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月落,晨露滴答落在草丛中觅食的兔子身上,“咚——”白兔立起,竖着耳朵听那山上传下的钟声。

    青玉宫每十年,通过抽签来选拔弟子。钟声一响,山脚下便排了长队,井然有序。

    众人或双掌合十求神仙保佑,或身穿红装手拿一柄红扇,皆是为了添点喜气,保佑自己一举抽得红签,入得青玉宫门。

    往年直接至青玉山顶抽签,今年似乎与往年不同,招生点断在山腰处。

    一张桌子,一柄金扇,一男一女。男的俊秀,女的机灵古怪。

    “今年两轮,经过考核才能得到抽签的机会。”萦雪一本正经解释,无人质疑。

    实不怪他们轻易相信,而是青玉宫往年招生太过儿戏,今年稍稍正常一些。

    “哎呦!”萦雪摸着伸过来的手腕,表情夸张,“前途不可限量,你必能抽中,快去吧。”

    那人一听,丧脸登时喜出望外,“借仙子吉言。”说罢,扔了几枚铜板。宋行本不情不愿,现下脸上露出了笑容,顺手将铜板搂进手里,站在一旁帮忙吆喝。

    两人过得极快,转瞬人已过半,宋行舒展的眉头慢慢聚拢,“一个都没有?”

    “那倒也不是。我再试试。”萦雪神叨叨的,但凡没感应到的,皆说:“前途不可限量,你必能中,快去吧。”

    直到日头高挂,萦雪摇着扇子,有些疲累。宋行收了不少银子和铜板,喜滋滋数着。

    “怎么回事,我摸到种子,一定会有感应的,怎么没有呢?”萦雪侧眸,宋行随口安慰道,“日上三竿咱俩发财,谁是神仙,咱俩是神仙。别灰心,你再多摸几个,我们就发财了。”

    此时微风吹过,一道声音响起,“劳烦姑娘。”

    声色苍老却有力,如藏在密林深处,波澜不惊的古泉上落了片枯叶般神秘却温柔。

    萦雪鼻尖薄汗覆盖,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她没听清,问:“什么?”

    “劳烦姑娘,我要拜在青玉宫门下,听闻要先在这里考核,然后才能抽签。”

    老者仙风道骨,一袭白衣,面容和蔼可亲。

    这话让萦雪心虚不已。宋行听得心内“咯噔”,他总觉得这人不太对劲,宋行怕惹麻烦,但转念一想,麻烦已经惹过了,看着萦雪将手搭在他的腕上。

    “孩子啊——”萦雪眼框内饱含热泪,握着老者的手,“我是你娘亲啊!”

    一个如花似玉正值桃李年华,一个白发苍苍耄耋之年,场景有些诡异。

    “啪——啦——”

    桌子生生碎成木屑,堆积在地。看上去,老者有些生气。

    萦雪表情僵住,宋行忙用胳膊肘捅了捅萦雪。

    “我开玩笑的。”萦雪表情收放自如,呵呵笑道,“这位道长爷爷,我真开玩笑的,您没生气吧?”

    很好,四句话,让这位素来温文尔雅,待人和蔼的青玉宫宫主郑道忌生气了。

    面色沉沉,仿若拿根毛笔便能蘸着写出字来。他看上去不像是仙人了,倒像是被不肖子孙气得从坟里爬出的怨者。

    比起脸色,他周身释放的气压更甚,将萦雪紧紧裹挟,喘不过气来。

    山上哗啦冲下来不少人,有穿着宫服的青玉宫弟子,也有刚刚被萦雪摸过手腕的人。

    “呵呵呵……”宋行面带笑容,站在萦雪身旁小声道,“仙子,在下真是佩服。”

    “谢谢,我就当你是夸奖我,狗屎运公子。”萦雪皮笑肉不笑。

    “这位道长爷爷,其实我们两个可以自己滚的。”萦雪一面说着,一面展开扇子,眼疾手快“啪”一下将扇子拍在郑道忌脑门上。

    没有反应。

    萦雪念着咒语,又“啪”一下,山腰处嘈杂的人群静了下来。

    沉默,死亡一般的沉默。

    宋行眼皮狂跳,郑道忌一甩拂尘。

    萦雪心内疑惑道:“莲因给我的良缘扇怎么不管用了。”这把扇子能将仙种收集起来,她求了许久才从莲因真君哪儿求来的。

    扇子没反应,只能说明眼前人非仙种。

    “仙子,跑吧!”宋行眼睁睁看着她拍了两下,忍不住心惊肉跳。

    不用宋行说,萦雪已转身往山下跑了,脚底生风,溜得飞快。

    只是跑了几步,便被迫原地踏步,怎么也动弹不得。宋行心内泛着嘀咕,有记忆于脑海之中一闪而过,目光落在老者手背上,那里有牙咬出的痕迹。

    宋行想起来了。

    “郑道忌?你是郑道忌!”宋行眼含热泪,“我是你哥啊!”

    众人:“……”

    “你知道的,多个孩子没什么,我不介意当你娘。”萦雪对宋行说,“但是咱们现在动弹不了,人在屋檐下,该低头就低头——哥,道忌哥,我刚刚是开玩笑,他是真想死,你成全他,就不要成全我了。”

    “真的,我真是你哥!我还抱过你呢!”宋行真情流露,萦雪呵呵笑道:“狗屎运公子,在下真是佩服。我刚刚是看到他手背上有牙印,才贸然相认,你呢?”

    “好巧。我也是”宋行抽空回她,肢体动弹不得,他嘴角抽动着,“道忌啊,给哥松开,哎——哎哎——你怎么能抽你哥!”

    郑道忌手中拂尘“唰”一声飞出,根根白丝于空中无限生长,将萦雪两人卷来,手上劲力十分,“啪啪啪”巴掌声不绝于耳。

    萦雪虽脱逃不掉,但念了咒语,脸上罩了假面,看着严重的只是面具罢了。对比之下,宋行要惨得多。

    直到两人脸颊高高肿起,郑道忌哼道:“青玉宫招生,你们拦截行骗这是其一,年纪轻轻口吐狂言不知悔改是其二。这巴掌教你们做人,今日暂且饶你们一命,还不快走!”

    拂尘甫一松开,宋行踉跄两步,萦雪谢道:“我俩知错知错,多谢道忌哥饶我们一命。”

    却在他转身时,萦雪眼神一变,展开扇子扑过去,拍在郑道忌后背。

    仍旧没有任何变化。

    这次萦雪有了防备,见没有反应,一把抓起宋行钻入地底逃串至山下。

    偷袭、逃走一系列动作发生太快,众人目瞪口呆。

    ·

    山脚下,明日茶馆。

    正灌着茶的萦雪将杯盏一放,“那就是我的种子。那日莲因拿我种子,我心急朝他手咬去,却咬到那种子上,差点咬成两半,那是我的牙印,我能不记得?”

    “他就是我弟。”宋行正往茶盏里续茶,“我临飞升时,捡来的弟弟。本来想当儿子养,后来师父反对,才交给我师父,勉为其难当他哥。他手掌上的牙印有多少我都知道,我能认错?”

    “砰”一声,两人手掌同时拍在桌面上,茶水颤颤,怒目相对。

    “就是你,你应该徐徐图之。你都没确定,啪啪拍三下,搁谁谁不气?”宋行咬牙。

    萦雪呵道:“本来人都不气了,你非得喊‘弟啊,我真是你哥’我看你真是公鸡披人皮,只会咯咯咯咯咯咯咯。”

    “什么声音!”两人异口同声,对视,“坏了!追上来了!”

    萦雪抓住宋行欲走,却被人拦住去路。

    “做什么?”萦雪瞪过去。

    小厮嘻嘻笑道,“客官,餐食茶水住宿,包括您二位身上穿的,可都没给银子呢。”

    “不好意思,一时心急忘记了。”宋行摸着肿起的脸,打了个寒颤,将银子给了小厮。脚步声渐逼近,拂尘破门而入,将两人再次卷起。

    良缘扇“唰”一下展开,金光闪闪,萦雪于半空之中转身,用巧劲将自己从拂尘中逃脱。

    之前一时不察,中了郑道忌招数,动弹不得。眼下肢体未受到束缚,单独应对郑道忌,绰绰有余。

    茶馆门四分五裂,门前数十人手拿拂尘,穿着白色宫服,马尾高束,正是一群英姿飒爽少年郎。

    “诸位潇洒!”萦雪莞尔。

    人群之中没有郑道忌,萦雪松了口气,人多也不足为惧。

    打起架来不管不顾的是萦雪,身姿灵巧,将几人逼得毫无还手之力。

    束手束脚,顾及颇多的宋行在两波人中周旋。萦雪合扇一落,宋行飞身合掌将扇子劲力拦截于掌心。几个回合下来,萦雪怒道:“狗屎运,你做什么!”

    宋行苦笑不得,“仙子,按辈分他们喊我师伯呢。”

    “呸!凭你也配!”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让爷爷喊你师伯!”

    “行行行,仙子你请。”宋行往旁边闪去,萦雪一脚将他踹到地上,笑道,“哟,这位自称师伯的公子,你没事吧。”

    说罢,良缘扇再次展开,却不料金光散去,萦雪急急坠落在地,四肢被拂尘缠住。

    数十把拂尘,几乎将萦雪捆成蝉蛹。此时,郑道忌从众人身后走出,萦雪拧眉,费了好大力气,破茧而出,拂尘断开宛若连成线的细雨,淋在众人身上。

    运转法力时,萦雪好几次差点晕厥过去,想来在这凡间,应当有些限制,宋行面对自己的徒子徒孙心软,指望不上。

    鹅黄色裙摆在细雨中绽开一朵黄花,却被郑道忌轻而易举碾压,萦雪吐出一口血来,心知不能恋战。

    招式急急攻去,萦雪眉尾一抬,笑道:“你不觉得我有点眼熟吗?说不定你真是我孩子。”

    “仙子,都这时候了,就别挑衅了。”宋行有些着急,人都快被打死了,还呈口舌之快。又对着郑道忌说,“我真是你哥,我是你那个飞升的哥宋行啊!”

    郑道忌动作一滞,趁此机会,萦雪用扇柄点他穴道。差一点,萦雪叹气,有些可惜。

    郑道忌并不信。他看过他哥宋行的画像,虽然人挺混的,但看起来肤色白皙,一派翩翩公子样。

    眼前这个人肤色黝黑,头发卷曲粗糙,宛若雷劈,和这个偷袭他的姑娘一样。

    一样的,看上去都是那么讨厌。

    他从来没有对人产生那么重的厌恶感。这两个人可以轻而易举惹怒他,让他的情绪来回波动。郑道忌并不明白这种感受的来源是什么。

    拂尘向萦雪挥去,根根柔韧,向她脑门劈去,却在中途转换招数,改劈为缠。危急之下,萦雪长袖一抛,将宋行从不远处卷过来,代替自己缠住。

    余光之中,有两位年纪不小,气质不凡,眉心有梨花痣的人。托莲因的福,她打赌输了两粒种子给莲因,莲因随手在种子上花了两朵梨花。

    事情闹到现在这个地步,也不便收敛了。萦雪向后飞身而去,不过眨眼间,良缘扇“啪”两下拍在两人额头上。

    怎么会呢?错愕使萦雪转身的动作停止,拂尘如蛇一般缠了上来,恰此时,萦雪的假面掉落,两人被捆绑到一起。

    “我记得莲因和我说,能飞升的凡人都很厉害。”萦雪与宋行背靠着背。

    萦雪沉默了,“狗屎运,一定是狗屎运。”

    眼见着众人围拢过来,萦雪眼珠灵动转着,露出笑来。

    郑道忌躁动的心如褶皱,被慢慢抚平,现下已静下来,“二位屡次出言不逊,言语动作多有挑衅,是受了谁的意?”

    “是他。”萦雪拇指向后指去,“他说要当你哥。”

    “仙子,往日无怨今日无仇。”宋行转首微笑道,“道忌啊——啊不是,道长,她要当你娘。”

    “……”

    那颗刚被抚平愤怒褶皱的心,被人抓住又揉弄了一番,郑道忌揉着眉心。

    旁边那俩眉心处有梨花痣的俩人,分别是隐月与隐明。隐月较瘦,隐明较胖,皆是青玉宫长老。平日里礼仪教条挂在嘴边,一个正经一个顽固,被人当众落了面子,早已火冒三丈。

    “没有,我没有。”萦雪变脸极快,面上挂着讨好的笑,“几位道长,真是不好意思。都怪我刚被雷劈了,神志不清,十分对不住。”

    为防他们不信,萦雪低头示意他们掀开自己的袖子。

    胳膊上的皮肉都焦了,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萦雪又说:“这位道长,你知道的,我从小离开我娘,神智有些不清,放过我吧。”

    可怜巴巴的模样,令人动容。

    宋行连忙接道:“我妹妹有点傻,我做哥哥的,平日里只能尽力配合,让她开心。放过我们吧。”

    略圆润的隐明挤进来,“哼!我堂堂青玉宫长老,岂容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放肆!”

    “恰逢封鬼塔需要重修,你们二人将功补过,如何?”清瘦的隐月声音嘶哑着,一副商量却不容人拒绝的语气。

    萦雪正要拒绝,突觉掌心被人轻轻挠了下,宋行道:“我们答应了。”

    封鬼台里关着青玉宫历年来无法度化的恶鬼。这些鬼荼毒生灵,实在可恶,度化不了,只能镇压在封鬼塔。

    为确保万无一失,封鬼台每三年便要重新加固一下。一般来说,只需要进到封鬼台内部,将一些碎掉的镇魂石替换掉就可以。

    任务简单,只是进去后,出来可能会倒霉一阵子,消耗气运。青玉宫每年都要抽签决定谁去。

    今年有人送上门,自然是一件好事情。

    “宫主,我看这俩人也适合。这俩小兔崽子如此冒犯我们青玉宫,不能就那么算了。”隐明绿豆般大小的眼眯了眯,他很气愤。

    ——最好的消气办法是这俩人死在封鬼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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