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晦暝,哀婉的琴声如雨纷扬。

    监牢角落里,乌金镣铐将囚犯原本细白的肌肤,磨得仿佛沁红的软玉,红得滴血。

    商弃雪不记得自己被关在多久了,只恍惚知道她快要死了。

    对的,她的死亡会让万人欢呼。

    记起这一点后,商弃雪不受控地唇角上扬,她的视线始终落在乌金镣铐上坠着的那枚小小铃铛。

    风从唯一窗口吹进来时,它就会叮叮当当地轻响。

    有人说怕她寂寞,会给她再送来更多的铃铛。

    到底是谁说的?

    商弃雪也记不太清了。

    哀婉琴声停止,凛冽寒风吹来,她顺着风望去。

    逆光中,一袭白衣翩翩的清冷身影出现,恍若天山巅峰的一抔雪,带着幽冷好闻的莲花清香。

    是来送断头饭吗?

    商弃雪突然很想念草叶上融化的雪水,用来煮红豆汤是她尝过最甜的味道。

    来人走到商弃雪身边,拿出一枚红线系着的青玉色铃铛。

    “阿雪,我带来了新的铃铛。”

    他温声细语,宛如天间皎月入凡垂怜世人。

    商弃雪没能说出话来,来人轻轻握住她受伤的手腕,指腹沾上细粉为她上药。

    他洁白细腻的长指似水中璞玉,相触时商弃雪发现他手背坠着一道月牙似的伤痕。

    她看不清他,却能感受到他漠然美丽的绝世姿容。

    他的洁净白衣漫如云雾,与她贴近时,仿佛世上一切烦忧阴暗尽数散去。

    好似天然他们便该如此亲密。

    上完药后,他为她缀上新的金铃,目光淡漠地打量着商弃雪。

    “阿雪,你该喝药了。”

    明明对方的语气依旧轻柔,商弃雪却像触电一般害怕地往后缩,身体出现剧痛,仿佛唤醒了什么恐惧的记忆。

    他温柔地抱着她,低哄道:“不哭不哭,马上就不痛了。”

    “喝下去就不痛了,很快就好了。”

    两人离得太近,几乎是在耳鬓厮磨,心魂悸动的情.潮一触即发。

    那人玫瑰色的唇瓣,温柔地贴上商弃雪,逐渐深入,似引诱似强迫,不由分说地渡来清冽的泉水。

    她听话地饮下,霎时间五脏六肺的剧痛如火烧,就好像有烈火闪电要将她血肉剔尽,徒留一具白骨。

    原来不是断头饭,是断肠水。

    临死前,商弃雪这么在心里轻笑。

    **

    商弃雪是被冻醒的,她失明的墨色双眸清澈如水,还残留着在梦中被那温柔之人杀死的余悸。

    靠着白日模糊的光影,她摸索着下床,想要把茅草门关好,这才发现茅草门早被风雪吹得不见踪影。

    坐回床上,为了不被冻死,只好用破棉花被裹住自己。

    又是同样的春.梦,姑且叫做春.梦吧,至少那般心念悸动的情潮她在现实里从未体验过。

    梦里的她还能看见阴暗潮湿的监牢,乌金镣铐和青玉色的铃铛。

    虽然始终没能看清那位谪仙的容颜,但这样能重见光明的梦,她格外珍惜。

    昏昏沉沉中,商弃雪挣扎着不想睡着,寒冬里这样睡着,她定会像以前那样高烧不退、大病一场。

    到时体热咳嗽,生不如死。

    好不容易挺到天亮,听见鸡鸣,她正想要下床想办法修门,便有急促的一阵脚步声闯了进来。

    一盆刺骨的冰水将商弃雪从头浇到底。

    经常恶作剧的三人爆发出一阵大笑,边鼓掌边看着模样狼狈的商弃雪。

    他们是村里的恶霸,一向横行霸道惯了,尤其爱针对素有“灾星”名头的商弃雪。

    商弃雪环抱住自己瑟瑟发抖,本就苍白的唇已被冻得发紫,平添如罂.粟濒死的妖冶美丽。

    三人推搡着商弃雪来到冰天雪地的屋外,“小灾星,你那个多管闲事的朋友不在,今天谁也护不住你。”

    “你待如何?”

    虽然被冻得面色如金纸,商弃雪那双无法视物的眼瞳,仍旧浸着一贯的空洞无畏。

    看到死瞎子还挺着那副风雨无法催折的清高傲骨,这三个人更加怒火烧心。

    这小灾星天生贱命,眼瞎体弱,受尽欺凌与苦楚,本该唯唯诺诺,卑贱忧愤,偏偏目中无人,万事万物都不放在心上。

    “都是你害得我们村遇到地震,上次没把你烧死算你命硬。你现在跪下来认错,我们就放过你。”

    “我无错,为何要跪?”商弃雪脑海深处猛地抽疼,就好像这句话她说过千万遍,是如此地刻入肺腑。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跪下磕头,把钱都交出来。”

    雪粒落在商弃雪乌黑的鬓发里,山风直往她骨缝里钻。

    见她一动不动,其中一人按捺不住,一脚踢向商弃雪腿窝。

    岂料,商弃雪目不能视,耳朵却灵敏,恰巧避开倒让使坏的人栽在雪地的石头上,顿时断了两颗牙。

    他捂着满嘴的血,怒吼道:“该死的东西,老子今天必须整死你。”

    望着近处结冰的陡峭悬崖,这人脑子一热把商弃雪撞飞下去。

    商弃雪掉下悬崖不过是一瞬发生的事情,三人面面相觑几息才回过神。

    “老大,这灾星要是摔死了怎么办?”

    “死了就死了呗,衙门不是出了雪灾补偿告示,因大雪意外去世者,补贴家里人三两银子。正好你我一人一两,买酒喝。”

    “也对,这灾星早就该死了。”

    三人不以为意地准备离开,陡然间天色如墨,大雪若缕。

    “这是怎么了,有妖邪作祟?”

    远处磅礴的仙气如虹,将悬崖边的雪花卷起,三人看见空中一道风采惊世的身姿,似若流光,溢彩非凡。

    高立空中的男子姿容皎洁如霜,容貌极盛,神情极冷,修.长指骨轻抚过一张纯黑色的古琴。

    “他……他好像是玄枢道君,我二弟参加三清宗的仙门选拨,见过他的画像。”

    玄枢道君名为扶渺,天下仙门第一人,据传是神界下凡度化世人的帝子,无情无心,除魔卫道,死在他手下的有罪者不计其数。

    而他们刚才杀死那灾星的经过,不会都被玄枢道君看到了吧……

    “道君,那人是百年难遇的灾星,专门害人,无恶不作。我们为民除害,您莫不是来嘉奖我们的?”

    扶渺骨节分明的手指捻动着一串菩提念珠。

    “还望道君英明……”他们跪在雪地里发抖,看见男人身后的素琴微微鸣动。

    玄枢道君的法器是一把漆黑的素琴,每次杀完人后都会自发演奏一曲哀歌,并伴有大雪。

    因而得名,雪浓。

    扶渺半阖着眼,衣袂泛着凛冽银光,他望着这群求饶的人,眼神那么安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

    三人抖得不成样子,心胆俱裂哭得不成人样,却发现玄枢道君原本冷淡的唇角微微扬起。

    “道……道君笑了,是要收我们为徒吗?”

    男人眸光流转,略带笑意的眼睛宛若莲花花瓣,悲悯清透。

    “尔等,死。”

    他只轻轻拂弦,便有琴音化剑,犹如掸去尘埃般地将他们抹除。

    山崖的风雪太冷,商弃雪心里的不甘怨恨有如实质。

    她恨过自己的孱弱,恨这受人欺凌的命运。

    人死后能变成厉鬼吗?

    若能的话,摆脱这病弱不堪的残躯,有仇报仇有冤报冤该多好。

    其实她就是这样的人,不在意自己有多难过,只想看到别人比自己更难过。

    可她还不想死。

    快速的坠落让光影如针般刺入她的眼睛,商弃雪有那么一瞬间恍惚以为自己重见了光明。

    如仙似幻的身影接住了她,那身影穿着织锦的大袖,上面白云如海、莲花盛开。

    **

    扶渺静静守在商弃雪身边,面色无悲无喜,乌发润泽,眼瞳里仿佛弥漫着雪山春雨后的薄雾。

    商弃雪呼吸急促,光洁的额头沁出薄汗,他便将锦帕再浸入温水,拧干后替她擦拭。

    梦里商弃雪只觉天旋地转,山崖上满枝冰雪,落了她满头。

    “你醒了。”

    听见这清润的声线,她才觉梦中的冰雪是此人落于她额头的手掌。

    “这是哪里?”

    从混沌中清醒,她一时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到了阎王殿还是奈何桥。

    凭借房间里的烛光,她接近全瞎的眼睛,仅能模糊看见一个笼着浮光的白色身影,有种难言的翩然风度。

    看见商弃雪漂亮的双眼无神,细弱的双手试探地往前,扶渺清隽眉心轻折,握住了商弃雪的手。

    “此乃凌云镇。”

    商弃雪鼻尖闻见清幽淡雅的莲花香气,便知自己盖着这人的衣袍,轻羽似的温软触感。

    可叹对方声线淡漠,予人缥缈如烟之感,就好似什么易失之物。

    “请问,你又是谁?”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扶渺手心便用上了三分力道,将她按在床间。

    或许是男人的手心太过细腻温暖,商弃雪忽地脸红耳热,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关怀和亲近,她本能地想要推开男人,却忽然触到男人手背上月牙似的血痕。

    商弃雪感觉像被刺入一根冰锥似的,通体冷透,梦里杀死她的人,便是如此地温柔美好。

    “本君名唤扶渺。”

    “是你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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