒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九破只为原作者辛子厘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辛子厘并收藏春刀寒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